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克莱茵河染成一片金红色的时候,沈灼回到了旅店。纸袋的绳子挂在她手腕上,一晃一晃的,走路带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晚宴的香味从旅店大门口飘出来,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伊莉雅跟在身侧,笑而不语。
旅店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长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银质烛台在暮色中摇曳着温暖的光。玛格达站在桌旁,指挥修女们有条不紊地布置餐具,埃莉诺端着一摞盘子从后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摆在桌面上,盘子磕在木桌上发出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沈灼深吸一口气,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旅店老板娘亲自端着一大盘烤肉排从后厨走出来,圆脸上堆满了笑。她看到沈灼和伊莉雅,连忙招呼:“你们回来得刚刚好噢,快坐快坐!”
沈灼的目光已经黏在那盘烤肉排上了,肉排烤得恰到好处,表面泛着焦糖色的光泽,油脂在烛光下晶莹剔透,香料的粉末均匀地撒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金粉。
“真香啊......”她咽了咽口水,拉着伊莉雅在一张长桌旁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盘正在被端上桌的肉排,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
说来也是,自从到这个世界几乎没吃过一顿好的,眼前这一餐算是像模像样。
其他修女也陆续入座。埃莉诺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到沈灼,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但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
玛格达在长桌尽头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她的目光在沈灼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修女们双手合十,开始餐前祷告。
沈灼也闭着眼睛装模作样,嘴唇翕动着,看起来很虔诚,脑子里全是【快结束快结束,肉排要凉了】。
祷词刚念完,沈灼刚拿起刀叉准备动手,旅店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只见艾德温站在门口,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身后跟着莉亚,看到沈灼的那一刻,胸腔里压抑的情绪顿时爆发。
“姐姐——!!!”她冲过来一头撞进沈灼怀里,双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勒断,“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你多久!!!呜呜呜——”
莉亚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响亮,“你到底去哪里了?担心死我了,呜呜呜——”
沈灼被勒得差点背过气,她低头看着莉亚乱糟糟的头顶,那撮淡金色的头发翘得像个鸡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舍不得推开这个可爱的妹妹。
“我只是跟伊莉雅参观了一下赫尔萨克……”
“呜呜呜——”莉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颤抖着,“下次不准一个人行动,必须带上我!!!”
“好好好,下次一定带你。”
莉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伊莉雅轻轻叹了一口气,“唉——”
艾德温终于缓过气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他整个人瘫在靠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
“塞拉……”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啊......追了你一下午……一下午啊……”
“好好休息,下次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沈灼的语气毫无诚意,叉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烤肉排。
艾德温看着她抓起一块羊排,张开嘴,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突然问了一句,“塞拉,你怎么突然爱吃肉了?”
“啊......”莉亚也怔了一下,“姐姐,你居然吃肉了,而且是纯肉。”
“怎么了?”沈灼的表情僵了一下,“吃肉有罪?”
“我记得你以前都不太碰肉的......”艾德温掂着下巴若有所思。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灼才不管,接着大快朵颐,装什么塞拉菲娜。
玛格达坐在长桌尽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摇了摇头,在胸前画了一个符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感谢什么,又像是在祈祷什么。
伊莉雅安静地坐在沈灼旁边,面前的盘子是空的。她没有动筷子,只是微微偏着头,耳朵朝向窗外的方向。
沈灼注意到她的异样,一边嚼嘴里的肉,一边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伊莉雅没有立刻回答,她保持那个姿势又听了几秒,然后微微摇头:“没什么,好像是听错了。”
沈灼皱了皱眉,但没追问,又抓起了一块肉排。
晚宴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修女们低声交谈,偶尔传来欢快的笑声。圣骑军在角落的几张桌子上用餐,卡琳娜独自坐在最外面的一桌,背对着墙,目光时不时扫过门窗,像一只警觉的猫。
沈灼已经吃完了两块肉排,正在向第三块发起冲锋。莉亚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果酒,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抱怨今天下午找她找得多辛苦,沈灼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嗯嗯啊啊,嘴里一刻不停地嚼着。
艾德温吃得满嘴流油,精神恢复了大半,开始跟旁边的圣骑军吹嘘自己与塞拉菲娜无可撼动的感情基础,结果被莉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轰——!!!
突如其来的巨响从远处传来,连地面都微微震动。烛台上的火焰跳了一下,有人的杯子倒了,酒水顺着桌布往下淌,滴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沈灼的手停在半空中,第三块肉排离她的嘴只有一厘米。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耳朵捕捉着那声巨响之后的余音,不是雷声,不是倒塌,是爆炸。以前听过这种声音,老城区有人用土制炸药拆除老旧建筑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
伊莉雅已经站了起来。闭着的眼睛微微转向声源的方向,翡翠色的长发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像被什么无形的气流吹动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灼注意到她的右手已经下意识放在了腰间的细剑上。
“全体注意!”卡琳娜的声音像一记鞭子,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炸开。所有人都被这声音震得浑身一凛,“封锁旅店所有出入口!”
圣骑军齐刷刷站起来。动作干净利落,训练有素,像是演练过无数次。有人在关门,有人在关窗,有人已经拔出了长剑守在门口,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拽的声音、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莉亚的脸色白了,手在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沈灼感觉到她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灼看向伊莉雅,伊莉雅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没过多久,旅店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屋顶上。在门口停下,有人翻身下马,军靴踩在石板路上,快步走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圣骑军的年轻军官,他快步走到卡琳娜面前,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赫尔萨克传令兵向您报告!”声音急促但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紧,“城郊的矿物储备站疑似遭到袭击,精炼炉发生爆炸,具体情况尚不清楚,请保持戒备!”
卡琳娜的眉头拧紧了:“什么?!袭击矿物储备站......”
传令兵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一度。那声音低到沈灼需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袭击者疑似是不明数量的精怪集群。”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有人在胸前画符号,嘴唇颤抖着念祷词。有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满是惊恐。埃莉诺的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底下。
沈灼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那些灰绿色的皮肤和猩红的眼睛,想起石斧劈下来的风声和短矛刺破皮肉的剧痛。跟其他人不一样,她心底里生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厌恶与愤怒,“丑八怪又来劲了是吧?”
同一时间,城郊的矿物储备站已经是一片火海。
储备站不大,由几排木质仓库和一座宿舍组成,四周用木栅栏围着。平日里这里堆满了从矿山运来的矿石,等待装船运往中央教区和其他教区。工人不多,但都是熟练工。
现在,精炼炉爆炸,仓库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木头的味道,浓烈到令人作呕,还有另一种味道,血。
工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有的是被短矛刺穿了身体,短矛还插在身上,木杆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有的是被石斧劈开了脑袋,脑液与鲜血混在在一起,洒了一地;有的是被活活勒死的,脖子上留着青紫色的手印,眼珠子凸出来,嘴巴张着,像是在死前喊了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留下。
血在地上汇成小溪,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沿着地面的坡度往下流,流到低洼处积成一摊一摊的,像雨后的水洼。
精怪们还在储备站肆虐,猩红的眼睛像一盏盏鬼火,在黑暗中闪烁,咧开的嘴里露出满口细碎的尖牙,发出咯咯的笑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金属刮擦玻璃,在火海中回荡,从这头传到那头,从那头传回来,像某种邪恶的回声。
有一个幸存的工人被三只精怪围住。他手里握着铁锹,拼命挥舞着驱赶它们,铁锹在空气中呼呼作响。但精怪的动作太快了,一闪就躲开了他的攻击,然后从侧面扑上来,短矛刺进了他的大腿。惨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另一个工人拖着受伤的腿往栅栏外面爬。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色的沟。一只精怪追上来,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他,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断了腿的虫子。
然后它举起了石斧。
就在这个时候,圣骑军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马蹄砸在地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有某种庞然大物在黑暗中苏醒。
赫尔萨克驻军抵达,在全副武装的圣骑军面前,散乱的精怪被迅速清剿,单方面的屠杀被制止,变成了另一方单方面的屠杀,精怪的灰绿色血液溅在地上,和人类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突然,号角声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
那声音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苏醒。从山林的那一头传过来,穿过火海,穿过硝烟,穿过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在储备站的上空回荡。
所有的精怪都僵住了。它们保持战斗姿态,短矛还举着,石斧还悬在半空中,但一动不动,像是在认真听取命令,然后,放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跑。
灰绿色的身影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燃烧的仓库、遍地的尸体、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腥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