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远处的储备站像一只被点燃的巨兽,浓烟翻涌着升向夜空,在五轮月亮的清冷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沈灼不会骑马,只能坐在伊莉雅身后,夜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脖子蔓延到后背。本来伊莉雅想自己一个人来了解情况,但她执意要跟着一起来,也算是东华国人的一贯心态:看热闹要看个究竟。
莉亚则是不情不愿地坐在艾德温身后,艾德温倒是一反常态,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马背上的铁棍,他们两个纯粹是硬要跟着沈灼一同行动。
卡琳娜没有跟来,伊莉雅让她带队留在旅店,毕竟他们的首要职责是确保巡回礼拜团的安全,不可以分散注意力。
储备站比沈灼想象的更惨。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但余烬还在明灭,空气中的焦糊味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结了痂,仓库的墙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精炼炉的残骸歪倒在废墟中。地上用白布盖着几排尸体,她的目光在白布下面那些隆起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个年轻士兵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拖着一具精怪的尸体。灰绿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胸口被长剑刺穿了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干涸在皮肤上,像一层黑色的漆。
莉亚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出声。她只是攥紧了沈灼的衣袖,指节泛白。
艾德温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他扫了一眼四周,喉结滚动了一下。
伊莉雅下了马,果断朝不远处一个中年军官走去,他的脸上有灰,眼中有血丝,军装上沾着烟灰和暗红色的污渍。这个人似乎认识她,快步迎上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伊莉雅大人,您不是负责护卫巡回礼拜团吗?怎么亲自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
伊莉雅微微颔首:“护卫任务交给卡琳娜了,现场情况如何?”
军官放下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废墟,声音压低了一些:“我们赶到的时候,储备站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了,精炼炉损毁,仓库被破坏,参与袭击的精怪数量大约在三百只上下,比常规的聚落规模要多得多,进攻来得很快,撤退也井然有序,非常诡异。”
伊莉雅偏了偏头:“撤退之前,附近有什么异常吗?”
军官的眉头皱了一下:“有,我听到了一阵类似号角的声音,是从东北方向的山林里传来的,”他描述着,指了指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吼叫,但更有节奏,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伊莉雅沉默了片刻,翡翠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咀嚼军官所说的每一个字。
“其实在储备站出事之前,我在旅店也听到了你所描述的声音,而且方向也大体一致。”
军官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什......?!”
“有幸存者吗?”沈灼问。
军官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法杖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还有几个幸运的伙计,现在正在临时搭建的救护点。”
“带我们去,也许有额外信息。”沈灼的语气不像是请求。
军官看了伊莉雅一眼,伊莉雅微微点头,他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军靴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临时救护点设在储备站外围的一顶帐篷里。帐篷不大,里面躺着几个受伤的工人,呻吟声此起彼伏。一盏油灯挂在帐篷中央的柱子上,灯光昏黄,在帐篷布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角落,背靠着帐篷的支柱,一条胳膊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渗出来。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目光空洞,像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灼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男人没有抬头,“喂,你还好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伊莉雅站在沈灼身侧,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好,我们是僧兵厅派来调查储备站遇袭案件的,能和我们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男人突然瞪大了眼睛,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约尔妲!我可怜的约尔妲!!!”
他突然开始抓狂,军官连忙上前按住他,“冷静!”
“他的老婆和女儿都被精怪抓走了,能不疯吗?”隔壁床位的工友说道,“都知道精怪什么德行......”
“当时是什么情况?”沈灼顺势改为向他询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精炼炉已经被它们搞炸了,”他说,“听其他工友说,他们就像军队一样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储备站的圣骑军数量太少,根本来不及组织抵抗就被杀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陷进布料里,“精炼炉被破坏之后,火一下子就起来了,我们抓紧时间沿着唯一没有精怪的道路撤退,想往赫尔萨克逃跑,没想到......”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精怪居然早就埋伏在那条路上,男工人大多被打杀,女工人都被拖走了......呵呵,我们一直瞧不起的精怪,居然把我们杀得这么狼狈......”苦笑着苦笑着,眼泪水就下来了,“我弟弟他就这么死了,死了......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咆哮声过后,帐篷里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布上晃了晃。莉亚站在沈灼身后,手攥着沈灼的衣袖,攥得指节泛白。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也没有叫出声。
艾德温转过身,面朝帐篷外面,沈灼看不到他的表情,但看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储备站外围,一棵被烧焦了一半的大树旁。树干的树皮已经碳化了,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远处圣骑军还在忙碌,但声音隔得远了,只剩下风从树梢间穿过的沙沙声。
沈灼靠在烧焦的木桩上,双手抱胸,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暗中,“第一次,巡回礼拜团。第二次,赫尔萨克城郊的储备站,都是有组织建制的袭击,烈度和规模在逐步升级,下一次就有可能是中小型城镇。”
艾德温的眉头没有松开,但嘴唇抿得更紧了,“……”
沈灼转向莉亚:“莉亚,巡回礼拜团遇袭的时候,你听到号角声了吗?”
莉亚怔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回忆在脸上艰难地展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一点一点抚平。
“……不太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当时太乱了,但是……”努力想了想,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瞬,“啊……袭击发生之前,的确是有吹号角的声音。”
沈灼追问:“号角声的方向能回忆起来吗?”
莉亚闭上眼睛,眉头拧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是在……西南方向。”
沈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转向伊莉雅:“伊莉雅,你听到的方向呢?”
伊莉雅掂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以克莱因钟塔为参照物,我在旅店听到的号角声所在方向是东北偏东。”
沈灼沉默了片刻,结合之前军官所描述的,脑子里把三个方向模拟了一遍。
伊莉雅沉声道:“目前有两种可能,精怪聚落里诞生了某种高智商的个体,产生了内部军事化管理体系。另一种可能——”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有人在暗地里训练精怪。”
夜风吹过来,带着灰烬的气味,沈灼的头发被吹起来,在脸侧飘了几下,“不管是什么情况,”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冷,“我们都必须尽快锁定精怪的聚落所在,把被掳走的她们都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