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坐在床沿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面前摊着那本翻旧了的术式入门册子,书页的边缘已经卷曲,有几页还沾着不知什么时候滴上去的茶渍。
房间里的油灯已经烧了一会儿,灯芯结了一小朵黑色的花,火焰忽明忽暗,像在做一场不安稳的梦。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一下大,一下小,像有人在用一把巨大的剪刀,一下一下地剪。
她等了很久,久到她终于坐不住了。
“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莉亚站起来,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铜质的把手冰凉的,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冬天的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走廊上的凉意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步子迈了出去。
旅店的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莉亚经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门,门板上都挂着铜质的房间号牌,号码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当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听到有什么声音从前方传来,循着声音往前走,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没有关严,虚掩着,留了一道手指宽的缝隙。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像一条被压扁了的河流。
确认了,是玛格达的声音。
莉亚屏住呼吸,把眼睛凑到门缝前。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摆在被子上面,像一块被精心切割过的豆腐。
玛格达站在房间中央,沈灼跪在她面前。膝盖着地,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脑袋微微低着,金色的长发从肩上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你饮酒本身这已经违反了一条戒律,又是发生在巡回礼拜期间,罪上加罪。”
沈灼没有说话,肩膀绷紧了一度。
“不仅如此,你还试图用谎言掩盖自己的罪,哪怕我屡次用至高神在上这句话提醒你,你依旧选择了谎言......谎言是一种不可饶恕的亵渎。”
沈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玛格达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少女,“我对你很失望,塞拉......”那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比任何大声的斥责都重。
沈灼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底座上的雕像。
“你失忆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你善良、感性、懂礼貌明事理,现在的你勇敢、无畏、愿意为同伴挺身而出......说不上是好是坏。”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两个人在无声地争吵。
“……我喝了,是我管不住嘴,我认。”沈灼停顿了一下,“但我不是故意想骗您,只是怕您一大把年纪为了这个跟我生气,所以才随口说是沾上的......就算是谎言,那也是善意的谎言。”
玛格达的眉头皱了一下,“不,谎言就是谎言,本质上没有善恶之分。谎言是对至高神的亵渎,是对信任的背叛。”说罢,玛格达转过身,走了两步,面朝窗户。
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灰蓝色的眼睛,银白色的鬓发,还有嘴角那道被岁月刻上去的纹路。
“伊莉雅阁下和塞莉丝阁下都是教廷的栋梁,能与她们结交固然是你的缘分,但你也要明白,你们所面临的未来是不一样的。星刻骑士终究是世俗派,她们身上背负的是教廷的军事与政务,而你不同,我们神职人员是侍奉至高神的圣徒,必须将戒律中的红线贯彻到底。”
玛格达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也像是在思考。
“友谊是分尺度的,要学会适当保持距离,这样的你才能拉近与至高神的距离,才能保持一位神职人员的圣洁,才能......变成更好的你。”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灼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的表情没有变,也没有说话,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玛格达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她的劝说。
“什么叫变成更好的你?”她抬起头,愤怒像一把火,从她的胸腔里烧上来,烧红了她的眼眶,烧烫了她的脸颊,烧得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玛格达怔了一下。
沈灼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地板,指尖按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奶奶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不要跟那些狐朋狗友来往......离他们远一点......你要成为更好的人......
可什么叫更好的人?该由谁来定义什么叫更好?凭什么定义更好?”
玛格达的眉头皱紧了,那一下皱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深得像有人用刀在她的眉心刻了一道沟:“塞拉......”
“伊莉雅和塞莉丝是我的朋友,朋友就是朋友,真心换真心,感情换感情,没有什么保持距离可言!”她的眼眶里有了泪光,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的人生我会负责,我的规矩我自己定!不需要您来告诉我什么叫更好......”
沈灼转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快,迈开的时候没有丝毫迟疑。
玛格达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塞拉——”
沈灼没有回头,一把拉开房门,门猛地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莉亚的身体往后一仰,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仰着头,看着沈灼,那张脸上有泪痕,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莉亚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喊姐姐,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
沈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莉亚还没来得及从那一眼里读出任何东西,她就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大步走过,靴子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心里擂鼓。
就这样,莉亚跪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