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天边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山脊线上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色，晨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吹得修道院门前的旗帜猎猎作响。
玛格达站在马车旁，手里攥着一份清单，灰蓝色的眼睛在纸面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她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核对每一个数字。前几天从圣劳伦斯采买的物资装了整整两辆马车，再加上修女们的随身行李，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卡琳娜站在队伍最前面，双臂抱胸，银白色的胸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她身后的僧兵厅圣骑军队列整齐，十二个人十二匹马，像刀切过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多动一下，只有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伊莉雅骑在一匹白色的马上，翡翠色的长发垂在腰际。
沈灼靠在马车的车板上，打着哈欠，她昨晚一觉到天亮，但做了个怪梦。梦里塞拉菲娜站在一片花田里，背对着她，怎么喊都不回头，她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到，然后她就醒了。
莉亚站在她身边，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她的眼睛一直往教堂后面的方向瞟，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等人投喂的猫。
沈灼注意到她的异样，问，“你是在等人？”
“嗯。”莉亚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她也没多问，毕竟是适龄女孩子，有个知己也正常。
说话的功夫，马车轮子开始滚动，马蹄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莉亚终于按耐不住，自言自语道，“艾德温他去忙什么了，怎么没来送行？”
沈灼惊了一下，“哈？你刚才是在等他？”
“巡回礼拜团去中央教区觐见教皇，然后按照五大教区的路线进行巡回，一圈下来至少要一年，下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空气停了一拍，莉亚的表情瞬间定格在一种嫌弃到极致的表情上，“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开这种恶趣味的玩笑？”
“恶趣味？！”
没过多久，巡回礼拜团的队伍抵达圣劳伦斯镇，镇口的石桥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都是在等待那一位传说中年轻有为的星刻骑士到来。
伊莉雅带领中央教区僧兵厅的圣骑军一举捣毁了盘踞在镇子的人口贩卖组织，这个消息在短短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圣劳伦斯。居民们自发站在街道两侧，手里拿着鲜花和彩带，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兴奋地朝山路的方向张望，甚至有个老太太搬了张椅子坐在自家门口等。
当伊莉雅坐骑的马蹄踏上石桥，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彩带在空中飞舞，花瓣洒在石板路上。接着，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从人群中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束野花，怯生生地走到伊莉雅的马前，把花举过头顶，奶声奶气地说：“星刻骑士姐姐，您是狄尔特罗斯的光芒，您是至高神的高洁侍者，谢谢您赶走了坏人！”
伊莉雅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温柔，“谢谢你。”说罢，她以干净利落的动作下马，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手指在发丝间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各位，有一点请容许我进行更正说明，”伊莉雅偏了偏头，“真正摧毁恶匪的是这位一巡回礼拜团的修女，塞拉菲娜·冯·奥斯汀。她为了救出被绑架的同僚埃莉诺，孤身一人与邪恶势力殊死搏斗，在至高神的加护下取得了最终胜利，待我赶到现场的时候，绝大多数恶匪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随着她这一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灼身上。沈灼正坐在马车上翘着二郎腿，刚才还在看热闹，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瞬间变了个味，”嗯？怎么扯到我头上来了？”
莉亚从马车里探出身子，大声附和：“对对对！就是我姐姐！她一个人撂倒了二十多个坏人！全都打趴下了！”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喂——我可不想出风头......”
镇民们交头接耳，目光始终聚焦在沈灼身上，她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就是她？看起来挺瘦弱的……”
“刚才那个小修女说一个人打了二十多个？”
“不可能吧，你看她那细胳膊细腿的……”
议论声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从四面八方涌来，让沈灼越来越不舒服，“真是的，都说了不想出风头，到头来还是被人逼逼赖赖......”
这个时候，老太太颤巍巍地走上前，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走到沈灼面前，放下拐杖，双手握住沈灼的手。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但握着沈灼的力道却很紧。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打败了这些渎神者......”老太太的眼眶湿润，“我的孙女已经从巴塔维尔写信回来报平安了，要不是你们……真的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
沈灼僵住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握着，更不习惯被人用这种眼神看着，“……没事。”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石头，“就是顺手而已。”
更多的人围了过来，有送鸡蛋的，有送面包的，有送自家酿的果酒的。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婶硬把一篮子烤饼塞进她手里，一个老爷爷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速度太快，沈灼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突然，有一个小男孩挤到前面，仰着头问她：“修女姐姐，你会术式吗？能变个火球给我看吗？”
沈灼的额角跳了一下，“不会。”
“那你能教我打架吗？我想保护妈妈......”
“……找你爸去，他应该会。”
“他没本事，只会追着我打......”
镇民们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刺耳，像山间的溪水，像风吹过麦田，是一种温暖的、善意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欢笑。沈灼也不例外，她几乎是捧腹大笑，脸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晒的，笑的，还是羞的。
......嗯，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笑。
“塞拉——！”
就在这个时候，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沈灼猛地抬起头循声看去，只见艾德温从人群中挤出来，深褐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莉亚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嫌弃，切换快得像换台，中间没有过渡。
艾德温跑到卡琳娜面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色蜡封的信纸，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她。
“卡琳娜副队长，圣骑军总营允许我以支援部队身份加入巡回礼拜团，以上是推荐信。”
卡琳娜确认都没有确认，直接回了一句，“归队。”
艾德温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活像一只刚打赢了架的公鸡，胸甲上的圣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塞拉！我连夜打报告申请的调令，感动吗？”
沈灼忍不住吐槽道：“圣骑军总营还真是随便啊......”
莉亚的脸色一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卡琳娜副队长，我觉得有必要检查一下调令？”
“没有必要，”卡琳娜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在这种问题上作假，第五教区的圣骑军很快就会发现。”
“对对对！”艾德温连连点头。
“真是的，又黏上来了……”莉亚撰紧了拳头，接着，她转身爬上马车，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玛格达从马车里探出头，看了看艾德温，笑着摇了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