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沈灼换上了舒适的睡衣,面料软得像被月光浸过的云,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极细的蕾丝花边。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眉眼之间没有了着修女袍时的拘束,也没有了着连衣裙时的端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站在一间属于自己的卧室里。
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床垫软硬适中,被子蓬松,带着一种淡淡的阳光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户半开着,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院子里冬青树和泥土的气息。五轮月亮挂在窗外,银白色的光芒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些石膏雕花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幅被时间洗淡了的画。半晌过去,她的心境彻底放空,“……哼,留在这个世界生活也挺好的嘛。”
在原来那个世界,可没有这么舒适的床铺,没有这么大的房间,也没有这么关心她的父母,虽说奶奶已经尽心尽力抚养,但奶奶毕竟是奶奶,奶奶没有办法扮演父母的角色,他们在沈灼心里留下的伤害始终是一根刺。
“该说不说,他们俩让我清楚地认识到了,一张床确实睡不出两种人......”
她曾经刻板地以为继母这个角色就是留给坏人扮演的,薇奥蕾特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她会主动跑下台阶来抱住她,用那种发颤的声音欢迎她回家。在外面混了这么久,好人坏人沈灼一眼就分得清,她是真把塞拉菲娜当自己的女儿看待才会有这么多真诚的举动。
她一开始觉得奥托是成天板着脸说大道理的老登,但他眼睛里藏着的那种担心是深深埋在心里的,特别是当听到塞拉菲娜受伤的时候,这位老父亲的情绪肉眼可见得再也绷不住。
臆想中产生的判断都错了,塞拉菲娜的父母让她这个街头混大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亲情,什么叫关爱,什么叫在乎。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沈灼感触更为深刻,甚至产生了压都压不住的羡慕。
“塞拉菲娜,你有这样的家真幸福啊,可……你又是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明明已经这么幸福了,啧......”
困意像温水一样漫上来,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天花板慢慢模糊成了一片暖白色的光,闭上眼睛就没再睁开......秒睡。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刺在她的眼皮上。金色的光穿过薄薄的眼睑,把她从睡梦中慢慢拉了出来。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把脸埋进枕头里躲开那道光,但没来得及,因为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早上好,我命中注定的你。”
沈灼猛地睁开眼,“!!!”
布莱特就坐在她的床边,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得泛着柔和的光,“恕我冒昧,我擅闯闺房是为了……啊啊啊——”
沈灼的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被子掀开,右手攥住布莱特的领口,左手扣住他的手腕,膝盖顶住他的腰侧,上来就是一个借力翻转,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板上。
砰——
布莱特的胸膛结结实实地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痛呼:“唔——!!!”
沈灼用膝盖抵住他的腰椎,左手压住他的背,右手则是钳制住他的手腕,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控制住了眼前的青年。
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像擂鼓,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警觉,“你怎么进来的?”
布莱特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但已经有些变形了,显然他没料到塞拉菲娜会体术,“我是从阳台进来的……”
沈灼偏过头,看向阳台的方向,阳台栏杆上拴着的一根细绳,绳子的一端系着一枚形状狭长的石头,石头卡在栏杆的缝隙里,绳子另一端垂到阳台外面,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唷,你这家伙动手能力挺强的嘛!还会做钩索了......”
布莱特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垮了,变成了一种介于尴尬和求饶之间的表情:“请原谅我,我有重要的话想私底下说……我不想被令尊注意到,所以才出此下策……能不能饶了我?”
“你这家伙没趁姑奶奶熟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沈灼质问道。
布莱特连忙回道,“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可以向至高神起誓!”
沈灼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之后便松开了手,她起身的动作干净利落,退开两步,站在床边,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好了,姑奶奶只饶这一次,以后再发现就把你吊起来阉掉!”
“阉……”布莱特吓得脸色都绿了,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带着一脸的忐忑拍了拍外衣上的灰,领口还皱巴巴的,但他重新调整了一下,用手指理了理,恢复了几分从容,“……看不出来,你的身手比我想象的好。”
“你看不出来的多了去了,”沈灼始终板着脸,看样子是完全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说来也是,毕竟是一个翻窗户进女生闺房的家伙,没打死已经算是优待了,“有话说话,没话滚蛋,究竟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翻窗进我房间说?”
布莱特看着眼前的少女,他的表情褪去了演技,眼中满是真诚,接着,往后退一步,单膝跪了下来。就像是排练过一样,动作行云流水一般流畅,右手放在胸口,左手撑在膝盖上,晨光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镀成了一层金色的剪影。
“塞拉菲娜小姐,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向令尊提出推掉这次相亲。”
“哈?!推掉……”沈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是,我记得你好像也是来参加相亲的吧?搞不懂你是什么心态,报名比赛之后觉得自己冠军概率太高,所以想直接杀死比赛?搞笑......”
“我这一次铤而走险就是专门为了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布莱特从怀里摸出一枚闪耀着炫彩光芒的戒指,“塞拉菲娜·冯·奥斯汀小姐,请你务必考虑以结婚为前提与我正式交往,我,布莱特·查理曼,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决不会纳妾,也不会找情人,会倾尽自己所能为我们两人创造美好与幸福的未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沈灼就像是一尊雕像,站在跟前一动不动。
见她迟迟没反应,布莱特还以为是他的狄尔特罗斯语语法有问题,“是我刚才是表达有误吗?抱歉,我可以再来一遍……”
“奇怪,刚才那一段听起来很像是求婚的话语......”沈灼掂着下巴自言自语道,“究竟是什么意思?”显然,她听得懂是求婚,只是脑袋里乱哄哄的没有回过神。
“塞拉,其实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面的,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都……”话刚说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了奥托的声音。
“塞拉,醒了吗?”声音很近,就在门前。
沈灼顿时瞪大了眼睛,“糟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臭丫头......”奥托直接推门进来,却看到塞拉菲娜半坐在床上,揉着惺忪睡眼看着他,“呵,出去浪一圈也挺好,至少赖床的坏毛病改掉了。”
沈灼下意识怼了一句,“切,还不是因为你嗓门太大?”
奥托被怼了一下,脸色顿时一阴,沈灼意识到大事不妙,刚想解释,他却露出了欣然的笑容,“跟爸爸顶嘴就是这个感觉,记住了!”
“哈?!”她听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早点洗漱,做好准备,有参加相亲的公子哥已经提前到了。”说罢,奥托便合上门,高高兴兴地离开了,也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
“呼——”沈灼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踹了踹躲在床上的布莱特,“救你一命,记住,欠我的。”
“......”布莱特没有反应,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喂,怎么,吓傻了?”
“不,我只是在想......”说着,布莱特慢慢起身,盘腿在床上坐定,“塞拉,现在算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吗?”
“......”听到这句话,沈灼的额头上顿时暴起了青筋,下一秒,房间里就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女仆听到声音连忙赶来,却看到大小姐站在阳台上,她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沈灼耸了耸肩,黑着脸说:只不过是扔了个垃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