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那花香很淡,你知道它来过,但留不住。
沈灼坐在石桥的栏上,双腿悬在河面上方,她低着头,看着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暗蓝色的水波被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次又一次,重复着同一件永远做不完的事。
玛格达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睛......那一句我对你很失望......
脑袋里全都是那一幕,挥之不去,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环抱着小腿,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她后悔了,反驳的时候倒是挺帅的,但摔完门出去之后呢?她坐在一座不知道名字的石桥上,看着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运河,不想回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悔归后悔,但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当然,玛格达也没有错,她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就像奶奶一样。
奶奶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攥着一份报纸。报纸上的字很小,她得把眼镜推到鼻尖上才能看清,"你瞧瞧,又有不良被关进少管所了。"
那时候她多大?十二?十三?
反正还是戴红领巾的年纪。校服不好好穿,拉链拉到胸口以下,左耳上已经打了耳洞,戴着一颗黑色的塑料耳钉。
"你啊,听奶奶一句劝,跟耗子他们少来往。"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整天打架斗殴,逃课泡网吧,能有什么出息?你是奶奶的骄傲,要拥有更好的未来......"
她那时候怎么回应的?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了,走到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听到奶奶在后面叹了口气。
沈灼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表情很复杂,但眼眶是干的,仔细想想,她的确很少哭,哭是弱者的表现,她在街头学会的第一课就是打碎了骨头也别哭。
她把目光再度投向河面,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拼不回去。
成为更好的人......什么是更好的?谁来定义?凭什么呢?
在她看来,更好这个词本身就是个空壳,里面装什么都可以,谁往里面装什么,什么就是更好。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咕噜噜。
"……啊。"沈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回想了一下,虽然塞莉丝点了一轮又一轮,但她光顾着喝酒聊天了,鸡翅只啃了两块,烤羊排碰都没碰,饱腹感都是啤酒盛出来的。
"唉,早知道就多吃点打饱的了……"
还能有什么比现在更糟糕的?刚吵完不想回去,肚子饿了又忘记带钱,活得像一条流浪狗。
街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蹄铁敲击石板路的声响清脆而规律,哒、哒、哒,不急不慢。
沈灼循声看去,有一队圣骑军正沿着运河边的道路巡逻,银白色的胸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腰间挂着长剑,队形整齐,像一把被拉直了的尺子。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沈灼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愕然发现他的腰部以下不是两条腿,而是马的躯干。深棕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四只蹄子沉稳地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量感。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目光落在沈灼身上,眼神没有敌意,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接着,朝身后做了个手势,其他圣骑军停了下来,在桥头列队等候。而他则是独自上前,四只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走过桥面,在沈灼面前停下来。
半人马的躯干加上人的上半身几乎是她身高的两倍,她坐在桥栏上,仰着头看他,脖子有点酸。
"晚上好,修女。"他的声音低沉,但很清晰,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请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狄尔特罗斯语说得很好,但尾音偶尔会往上翘一下,把陈述句说成了疑问句的语调,听起来似乎是某种方言习惯。
以为遇到了盘查,沈灼立刻站起身,表情遮掩不住紧迫感:"没什么麻烦,就是出来遛遛弯透透气,我是第五教区巡回礼拜团的见习修女,塞拉菲娜。"
他微微颔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胸甲上的圣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僧兵厅圣都卫队,指挥官阿里达姆。"
"僧兵厅?那我可太熟了......"沈灼一听是僧兵厅,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立刻熟门熟路地拉起了关系,"伊莉雅你应该知道吧?我是她的好朋友,对了,卡琳娜跟我过过招,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
"原来是伊莉雅阁下和卡琳娜阁下的朋友,幸会。"他顿了顿,"圣都的夜间治安虽有保障,但单身女性在街头逗留终究不妥,近期偶有醉汉寻衅滋事的报告,我担心你会遇到麻烦,要不我派人送你回巡回礼拜团下榻的旅店吧?"
"不用了。"沈灼拍了拍腰间的星铁法杖,"放心,我都能跟卡琳娜过招,可不是什么弱女子,一般人近不了我的身。"
阿里达姆的目光落在法杖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微微点头,"明白了,那我就不打扰......"
话刚说到一半,肚子突然闹起了抗议,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清楚,在安静的夜桥上像一记小鼓槌敲在鼓面上。
沈灼的表情凝固了,眨个眼的功夫,脸已经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面子里子全烧没了。
看到眼前的少女前一秒还威风凛凛,下一秒却显得格外窘迫,阿里达姆的脸上露出一抹微妙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试图发出威胁但只挤出了一声呜咽。
不远处的圣骑军开始议论纷纷。
"喂,你听到了吗?刚才的声音是......"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阿里达姆的声音里多了一份严厉,"我出来巡逻前有事去了见了一趟枢机,所以忘记用餐了。"短短的一句话,就把圣骑军都镇住了。
"原来你没吃饭啊!"沈灼赶忙借驴下坡一套丝滑连招,"走走走,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馆!不对,你在巡逻途中吧?可惜了,那就下次......"
话说到这里,阿里达姆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没关系,我本身就是带这群新兵熟悉一下巡逻路线,并没有巡逻任务在身,可以陪你吃个宵夜。"
沈灼不禁愣了一下。
【要命了,他怎么不安排套路出牌......】
阿里达姆转过身,朝桥头那队圣骑军打了个手势,没有言语,只是一个手势,圣骑军立刻调转方向,沿着运河继续巡逻去了,脚步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那个......"沈灼刚想说些什么,又被阿里达姆直接打断。
"我知道一家店,口味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
"不是,你真要跟我去吃饭啊?"沈灼的表情已经僵硬到不能再僵硬了,"大个子,我谢谢你帮我解围,但是凭这个就讹我一顿饭也太夸张了吧?"
沈灼的肚子又响了一声,但这一次她没有脸红,毕竟满脑子都在考虑怎么用下一套丝滑连招摆脱眼前这个男人。
"讹?"阿里达姆笑了笑,"不,是我请你吃饭。"
"哈?"
"其实伊莉雅是我的前辈,在我刚刚进入僧兵厅的时候给予我极大的帮助,遇到她的朋友有困难,我便想伸出援手......像这样的理由听起来会很奇怪吗?"
"什么嘛,你是伊莉雅的后辈啊......"沈灼放下了戒心,"行,那就给你一次献殷勤的机会,带路吧!"
阿里达姆没有再多说,转身,四只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哒哒声,沿着河岸缓缓走去。
沈灼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今晚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