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厅的光线比半个小时前又斜了一些。阳光从高窗挤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狭长的金色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抵着桌腿，像一条不敢越界的蛇。
爱莉希雅站在窗前，保持着沈灼离开时的姿势，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放松，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似乎从未移动过，像一尊被固定在金色光线里的雕像。金色的长发在逆光中变成一圈朦胧的光晕，披肩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无数根被拉直的蛛丝。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像节拍器一样精确。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门被推开了，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政务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爱莉希雅没有回头。
来者穿着深灰色的神职人员袍子，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袍子的面料是普通的粗麻布，没有任何装饰物，看似是教廷里最普通的修士。他走进政务厅，站在门口，没有继续往前。
爱莉希雅仍然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像一颗颗被仔细称量过的石子，一颗一颗丢进深潭里：“终于肯露面了。”
站在门口的人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勾住兜帽的边缘，缓缓拉下来。金色的长发从兜帽中滑落，在政务厅昏暗的光线中像融化的蜂蜜，“啧啧啧，听你这句话的意思，看样子是我中计了啊。”
爱莉希雅从窗前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尊金色的雕像。湛蓝色的眼睛盯着阿尔维斯，目光不冷，但很沉，像深海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是能将一切拖入深渊的汹涌，“既然陀螺仪的部长大人现身了，不妨说说你的计划，当然......打一场再说也可以，奉陪。”
阿尔维斯没有被她的威压震慑住，目光平静地回望着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甚至没有变化，“呵，别开玩笑了，我只是个文职，要是正面开打的话，恐怕连百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但是你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通过施压的手段逼迫我这种喜欢退居幕后【监护人】站出来......”
“【监护人】这个词非常恰当，看来你很明白她永远不可能成为言听计从的附属品，如果你不当谜语人的话，我想我们的沟通理当会顺畅很多，”爱莉希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肉，但压得人喘不过气，“阿尔维斯，你究竟是黑棋还是白棋？”
阿尔维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我啊？呵，那我可得先自我介绍一下了，在下是陀螺仪的安全保障部门部长......”
同一时间，瓦伦迪亚内城。
餐馆不大，但很干净，木质桌椅擦得锃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每个桌角都放着一只小烛台，蜡烛还没点，烛芯白生生的，像没睡醒的蚕。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瓦伦迪亚的街景，画框是深色的木头，边角有些磨损，露出下面浅色的木料。
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面包的焦香和香料的味道。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油花溅开的滋滋声，偶尔夹杂着厨师的吆喝，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
沈灼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金色的长发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她对面坐着伊莉雅，翡翠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淡笑。
旁边坐着塞莉丝，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跟另外两人不一样，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眼睛里满是对于美味佳肴的期待，“再来一份烤羊排！不，两份！”
服务员站在旁边，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微笑，变成了嘴角微微抽搐的强撑。塞莉丝念菜名的速度比他记的速度还快，她一口气报了十几个菜名，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在背课文，又像在说唱。
“……再来一份烤蘑菇，一份奶油浓汤，一份盐焗蜗牛，一份五分熟的巴兰特牛排，一份原切黑松露大鸡腿，一份蔬菜沙拉，沙拉酱不要太多，多放点坚果碎。甜点最后上，要两份提拉米苏和一份蜂蜜杏仁饼。饮料的话，给我来一杯果酒，度数低一点的。”
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字迹潦草得像心电图。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抬起头，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您确定吃得下这么多吗？”
别说他，沈灼也是一个表情，环顾一圈，愣是没有看到自助餐的招牌，心里直纳闷，【她这是要吃穷伊莉雅吗？】
塞莉丝双臂抱胸，一脸不悦地反问道，“我要是全吃干净了你免单吗？”
“抱歉，是我多嘴了......”服务员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塞莉丝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像一只刚占领了领地的猫。
伊莉雅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那个淡笑依然挂着，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塞莉丝会点这么多，反而问了一句，“怎么没点炙烤战斧牛肋，是胃口不好吗？”
【她这还算是胃口不好吗？】沈灼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吐槽。
塞莉丝耸了耸肩，“桌子太小放不下，打算等吃完第一轮再点。”
沈灼再度在心里吐槽道，【吃完第一轮是什么意思啊喂——】
服务员很快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很大，是那种专门用来上多人份菜品的宽木托盘，表面已经被油渍浸出了一层暗色的包浆。盘子上摆满了菜，烤羊排、烤鸡翅、香肠拼盘、炸鱼薯条、奶油焗蔬菜、蒜香面包……
塞莉丝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菜一上桌，她二话不说，抓起一块烤羊排就啃。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一抹，毫不在意。
沈灼也拿起一块鸡翅，咬了一口。外皮烤得焦脆，里面的肉嫩得能掐出水，香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支配合默契的乐队。
“嗯——好吃！！！”她含糊不清地称赞了一句。
服务员又来了。这一次，他的托盘上放着一只大扎啤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烛光下闪着光，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来了，您要的啤酒。”
沈灼的眼睛亮了一下。她伸出手，抓住扎啤杯的把手，杯壁冰凉，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指尖窜到手腕。
把杯子端起来，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花的苦香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麦芽的甜，最后是一股清爽的回甘。气泡在口腔里噼里啪啦地爆开，像有人在舌头上放了一串小鞭炮。凉意从喉咙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像一条冰凉的蛇钻进了身体。
“啊——活着真好......”她把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上唇沾了一圈白色的啤酒泡沫，像另类的小胡子。
伊莉雅偏过头，朝向沈灼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塞拉，我记得修女和修士应该是不能饮酒的……”
沈灼听后懵了一下，回过神来立刻摆摆手，“小问题，嬷嬷又不在，抓不到现行就是没做过！”
塞莉丝嘴里塞着一块烤肉，含混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灼振振有词地举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学术报告，“信仰的最高境界就是：酒肉穿肠过，我神心中留！”
塞莉丝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桌子，笑得前仰后合。她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捶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抱有侥幸心理，终会自讨苦吃。”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沈灼的手顿住了，偏过头，朝着说话的人看去，“你是……”
她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杯水和一小块面包。水是白水，面包是黑麦的，只咬了一口，边缘还留着整齐的牙印，面包屑掉在桌布上，散落在盘子周围，像一小片碎了的星星。
伊莉雅微微偏头，“好久不见。”连她都没注意到隔壁桌有个熟人。
“高冷姐，你吃个饭还要刻意隐去气息，未免也太吓人了吧？”塞莉丝忍不住吐槽道。
娜塔莉用冷冷的语气回道，“习惯了。”
看着她冷冷清清的桌面，塞莉丝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问了一句，“该不会是你隐去气息隐习惯了，所以服务员才一直没注意到你吧？”
“......”娜塔莉的脸色猛然一黑，接着，扶额自言自语了一番，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沈灼忽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话说，我记得你好像带嬷嬷她们去下榻......”
“巡回礼拜团下榻的旅店就在附近，”娜塔莉双臂抱胸，结果肚子传来一阵警报，下一秒，脸颊上泛起了浅浅的粉晕，“嗯哼——所以我才提醒你不要抱有侥幸心理。”
“我去，真要命......”沈灼的声音都变调了。她立刻把啤酒杯一推，推到了塞莉丝面前，杯底在桌布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嗯？”塞莉丝愣了一下，“喂喂喂，刚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修女去哪里了？”
沈灼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嘴，擦了又擦，又拿起另一张餐巾纸，擦了擦手指，擦了擦袖口，擦了擦可能沾到啤酒会残留气味的地方。想当初，她也是这样在奶奶眼皮子底下偷喝的，所以熟练得很。
塞莉丝笑拍了拍椅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高冷姐，要不要坐过来？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娜塔莉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水和面包，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身，走过来坐下。动作很轻，椅子被拉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坐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打扰了。”
伊莉雅直了直腰，用一种比较正式的语气开口介绍，“塞拉，你眼前这一位是星刻骑士第三席，娜塔莉·冯·霍亨斯陶芬。不像我们，她的职责相对而言比较固定，主要负责圣都瓦伦迪亚的治安与防务，可以说是这座城市的实际治理者。”
沈灼愣了一下，“第三席？诶？”塞莉丝是第七席，伊莉雅是第十席，如果说这个排名是以实力划分的话，实在是想象不到眼前这一位看起来不过二十的女孩子居然能到第三席的水平。
“不用惊讶，席位顺序只不过是虚名，星刻骑士与星刻骑士的实力差距并不大。”娜塔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但那只是白水。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杯壁上留下了她手指的温度，在玻璃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对了，顺带一提，我已经不怎么关心圣都的治安与防务了，光是处理艾莉留的烂摊子就够我喝一壶的，根本没精力管那些多余的事情。”
塞莉丝的羊排停在了嘴边，“艾莉？噢，你说她啊。”
伊莉雅的笑容僵了一瞬，“据说教皇陛下深居简出，品性端正得体.....”
娜塔莉直接打断了她：“你说的都是教廷的对外宣传措辞，真实的艾莉经常偷跑出教廷，把呈递上来的政务积压一大堆，扭头就丢给我......”虽说面不改色，但她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怨念，眼中的杀气直往外溢，”史上最不着调的教皇，没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