沐浴的凉意早就散尽了，身体反而暖洋洋的，就像是喝了点小酒，沈灼躺在床上，被单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
修女宿舍的天花板是木质的，有几道裂缝，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那些裂缝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裂缝的形状像树枝，又像干涸的河流，她在脑子里描摹那些纹路，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对面那张床。莉亚蜷缩成一团，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淡金色的头发。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像一只餍足的小猫。沈灼盯着她看了几秒，莉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得更沉了。
【真好啊，说睡就能睡，感觉天塌下来都砸不醒她.....】
想当年，耗子也是这样，躺在地上就能睡着，她不行，一闭眼脑子就开始转，转得飞快，停不下来，特别是今晚，转的东西特别多。
回家......
是塞拉菲娜的家......
她不认识那个家......
不认识那个家的门朝哪边开，不认识那个家的客厅是什么样子，不认识那个家的饭桌上有几个人。
她要踏进一扇陌生的门，面对一群陌生的人，坐在一张陌生的饭桌前，吃一顿陌生的饭。他们可能会亲昵地叫她塞拉，会问她最近怎么样，会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但她一个都不认识。
每一个字都要小心，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表情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热情，不能太冷淡，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
她烦躁地揉了一下太阳穴，好累......简直比暴走霍克那一群恶棍还累。
【要不然，看看陀螺仪的战术面板能不能刷刷短剧助眠一下？反正也睡不着......】
犹豫片刻，意念一动，半透明的光幕从项圈上弹出来，悬浮在眼前，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技能栏里多了一个醒目的符号，【信仰】。
不得不说，陀螺仪的装备是挺好用的，好奇心一涌上来，技能说明便展开：【信仰】当个体存在【信徒】时，技能持有者的所有基础数值（力量、速度、耐力、感知）获得提升，提升幅度取决于信徒的数量，注：此加成可与增幅类技能叠加。
沈灼愣了一下，她又翻到基础数值页面，力量、速度、耐力、感知，每一项都比之前高了一截，虽然不多，但用很明显的赤红色标记了出来。
【信徒？哈？我有信徒？】
沈灼嘴角抽了一下，她不信什么至高神，结果被人当至高神顶礼膜拜？不对，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是有什么人把她当成了信仰对象，近似于渴望依靠的精神支柱。
【算了，管他呢！有加成就是好事。】
突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人。
“谁？”沈灼问，语气里带着警觉。
“塞拉，是我。”是伊莉雅的声音。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沈灼一边说着一边下床去开门，只见伊莉雅穿着一件淡色的睡衣，翡翠色的长发披散着，手里抱着的是她的枕头。
“教堂宿舍的床位有限，”伊莉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卡琳娜舟车劳顿精神状态不佳，又要负责管理队伍，我把我的床让给了她，所以……不知道能不能跟你挤一挤？”
沈灼愣了一下，“挤一挤？倒是没问题......”
伊莉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莉亚还在睡，呼吸声没有任何变化，完全没被吵醒。
两人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窄床，沉默了片刻，床不大，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就不太行了。
“你睡床头，我睡床尾，可以吧？”沈灼指了指两边。
“嗯。”伊莉雅点了点头，把枕头摆在床头，慢悠悠躺下来。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莉亚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声梦呓。过了一会儿，伊莉雅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说悄悄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塞拉，你是不是睡不着？”
“嗯。”
“在想回家的事？”
“算......是吧。”沈灼没有否认，不是紧张，是心虚。
伊莉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沈灼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种温和，“失去记忆并不可怕，只要说明清楚，家人总会理解现状。”
沈灼没有反驳，伊莉雅继续说下去，声音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慢地流淌，“你还记得你的母亲吗？”
“不记得。”沈灼回答得很干脆。
“其实艾因贝尔克家与奥斯汀家是姻亲关系，”她说，“你的母亲是艾因贝尔克家的嫡女，两家距离很近，只隔着一片林地。所以小时候我经常去你家玩，你也会来我家参加家族宴会。曾经的我们就像是亲姐妹一样嬉戏，在花园里捉蝴蝶，在池塘边捞鱼，在书房里翻画册。你最喜欢的那本画册是讲古代英雄的，你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都翻卷了......”伊莉雅的声音很平，但那些往事的细节嵌得很深，像刻在石板上的字。
伊莉雅停了一下，“后来……你母亲病了。”她的声音没有太大变化，但语速稍稍慢了一点，“姑妈她得了一种罕见的慢性病，你的父亲请了医师常驻家中，但没有用，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年多，还是走了。”
沈灼没有说话。
“我去看过你，你坐在客厅的角落里，抱着那本画册，谁来了也不理......”伊莉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涟漪，“只是不到一年，他就再娶了，对象正是给姑妈治病的医师薇奥蕾特，她现在是你的继母。”
听到这个词，沈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总能联系到许许多多不太妙的剧情。
“艾因贝尔克家怀疑是薇奥蕾特为了进入奥斯汀家故意消极治疗，但你的父亲为了保护她据理力争，就这样，你我两家渐渐疏远了。”伊莉雅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涩意，像茶放凉了之后杯壁上凝出的水痕。“最后一次见到你，是你十二岁的生日，你坐在客厅里，很安静，很有礼貌，但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你的笑声。”
房间安静下来。沈灼没有接话，她知道伊莉雅是通过这样的叙事刻意帮她补齐家庭成员的记忆，但听得越多，就越是焦虑，总感觉塞拉菲娜是故意离家出走加入巡回礼拜团的。
“塞拉？”伊莉雅的声音从床头传来。
“嗯。”
“我说这么多，能帮助你取回一些过往的回忆吗？”
沈灼沉默了片刻，“……有用，谢谢。”
伊莉雅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她又开始说话，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讲她们小时候一起翻过的那本画册，讲后山小溪里那种手指长的小鱼，讲艾因贝尔克家花园里那棵老橡树。声音越来越轻，像一条河流在山谷里缓缓流淌，被山风吹散，被月光稀释。
沈灼的眼皮越来越沉。那些声音像温水一样漫过她的意识，她的身体，她绷紧了一天的神经。在那些声音里闭上眼睛，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塞拉？”
没有回应。
沈灼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和莉亚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伊莉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睡着了啊......”她半坐起身，替她把身上的薄毯拉好，接着，缓缓俯下身，在她的额头献上轻吻，“塞拉，愿你在美梦中寻回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