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茵河就在眼前，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水草在缓缓摇摆，像一群绿色的蛇在跳舞。
两岸的建筑缓缓后退，灰白色的墙壁和红褐色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远处的克莱茵钟塔还矗立在那里，钟面上的指针指向下午两点多，阳光从塔尖斜射过来，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嗯~~~河面上吹的风就是不一样……”沈灼舒展了一下身体，“舒服极了！”
船夫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灰白色的短髭，皮肤被河风吹得粗糙，脸颊上有两坨高原红一样的色泽。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褂，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竹竿在他手里一撑一撑的，节奏很稳，船在他脚下像活的一样。
他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呵呵地问：“两位姑娘，要不要尝尝新货？船上有备着赫尔萨克本地的花茶，要是点套餐还有配小点心......小本经营，都是自家做的，不贵。”
沈灼一下子来劲了，“小点心？”
伊莉雅几乎没有犹豫：“请给我们来一份套餐。”
船夫应了一声，把竹竿往船尾一插固定住船身，转身从储物箱里取出一个木盒和一套茶具。木盒不大，漆面是深红色的，上面画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点心。
沈灼的目光立刻被那些点心吸了过去，眼睛就像是扫描一样迅速过了一遍......
蜂蜜杏仁饼，杏仁片嵌在金黄色的饼面上，蜂蜜的甜香混着烤过的杏仁味。莓果夹心酥，粉红色的夹心从酥皮的缝隙里微微溢出来，像害羞的姑娘从帘子后面探出头......
没错，她在甜点方面是个超级行家。
船夫端起茶壶，给她们倒了一杯。茶水是淡金色的，在白色的瓷杯里像融化的琥珀，花瓣在水面上漂着，皱巴巴的，但香气很浓。
沈灼拿起一块蜂蜜杏仁饼咬了一口，酥脆的声音在嘴里炸开，蜂蜜的甜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温润的、慢慢化开的甜，杏仁的香气从后面追上来，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然后一起滑进喉咙。
“……嗯~~~”
伊莉雅偏了偏头：“这么喜欢？”
“甜点本就是让人幸福的东西，”沈灼又咬了一口，嘴里含糊不清，“看不出来，你手艺不错嘛！”
船夫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都是我老婆做得......”
伊莉雅微笑着说道：“你喜欢的话，我可以试着学一下。”
“真的？那太好了。”
船夫又给她们倒了一杯茶，花茶入口有一丝淡淡的苦，但很快就回甘了，把刚才点心的甜冲淡了一些，又好像把它们衬托得更鲜明。
“伊莉雅，要是你能做到这样的水平，我可能就要赖在你身边不走咯！”沈灼拿起第二块莓果夹心酥，塞进嘴里之前多看了两眼，酥皮上的纹路像叶脉一样细密，夹心的颜色像晚霞，不知道是怎么做出来的。
伊莉雅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嗯，一言为定。”
沈灼不由得怔了一下，“等一等，我只不过是开个玩笑，你该不会当真吧？”
“......”伊莉雅只是莞尔一笑，并未回答。
船夫撑着竹竿，船慢慢往河心漂，水波在船头分开，向两侧扩散，像两扇慢慢打开的门。远处的手风琴声还在，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船夫是个健谈的人，一边撑船一边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两张脸上来回扫了一下，笑呵呵地问：“两位关系真好啊！很少看到女孩子相处得这么有松弛感......”
伊莉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平静得像克莱茵河的水面，“因为我们是最亲密的姐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仿佛这个回答不需要思考，答案从一开始就是确定的。
船夫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撑他的船，竹竿入水，带起一片涟漪。
沈灼没有说话。她低头又咬了一口杏仁饼，耳朵尖有点发烫......可能是晒的。
船行了一会儿，两岸的建筑从密集变得稀疏，河面上的船也少了。偶尔有一两条船从旁边经过，船夫们互相点头致意，然后就擦肩而过。
沈灼靠在船舷上，手搭在船沿，指尖在河水里划来划去，水凉凉的，不刺骨，但很清透。
“第五教区气候宜人，风景不错，毗邻他国的城镇商贸也繁荣，”船夫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竹竿在手里换了个位置，“不像我出身的第二教区，土地贫瘠，天寒地冻，连个像样的生计都没有。”
沈灼的脑子里很快就反映出来，第二教区在狄尔特罗斯的北境，一年就一季，常年处于天寒地冻，冬天长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永远过不完。
“第二教区的天气情况越来越恶劣，只能依靠其他教区救济，”船夫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陈述事实，“没办法，像我这样的小老百姓混不下去，只能出来找口饭吃。”
他撑着船，竹竿在水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这条船，想着这边游客多，载载客人，跑跑运输，总能赚回本钱......”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想到刚拿到船，边境就突然变得紧张了，别说是游客，连货物都不流通，物价自然而然水涨船高。”
船夫苦笑着，用下巴朝河面扬了扬。沈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面上零星漂着几条船，大部分都停在岸边，船夫们坐在船上聊天，偶尔有人抽着烟斗，烟雾在河面上慢慢散开。没有人撑船，没有人揽客，没有人唱歌。
“再这样下去，不知道多少人被迫离开第五教区去其他教区讨生活......”船夫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沈灼熟悉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抱怨，是那种臣服于生活的认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沈灼的手指在水里停住了，河水从指缝间滑过，凉意从指尖往上爬。她看着那些停在岸边的船，看着坐在船上发呆的船夫们，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和紧闭的店铺门板。
之前艾德温在马车上的时候说过狄尔特罗斯与摩尔的紧张局势，那时候，沈灼听着，没什么代入感，她不是狄尔特罗斯人，她是沈灼，东华人，连狄尔特罗斯这个国名都是被陀螺仪战术装备强行灌进脑袋的。
但现在她看着这个船夫，看着他粗糙的皮肤，看着他撑着竹竿的手臂上那一道道青筋，看着他提到生活时眼角多出来的那一道褶子，少女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也多了一份愁苦、一份紧张、一份共情。
沈灼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点凉了，苦味比刚才重了一些。
伊莉雅偏了偏头，朝向船夫的方向，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不必太过忧虑，我相信教皇陛下她会处理好这个问题，早日让第五教区恢复昔日的繁荣与稳定。”
船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期待，但多了一点客气：“希望如此。”
沈灼放下茶杯，转头看向伊莉雅，“话说，时不时就听你提起教皇，”她说，“教皇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教皇两个字在她的脑子里只是一个刻板形象：坐在宝座上，穿着华丽袍子，戴着高帽的老头子。
“她啊……”她说，声音里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度，“是一个我行我素，乍一看没什么章法，却让人忍不住想要跟上、与之并肩而行的女孩子。”
沈灼愣住了，“女孩子？”
伊莉雅点了点头：“嗯，实际年龄和我们差不多大。”
沈灼的思绪一下子混乱了，她想象不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简直就像是要在狮子的脖子上安装斑马头一样矛盾。
就在这个时候，伊莉雅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似的，忽然侧过身面朝沈灼，“塞拉，把手给我。”
沈灼没多想，把手伸了过去，伊莉雅握住她的手，接着，展开了传送术式。
“嗯？你这是......”
伊莉雅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银币，轻轻放在船上的小桌上，银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泽，上面刻着圣徽的纹样，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
“船费，多了的算是茶钱。”
船夫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多了多了，这也太多了——”
刹那间，光芒吞没了两人的身影。
船夫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厉害的嘛……”
紧接着，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喊声，“塞拉——！！！我来找你了，你在哪里啊——！！！”艾德温正在另一条小船上，像个水手一样站在船首左顾右盼，正在拼尽全力寻找他的美人鱼。
莉亚坐在同一条船上，急得一直在跺脚，眼睛里的泪花都快溢出来了，“唔——我和姐姐的温馨时光全都被破坏了......”
可惜，又晚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