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
桌上的盘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塞莉丝兑现了她的诺言，吃完第一轮，又点了第二轮。炙烤战斧牛肋被端上来的时候，铁盘还在滋滋作响，油脂在烛光下晶莹剔透，香料的粉末像撒了一层金粉。她双手持刀叉，像一位即将开战的将军，眼中满是杀气。
沈灼面前的扎啤杯已经换了几轮。她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还算清明，但嘴角的笑意已经收不住了，弯弯的，像两弯泡在酒里的月牙，之前被告诫的话语已经全然抛诸脑后。
伊莉雅只喝花茶，她的坐姿还是那样端端正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嘴角挂着那个万年不变的淡笑。
娜塔莉面前多了三只空酒杯，不是她主动要的，是塞莉丝硬塞给她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口，又一口，再一口......
“你们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样的苦难，光是上周她就溜出去三次......”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更快了，像一条被压抑了很久的河流，终于决了口，“在集市跟小孩子比赛跳绳、去河边跟一群钓鱼佬比钓鱼、混进神职学院里装转校生体验学校生活......但凡是正经事艾莉是一件都不做！”
她的语气还是平的，但沈灼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涌得很急，但被厚厚的一层冰压着，只能闷闷地撞。
“等发现她跑路的时候，呈递上来的政务已经堆满了教皇的办公桌，我硬生生审了一个通宵才审完。”说到这里，沈灼这才注意到她的黑眼圈，高冷是真的，疲惫也是真的。
娜塔莉的目光落在窗外。窗玻璃上倒映着烛火和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依然清冷，但眼神里的浑浊比刚才更深了，像一潭被彻底搅浑的水，泥沙翻涌，一时半会儿沉不下去，“说实话，有的时候真的想狠狠揍她一顿......”
说着说着，塞莉丝笑了，她端起酒杯，朝娜塔莉的方向举了一下：“行了行了，把糟心事都放一放，多说点开心的事情，喝酒喝酒！”
沈灼也端起那扎已经快见底的啤酒，象征性地碰了一下杯沿，“干杯！”
伊莉雅端起花茶轻轻颔首，“干杯。”
叮——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烛光中散开，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娜塔莉没有举杯，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那算是在笑吗？沈灼不确定。
从餐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挂在了西边的山脊线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有人打翻了一缸染料，从地平线往上晕染，从橘红过渡到暗紫，再从暗紫过渡到深蓝。
五轮月亮已经有了一轮淡淡的轮廓，挂在东边的天空上，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边缘模糊，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梧桐树叶在夕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金箔，风一吹，沙沙作响，地上的光影跟着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石板路上扑腾。
沈灼眯着眼，抬手遮了一下夕阳。光线从指缝间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不知不觉，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
塞莉丝走在最前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的手臂举过头顶，关节咔咔作响，像一台太久没上油的机器终于被启动了一样。她拍了拍肚子，打了个饱嗝，满意地舒了口气：“呼——今天这顿吃得真爽。”
沈灼忍不住吐槽道，“一轮一轮又一轮，你是吃爽了，伊莉雅估计出了不少血。”
伊莉雅走在沈灼身侧，步子不紧不慢，翡翠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像春天的柳枝在水面上拂过，“没事，大家开心就好。”
娜塔莉走在最后面。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着，把怀表塞回腰间，加快脚步走到前面，转过身面朝三人。夕阳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水蓝色的长发染成了暗紫色，制服的边缘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声音恢复了没有起伏的语调。
“难得出一次教廷，不再逛逛吗？”塞莉丝邀请道。
“不了，我得去确认艾莉还老老实实待在教廷里，万一她溜了我估计又得通宵。”从娜塔莉的语气中不难听出：说多了都是泪，“塞拉菲娜......”
沈灼愣了一下：“嗯？”
“巡回礼拜团下榻的旅店在中央大道东侧，门口挂着一块马蹄铁形状的铁招牌，很显眼。”说完，娜塔莉头也不回地走了，虽然表情上看不出，但步子节奏上看得出来她心里真的很着急。
塞莉丝双手抱胸，看着娜塔莉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高冷姐也不容易啊~~~”
伊莉雅微微偏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塞拉，我也该回去了，僧兵厅那边还有些手续没有办完，抱歉......”
沈灼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感谢，有不舍，还有一种满足：“说话别这么伤感，你这不是要放假了吗？我们有大把的时间一起......”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先、先别走！”
“嗯？怎么了？”塞莉丝露出一脸的疑惑。
只见沈灼一把抓住伊莉雅的手腕，又伸手拽住塞莉丝的袖子，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心虚，“我身上都是酒味，回去一准露馅，你们得帮忙打个掩护！”
塞莉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开，“就这？”
伊莉雅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好。”
就这样，三个人沿着中央大道往回走，按照娜塔莉的指示，她们转过一个弯，沿着东侧一路前行，旅店就在不远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马蹄铁形状的铁招牌，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灼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玛格达就站在旅店门前。她双手背在身后，修女袍的下摆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面被风拂过的黑色旗帜，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们底，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玛格达的目光落在沈灼身上，不冷也不凶，甚至带着一丝慈祥，但沈灼觉得像被探照灯照住了一样无处可逃，“嬷、嬷嬷......”
“伊莉雅阁下，塞莉丝阁下，感谢你们护送塞拉回来，多亏有你们照顾这孩子，”玛格达先是向伊莉雅和塞莉丝道谢，紧接着就板起了脸，口吻也变得严肃许多，“至高神在上......塞拉，你是喝酒了吗？”
沈灼的脑子嗡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条件反射地炸毛，条件反射地叫出声：“啊，不是……嬷嬷，我当然没喝，都是她们喝的！”
伊莉雅微微偏头，朝向玛格达的方向，“是的，塞莉丝喝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水打翻了，有不少落在了塞拉身上，所以才闻起来酒味十分浓重。”
【太棒了，伊莉雅......你太棒了！】沈灼心里暗暗叫好。
塞莉丝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右脚不停地在跺，“放心，她知道修女是不能喝酒的......”
“塞莉丝，你一说谎就跺脚的小习惯这么多年来还是没变啊。”玛格达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啊......”塞莉丝当场愣住，“不、不是......我只是想跺脚，才不是说谎......”
【你能别结巴了吗？太假了，我都听不下去了......】沈灼急得脸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堵上塞莉丝的嘴巴，【唉——伊莉雅刚才演得多好，全被你画蛇添足了。】
“塞莉丝。”玛格达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但没有其他话语，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她。
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塞莉丝立刻回避了眼神，“......”
沈灼扶着额，暗暗心想：【完了，彻底完了......】
“塞拉，孩子......”玛格达再度将目光落在沈灼身上，“至高神在上，你喝酒了吗？”
“没......没......”沈灼感觉这视线火辣辣的，就像调皮捣蛋被奶奶逮住的时候一样，令人产生生理性的难以抗拒，“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感谢两位陪塞拉胡闹了一天。”玛格达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她似乎只是要一个答案，得到答案之后就去与伊莉雅她们寒暄了。
伊莉雅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嬷嬷，都是我们不好，明知她已经失忆了，可能记不得这些规矩，却还带她出入有酒水的餐馆......”
听了她的话，沈灼顿时热泪盈眶，【伊莉雅，好姐妹......局面都这样了你还在帮我找补啊！】
玛格达走到沈灼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但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让人挣不开，像一把锁，不是用蛮力锁死的，是用一种你无法拒绝的方式轻轻扣上的。
“走吧，回去了。”
沈灼对这句话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闯了祸，奶奶次次都是这句话，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道歉、撒娇、求饶......什么都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哦。”
她回头看了伊莉雅和塞莉丝一眼。伊莉雅微微点头，塞莉丝则是朝她做了一个口型，也没看懂是什么意思。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被玛格达牵着进了旅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