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从大圣堂里出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但脑子里一团乱麻。大理石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模糊的倒影,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影子上,但看到的不是影子,是刚才政务厅里的画面。
“已经没有余裕让我停下来思考能不能允许你这样的中立阵营存在。”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抬起了右手,金色的光尘从掌心涌出,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刃在空中旋转,在身前凝聚、旋转、成形......转眼便化作一柄骑兵冲锋枪。
那一瞬间,政务厅的空气凝固了。沈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令人感到不安的压迫感几乎是扑面而来。
身体僵住了,手指动不了,脚趾动不了......
倒不是她怂了,而是生物刻在基因里的本能仿佛拉响了警报,大脑自动做出判断: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是赢不了的存在。
回忆戛然而止。
沈灼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大圣堂的正门口。阳光从拱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青铜门扉上的浮雕在逆光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
门口的圣骑军军官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军礼。他的胸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头盔下的脸棱角分明,眼神不怒自威,但语气却十分恭敬:“请留步,您的武器。”
他身后的士兵捧出那个长木匣,星铁法杖安静地躺在暗红色的绒布中,沈灼伸手接过法杖,熟练地把法杖别在腰间,那个熟悉的重量又回来了。腰侧不空,步子也稳,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她朝军官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谢了。”然后迈着大步子走出大圣堂。
威布兰卡萨特大圣堂的广场铺着浅灰色的地砖,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沈灼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缩在脚边,像一个不敢跟出来的胆小鬼。
白鸽在她脚边啄食,咕咕地叫着,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偶尔扑棱棱飞起来,带起一片细碎的灰尘。
不知道哪里来的孩童在嬉闹,结果摔了一跤哇哇大哭,趴在地上横竖不起身,最后还是他的父母紧赶慢赶赶过来抱起他,他才停下来。
看着这样一幕岁月静好的场面,她又不禁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爱莉希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沈灼,金色的光尘从枪身上缓缓飘散,像萤火虫在空气中浮动,又像深秋的落叶被风吹散,政务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少女自己的心跳。
“那个叫阿尔维斯的人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却没有给你提供多少帮助,故意把棋子摆在我的眼皮底下,却没有动棋的意思......”爱莉希雅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拔都拔不出来,“如果不是马虎大意,就是一位静待棋局变化的高手。”
“反正我跟他不是一路人,”沈灼摆了摆手,“只是人家捞我一条命,虽说没经过我同意,但也算是一份恩情,受了恩得九归十三出,挨了揍得九出十三归......这是我的规矩。”
“哪怕我动手了也不会改变吗?”
沈灼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跟其他人不一样,规矩是得守到死的!”哪怕额头上满是冷汗,她依旧连贯地说出了这一段话。
“你知道陀螺仪本质上是什么样的存在吗?”爱莉希雅突然话锋一转。
“......”沈灼愣住了,她仔细思考了一下,没思考出个所以然,说来也是,阿尔维斯是个谜语人,克拉丽莎也什么都没说,两个人的嘴巴都跟装了防水拉链一样。
“我们所见的这个世界之外,还有更加广阔的天地,陀螺仪以【管理者】自居管理着域外的一切,”爱莉希雅等不到她的回答心里头便已经了然,“千年之前,高高在上的他们入侵了这个世界,将规则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创造出了一套令世间杀伐不断纷争不止的体系,通过这样的方式,遏制文明,停滞技术,又美其名曰管理,本质上只是防止第二个陀螺仪诞生。”
“......”沈灼听了大为震撼,虽然那个不着调的金毛的确不像个好人,但没想到他背后的陀螺仪居然是这样一个存在。
“你是陀螺仪布下的棋子,本该是我的敌人,但我的直觉却又告诉我......”话说到这里,爱莉希雅的眼中掠过一瞬感伤,“你,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
“我不想出卖阿尔维斯,但也不代表我会帮他,”沈灼握紧了拳头,“如果他要做什么混账事,我的拳头会毫不犹豫地打碎他的鼻梁骨!”
“塞拉?”
熟悉的声音从广场的另一头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那些沉重的回忆碎片冲散了。
沈灼猛地抬起头。伊莉雅站在广场边缘,翡翠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像春天的柳枝在水面上拂过。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圣骑军的制式轻甲,而是她们在赫尔萨克逛街的时候买下的那一套洋裙。
定睛一看,来的不止是她,旁边还站着塞莉丝,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亮得刺眼。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束身内衬,外面套了一件短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塞莉丝朝沈灼扬了扬下巴,嘴角咧开一个痞痞的弧度,露出两颗小虎牙:“唷,小修女,礼拜做完了?”
沈灼的嘴角弯了一下,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终于被松开,嗡地一声,余音在胸腔里回荡。
“伊莉雅,不是说好了等礼拜结束之后去僧兵厅找你的吗?还有塞莉丝......”她问,“戒律厅的事情这么快就忙完了?”
伊莉雅的声音依旧平静,“报告已经提交了,枢机说暂时没有新的任务,准许我休息几天。”
塞莉丝耸了耸肩,“戒律厅把那两个细狗收押了,说后续审讯需要我陪同,所以就不让我近期再出任务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不是你说的不见不散吗?我来了你还问东问西。”
沈灼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嗐,我这不是担心你翘班来陪我嘛!”
“翘班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娘想怎么翘班就怎么翘班,想什么时候翘班就什么时候翘班,星刻骑士里除了我,戒律厅找不到其他人去填窟窿。”
伊莉雅提了一嘴,“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老实地全勤......”
塞莉丝顿时红了脸,“喂——!!!”
就这样,三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在瓦伦迪亚的街道上。
街道不宽,但很干净,能并排走三四个人。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画,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伊莉雅走在沈灼身侧,步子不紧不慢,像走在她影子里。塞莉丝走在另一侧,步子比伊莉雅大一些,偶尔超前半步,又慢下来等她们。
沈灼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面包店的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画着一个面包圈,油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香料店的门敞开着,香料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辛辣的、甜腻的、苦涩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裁缝铺的橱窗里摆着几件样品,一件男式外套和一条女式裙子,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书店的门口堆着几摞书,封面的颜色已经褪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她的目光在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掠过,但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上面,走着走着,脑子一放空又涌出了方才的经历。
骑兵冲锋枪光尘散去,像雾气被风吹散,最后一粒光尘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爱莉希雅的脸上不再有那种冷冽的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像闪电划过夜空,然后就被她收了回去。
“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跟他一样的信念和意志。”爱莉希雅的声音很轻,“即便是面对不可战胜的威压,也咬紧牙关坚守着本心。”
她再度转过身,面朝窗户,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金色的长发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像一幅宗教画里的天使,“棋盘上已经布下了棋子,棋子没有置身事外的余地,你我皆是如此,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开局之前,你必须考虑清楚自己要做白棋还是黑棋,沈灼。”
沈灼低声嘟哝道,“什么棋盘,什么棋子,姑奶奶就不能好好当个人么......”
“喂——”塞莉丝的手拍在沈灼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发什么呆?”
“感觉你从大圣堂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发生什么了吗?”伊莉雅忧心忡忡地问道。
沈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咽了回去,“没什么,就是午睡时间到了,脑子好像有点发昏......啊哈哈。”
“盯——”塞莉丝盯着她看了两秒。那道目光像一把小刀,在沈灼的脸上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刮得她脸皮发紧,像被人用砂纸磨过。
沈灼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一块石头被吞进了胃里。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喉咙里,像把一堆杂乱的衣物塞进一个太小的行李箱,用膝盖顶住盖子,用力往下压。
“……我有点饿了。”她说。
伊莉雅莞尔一笑,“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馆,我带你们去品鉴一下。”
塞莉丝双臂抱胸,露出一抹坏坏的笑容,“艾因贝尔克大小姐,你的意思是你请客咯?”
伊莉雅微微偏头,朝向塞莉丝的方向,“可以,刚好解决一桩大案,僧兵厅下发了一笔酬劳。”
“僧兵厅解决案子有酬劳?”塞莉丝的脸抽搐了一下,“……戒律厅这群老不死的,白捞我的劳动力捞了这么久?”
沈灼忍不住笑了,“塞莉丝,你这算是稀里糊涂打了这么久的白工吗?哈哈哈......”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一杯倒得太满的水,沿着杯壁往下淌。
“不准笑,再笑老娘要揍人了!”
“行行行,我不笑了......噗嗤——”沈灼实在是憋不住,憋得眼泪水都出来了。
塞莉丝直接进入红温状态,“你、这、家、伙、故、意、的、是、吧......”
伊莉雅也忍不住笑出了一声,“噗——嗯哼。”但很快又强壮镇定,看得出受过专业训练。
瓦伦迪亚的街道很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沈灼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才能走到尽头,但她知道,人生在世走一遭,空烦恼是解决不了问题的,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丢到九霄云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