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躺在营帐里的行军毯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躺,左边的石头顶腰;平躺,后背上不知道什么东西硌得生疼;趴着,胸口压得喘不过气。她把毯子叠了叠垫在腰下,还是不行,又把毯子拉平,还是不行。折腾了一段时间,她终于放弃了。
莉亚的睡眠质量依旧令人惊叹,她蜷缩在毯子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撮淡金色的头发,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沈灼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她坐起来,揉了揉被硌酸的腰,决定去马车上睡。
马车停在营地边缘,车厢用木桩斜撑在地上,车尾着地,车头翘起,底板与地面形成一个舒适的角度,刚好像一把躺椅。
沈灼爬上马车躺上去,跟硬板床差不多,满意地呼了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溪水的气息和远处森林的草木香,五轮月亮挂在天空,她盯着看,脑子里放空,什么都不想。困意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塞拉?”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伊莉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灼睁开眼睛偏头看去,伊莉雅穿着一件淡色的睡衣,端庄地站在马车旁。月光落在她身上,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伊莉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不习惯席地而睡,所以......”
“那正好!”沈灼坐起来,拍了拍身旁的车板,“虽然不软,但好歹像个床,来吧。”
伊莉雅没有犹豫,轻手轻脚地爬上马车,在沈灼身旁躺下。车厢的斜度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不挤也不松。
夜风吹过,带着伊莉雅头发上淡淡的香气,沈灼忽然感觉到一阵安心,就像小时候奶奶睡在她旁边的那张木板床上,夜里很安静,什么话都不说,但你知道她就在那儿。
她看着她的侧颜,一时间看入了迷,塞拉菲娜的脸蛋非常漂亮,伊莉雅的颜值也不分伯仲,即便沈灼是个女孩子,见了都难免有一丝心动。
沉默了片刻,伊莉雅开口了,“你在看星星吗?”
“啊?啊......是啊!”沈灼赶忙将视线挪开。
“小时候,我们也经常这样,躺在草地上一起看星星。”
沈灼没有说话,她知道那是伊莉雅与塞拉菲娜共同创造的记忆,不属于她,但她没有打断。
“艾因贝尔克家有一片经常打理的草坪,躺在上面看天空,星星就像触手可及一样。”伊莉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你总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我就要想办法背你回家......”
沈灼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定很沉吧?”
“不,你很轻......”伊莉雅顿了顿,“像羽毛一样。”
“怎么可能,小孩子背小孩子......”沈灼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你该不会那个时候就学会了术式吧?”
“嗯,我学得早。”
“你要是有时间就教教我呗?”
“巡回礼拜团应该有关于术式的基础应用课程吧?”
“听不懂,学不会,”沈灼露出了一脸的苦恼,“这不是来找你开开小灶嘛!”
“可以,”伊莉雅几乎没有迟疑,“等到了僧兵厅,我向枢机请个假专门辅导你构筑术式。”
沈灼顿时受宠若惊,“就这么点小事,请假就不用了吧?”
“构筑术式需要提升对于流体魔素的感知,”伊莉雅摇了摇头,“就像是在跑步之前,得学会用两条腿直立行走。”
“我感觉我就是感知太差了......”话刚说到一半,伊莉雅忽然贴了上来,与沈灼十指相扣,“什?!”
“能感觉到吗?”伊莉雅红着脸,语气却格外认真,“我的掌心就有流体魔素,是至高神在这个世界留下的绝美音律。”
“我只感觉热热的......”
“嗯,的确需要加强训练一下你的感知。”说罢,伊莉雅也没有松手的打算,就这样一直与沈灼十指相扣。
“那个......”直到沈灼开始不好意思,“伊莉雅......你的手......”
“啊......”伊莉雅这才松开,“失礼了,塞拉。”
“没什么......”沈灼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话说,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你的眼睛......”
伊莉雅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过,翡翠色的发丝拂过沈灼的手臂,“天生失明......”但那个停顿太长了,沈灼太清楚那种停顿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看了伊莉雅一眼。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又像被风吹落的树叶在落地前最后挣扎了一下。
【说谎,刚才还说跟我一起看星星的......】
“对不起,我搪塞了你,并不是天生的,”伊莉雅像是察觉到了沈灼的内心世界,声音平静,嘴角弯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只是关于为何失明,我觉得没什么讲述的必要。”
“抱歉,是不是问到你的伤心处了?”
“不,”伊莉雅微微摇了摇头,“仅仅是这一段记忆不重要。”
沈灼收了收话题,但是气氛变得略有些尴尬,她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寻找下一个话题,想来想去,也就一个话题能跟她聊到一起,“之前艾德温说过,第五教区的边境好像很紧张?”
伊莉雅沉默了一瞬,“针对摩尔公国的方向,教廷确实在增兵。”她说,声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一点。“圣骑军总营也在抽调其他教区的圣骑军向列曼山道附近追加驻防部队。”
“列曼山道?”沈灼的脑子里快速反应出来了一处地图。
“狄尔特罗斯与摩尔两国边境之间多为山地,唯一可以大规模行军的通道就是列曼山道。”伊莉雅解释道,“列曼山道常年受控于狄尔特罗斯,两侧都有圣骑军要塞,理论上教廷没有下令在山道输送部队,就意味着狄尔特罗斯不会主动出击,增兵是为了防范摩尔把科罗维亚带进来......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沈灼的眉头微微皱起,“至少你是这么觉得的?也就是说,教廷有可能主动出击......”
“概率不大,现任教皇爱莉希雅·奥古斯特并不主张战争,僧兵厅也只是在做防御性动员。”
“摩尔公国最出名的就是港口,”沈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如果用大型船只输送科罗维亚的军队登陆,列曼山道就会变成战争的关键点。”
“没错,”伊莉雅点了点头,“另一个方向是巴塔维尔共和国,也具备用港口大量输送军队的条件,但行军路线过于漫长,科罗维亚不太会舍近求远,只有一点可以确认,不管怎么样,第五教区都会是爆发冲突的最前线。”
沈灼没有说话,她第一个想到了艾德温,如果在边境开战,他会是第一批被派上前线的圣骑军。
“目前来看,摩尔公国的新任大公在冲突决策上相对保守,不会轻易挑起战争。”伊莉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在安慰沈灼,又像在说服自己。“但摩尔公国毕竟是小国,不能排除被科罗维亚挟持的可能性。科罗维亚帝国统一维尔法伦大陆后,一直想把手伸到亚尔德兰来,煌夏已经被他们击败,扶植了拜洛维斯王国,眼下只有狄尔特罗斯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沈灼忽然觉得夜风有点凉,伊莉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有躲开。
“至高神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人的命运。”伊莉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耳畔。“不必想太多。”
沈灼没有回答,虽然穿着一身修女服,但她不信至高神,从来不信任何神,老城区混出来的只相信自己,“真要有这么一天......”
【姑奶奶去把挑事儿的脑浆子打出来......】
五轮月亮在头顶缓缓移动,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守夜骑兵的脚步声和远处草丛里的虫鸣,沈灼看着星空,心里的不安没有完全消散,但至少这一刻,她不觉得孤单。
不知过了多久,沈灼的眼皮也沉了下去。月光洒在马车上,洒在两个并排躺着的身影上,金色与翡翠色的秀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偶尔缠在一起。
莉亚在营帐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姐姐,然后抱住了身边的毯子。
艾德温在另一顶营帐里睁着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全是塞拉菲娜和卡琳娜切磋时的身影,如果是他的话,应该早就被心爱的女孩子打翻在地狼狈投降了,他不够强,远远不够......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毯子蒙在头上。
守夜的圣骑军换了一班,新来的圣骑军看了一眼马车上的两个身影,没有打扰,只是把巡逻的路线绕远了一些。
夜风继续吹,吹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