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在沈灼脸上切出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光斑追着她的脸跑,像一只固执的虫子。
她梦到了奶奶的小卖部,货架上摆着辣条和零嘴,玻璃柜台上有一道裂缝,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门前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掉,把整条街埋成了金色。
“唔——”她醒了。
身下的马车在颠簸,不是那种剧烈的颠簸,是车轮碾过碎石时微微的弹跳,一下一下,像摇篮。
她的意识在梦与现实之间浮沉,像溺水的人抓不住岸边的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马车车厢的防水布顶棚,她愣了片刻,随后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芬芳。
【嗯?奇怪,哪里来的......】
莉亚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术式入门册子,正百无聊赖地翻着,看到沈灼醒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姐姐,你终于醒了!”说着,她立刻合上册子,“怎么样,睡得香吗?”
沈灼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沙哑:“我居然睡得这么死,连队伍出发了都没意识到……”
“是伊莉雅姐姐专门布下了能隔绝声音的结界,”莉亚微笑着解释道,“她说你累了,想让你趁这个机会养养精神。”听她这么一说,沈灼才意识到外面的声音的确被隔绝了,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没有。
“你给我盖的毯子?”
莉亚很干脆地回道,“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毯子了......”
忽然想起昨晚伊莉雅靠在她肩上的重量,想起那双闭着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沈灼的脸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被同龄人无微不至地照顾......感觉怪怪的。
“……到哪了?”她问,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莉亚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金色的阳光涌进来,晃得沈灼眯起了眼。“快到了!哇~~~已经能看到赫尔萨克了呢!”
赫尔萨克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慢慢铺开的画卷。整座城依克莱茵河而建,从河岸向内陆延伸,灰白色的石墙和红褐色的屋顶层层叠叠,街道不算宽,但很规整,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从高处看下去能分出几条主要干道的轮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河面上那些小船,船身狭长,两头尖翘,船头坐着船夫,用长长的竹竿撑着船,在河面上慢悠悠地漂。船尾插着小旗,旗子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翻卷。
有的船上载着货物,木箱和麻袋堆得高高的;有的载着游客,几个穿着体面的人坐在船舱里喝茶;还有一艘船上传来了手风琴的声音,旋律轻快,在水面上荡漾开来,被河风吹散。
目光越过小船,落在城市中央那座高耸的钟塔上。塔身是白色的石头砌的,石头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尖顶是铜绿色的,不是漆上去的,是铜在风雨中自然氧化出的颜色,像一块被时光揉碎了的翡翠。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一点。
那是赫尔萨克的地标——克莱茵钟塔,站在塔顶能将整个赫尔萨克尽收眼底,欣赏克莱因河最亮丽的风景线。
赫尔萨克的入城口处,一队圣骑军早已列队等候。他们穿着银白色的胸甲,胸甲上刻着圣徽,腰间挂着长剑,站姿笔直,队列像刀切过一样。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军官,留着短髭,制服整洁得没有一丝褶皱,军靴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马车停下,卡琳娜翻身下马,朝军官走去。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军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伊莉雅骑在白色的马上,没有下马,只是偏了偏头,朝向军官的方向。
军官快步上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赫尔萨克驻军,欢迎巡回礼拜团的到来!枢机主教已经在教堂等候多时了。”
卡琳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军官身后的队列,“各位辛苦了。”
军官的目光扫过队伍,在修女们的马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请随我来。”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披风在身后翻飞了一下,带着队伍朝城市深处驶去。
骑兵们分列两侧,护送着马车穿过主干道,马蹄声和车轮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首单调的进行曲。
巡回礼拜团的队伍缓缓驶过赫尔萨克的主干道,沈灼的目光扫过每一家店铺,面包店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画着一个面包圈,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板紧闭,门缝里塞着几张发黄的传单。裁缝铺的橱窗里还摆着几件样品,一件男式外套和一条女式裙子,布料已经褪色,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能看到手指在上面画过的痕迹。
铁匠铺的烟囱没有冒烟,静悄悄的,炉火已熄,砧台上落满了灰。唯一还在营业的是街角的一家杂货铺,店主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永远不会上门的客人。
河面上的船队也比莉亚想象中的少了很多,手风琴的声音还在,但那只小船孤零零地漂在河面上,像是被风吹落的叶子,在水波中轻轻摇晃。其他的船大多停靠在岸边,船夫们坐在船上聊天,偶尔有人抽着烟斗,烟雾在河面上慢慢散开。没有人撑船,没有人揽客,没有人唱歌。
“以前这里很热闹的......”莉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像在说一件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沈灼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马车前方的队列上,圣骑军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哒哒哒哒,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响亮,像在宣告什么,又像在质问什么。
她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店铺的招牌、紧闭的窗户、落满灰尘的橱窗、空荡荡的街道,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这座城市已经物是人非。
马车驶过一座石桥。桥不宽,只容得下一辆马车通过,桥栏是石头的,被风雨侵蚀出了许多细小的孔洞。桥下是克莱茵河清澈的河水,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波光粼粼,像洒了一河的金币。
远处,圣克莱茵钟塔的钟声敲响了。
铛——铛——铛——
沉闷的钟声在空旷的城市上空回荡,一圈一圈,像涟漪在水面上扩散,那声音不刺耳,但很沉,沉得像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伊莉雅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翡翠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微微偏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马蹄声、车轮声、河水声、远处传来的钟声,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笑意。
钟声停了。
城市恢复了寂静。像一座被所有人遗弃了的城市,只有建筑还站在原来的地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