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萨克大教堂坐落在城市中心偏北的位置,与克莱茵钟塔隔河相望,教堂不高,但占地面积很大,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正门是拱形的,门楣上刻着繁复的浮雕,内容不外乎至高神赐福、天使降临之类的宗教故事,沈灼看不懂,也懒得看,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满眼都是这一类东西,快审美疲劳了。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穹顶很高,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红的、蓝的、金的斑驳光影,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空气中有蜡烛和熏香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庄严又肃穆。
枢机主教就站在祭坛前,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一件红色的披肩,头发全白了,但不是那种干枯的白,是银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但眼睛很亮,灰蓝色的,和玛格达的眼睛颜色一样。
他先看向伊莉雅,微微欠身,“伊莉雅,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教廷的枢机会议上吧?”
伊莉雅偏了偏头,朝向他的方向,同样微微欠身回礼,“是的,鲍德温主教,我当时担任会议的戒备负责人。”
“你们十二星刻骑士是教廷的支柱,平时都忙得不见人影,我到现在就勉强记得几个人,都没认全你们十二人谁是谁,呵呵......”鲍德温打趣,然后把目光转向玛格达,他的表情变了,“玛格达,好久不见,你还是那么明艳动人。”
“用明艳动人这个词形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不太严肃吧?”玛格达的眼眶微微泛红,“鲍德温,要不是看在老熟人一场的份上,我可要好好说教一番了。”
“也好,不知道多久没被你训斥了。”
玛格达立刻拿出了教导主任式的语气说道:“鲍德温,在僧兵厅的圣骑军和巡回礼拜团的后辈面前,麻烦你注意一下你身为枢机主教的形象。”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
沈灼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侧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莉亚:“他们好像很熟的样子。”
莉亚也压着声音,像在说一个秘密:“他们年轻时是第五教区巡回礼拜团的同一批成员,嬷嬷是见习修女,枢机大人是见习牧师,他们一起走了好几年的巡回路线。”
沈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嚯,是这样啊......”
鲍德温和玛格达寒暄了很久,正如那一句话:老友见面,废话特多。
然后,他的话锋突然一转,“巡回礼拜团遇袭的事,我听说了。”笑容淡了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几分凝重,嘴角也沉了下去,“连大名鼎鼎的【结界师】都被派遣过来担任巡回礼拜团的护卫,想必事态没有那么简单。”
卡琳娜直言道:“关于巡回礼拜团遭到袭击的事情,僧兵厅还在调查中,圣骑军总营已经加强了第五教区的戒备力度。”
“精怪聚落成建制地发起攻击的确是不常见,”伊莉雅附和道,“不管背后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都值得引起大家的重视。”
鲍德温摇了摇头,“希望只是一次偶然......”
这个时候,玛格达的目光落在了沈灼身上,“多亏了这孩子,”她说,声音里带着庆幸,“当时要不是塞拉菲娜挺身而出,我们恐怕是活不过那一夜了。”
鲍德温顺着玛格达的目光看过来,他的目光很温和,但不轻飘,像是有重量,沈灼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呵呵,年纪这么轻就有直面精怪的胆识,真是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她不习惯被这样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枢机主教看着她的脸,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愿至高神佑护你的未来,塞拉菲娜。”他说,然后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至高神像上,神像很高,从祭坛一直延伸到穹顶,通体白色石材雕成,线条简洁,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至高神的脸被雕成一种中性的、无性别的样子,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平静,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渗进来,落在神像的肩膀上,把白色的石料染成了淡金色。
玛格达跪下,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念着沈灼听不懂的祷词,莉亚、埃莉诺和其他修女也跟着跪下。
沈灼犹豫了一下,也有样学样地跪了下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没念祷词,只在想晚上吃什么......
仪式性的祷告结束之后,鲍德温主教送别了大家,他站在教堂门口,和玛格达最后寒暄了一下,说了一句保重身体。他已经打点好了一切,派来一位牧师指引巡回礼拜团的队伍继续前行,去往已订好的下榻之处。
穿过几条街,来到一家旅店门口,旅店紧邻着克莱茵河,和钟塔隔河相望。门面不张扬,但推开门的瞬间,沈灼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大堂宽敞明亮,地板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赫尔萨克的风景,河面上的小船、钟塔的尖顶、夕阳下的石桥。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看到穿着修女服的玛格达连忙迎上来,笑着说欢迎光临。
“我记得这里是赫尔萨克最热闹的旅店之一,”莉亚凑到沈灼耳边小声说,“上次来问过,住一晚都要一枚金币,普通人根本住不起。”
沈灼怔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堂,“你确定?”
边境局势一紧张,旅游便萧条,游客不来,价格再便宜也没人住,连带着各行各业都在走下坡路,不止是赫尔萨克,整个第五教区都在面临同样的问题。
玛格达从前台接过钥匙分发给修女们,接着,她看了看天色,太阳还挂在天上,离落山还有一段时间。
“趁着时间还早,可以出去逛逛,赫尔萨克有不少值得看的地方。”她说,“但入夜之前必须回到旅店,不能在外面逗留,遇到危险就近寻求圣骑军的帮助。”
修女们应了一声,纷纷散去。
沈灼的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克莱茵河,她把法杖靠在墙角,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便下楼。
莉亚已经等在楼梯口了,脸上带着一种已经做好了全部攻略的自信表情,“姐姐,我们先去钟塔吧!在上面能看到整个赫尔萨克~~~”
艾德温就在她身旁,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钟塔?要爬多少级台阶......”
莉亚白了他一眼,“在下面呆着就好了,我又没邀请你。”
艾德温的表情僵了一瞬,挺起胸膛,胸甲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为了塞拉,我什么都能做到!”
然而......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艾德温已经满头大汗,他穿着圣骑军的制式轻甲,虽然不算重,但爬起楼梯来比平时累多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深褐色的短发贴在额头上,像被水洗过一样。爬到一半,他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莉亚没比他好多少,就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了,“姐、姐姐……你等等……”
沈灼的体力比以前好了太多,【信仰】技能的加成不是白给的,爬塔爬了一大半,她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腰不疼,腿也不酸,像在平地上走路一样,没过多久就把卧龙凤雏甩没了影子。
钟塔的顶端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四面围着石栏,果真像莉亚所说,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赫尔萨克。
克莱茵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市中间穿过,河面上的小船像几片落叶,零零散散地漂着。
远处的房屋挤在一起,灰白色的墙壁和红褐色的屋顶层层叠叠,像一副被时间洗褪了颜色的画。
就在沈灼打算美滋滋地独享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身影已经早她一步站在平台上了......
翡翠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伊莉雅闭着眼睛,双手撑在石栏上,微微仰着头,像是在感受什么,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灼愣了一下,“呵,我以为我已经够快了,没想到还有更快的......什么时候上来的?伊莉雅。”
伊莉雅偏了偏头,朝向她的方向,“塔下有传送术式可以直达塔顶。”
好家伙,她一个术式就上来了,衣装整洁,脸不红气不喘,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会术式真好啊,啧。”沈灼扶着石栏,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看着伊莉雅的脸,那张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翡翠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拂过她的脸颊,即使同样是女孩子,见了都难免有一丝心动。
“不必这么感慨,构筑术式其实并不难,难的是感知和调动,只要你学会了前者,后者或早或晚都会融会贯通……”
难得的休息,沈灼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站到她身边,朝河面望去。那些小船还在水面上漂着,船夫撑着竹竿,慢悠悠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手风琴的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伊莉雅,你说河面上那些船,”沈灼说,“坐一次多少钱?”
“你想坐?我记得不贵。”
沈灼想了想,点了点头,“难得来一次,事事都想体验一下。”
伊莉雅的嘴角弯了一下,“好,等下我陪你去。”
“陪我?”
这个时候,他们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艾德温第一个冒出头,他的脸已经红得发紫,胸甲下面的衬衫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谁……谁设计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早……早知道,就换掉制服了……”
莉亚紧随其后,她的脸也是红的,但没有艾德温那么夸张。她扶着墙壁走上平台,看了一眼趴在石栏上喘气的艾德温,嫌弃地撇了撇嘴,“说什么为了姐姐什么都能做到,结果到一半就半死不活......”
艾德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喘得太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伊莉雅转过身,面向沈灼。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散,几缕发丝落在沈灼的肩膀上。
“走吗?塞拉。”她问。
看着伊莉雅伸出的手,沈灼几乎没什么迟疑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凉,但握得很稳,“走。”
伊莉雅的嘴角弯了一下,指尖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光芒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然后扩散开来,在她们脚下形成一个复杂的术式。术式的纹路像藤蔓,又像河流的支流,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艾德温的眼睛猛地瞪大,“等、等一下——”
莉亚也反应了过来,“姐姐!”
术式的光芒猛地亮起,刺得人睁不开眼。等到光芒散去,艾德温和莉亚站在空荡荡的顶层,目瞪口呆地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