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纱,在木地板上筛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像有人拿一把细密的梳子,把阳光梳成了一缕一缕的丝线,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翻飞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沈灼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复杂得像吞了一只活青蛙。之前帮她换衣服的那两个女仆正站在她身后,一个手里握着象牙梳,另一个捧着一只雕花木盒,木盒里躺着几枚精致的发饰和一条细细的银链。
"大小姐底子在,真的是怎么打扮都好看!"左边的女仆握着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她的金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就是啊,大小姐回家之后气色好了不少,现在是更好看了呢!"说着,右边的女仆从木盒里取出一枚珍珠发饰,在沈灼的鬓角边比了比位置。
沈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金色的长发被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女仆用指尖轻轻别到耳后。
礼服的领口不算高,但也不低,恰到好处地隐隐露出吸睛线条,像这样的设计显得格外具有魅力。她扯了扯领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我说,能不能换一件?看起来像出去卖的......"
"卖?卖什么?"两个女仆异口同声问道。
沈灼揉了揉鼻梁,"啧,行了行了,没什么......"她也不好意思解释,就这样吧。
女仆们手忙脚乱了一阵子,装扮结束之后,沈灼在镜子前转了个身,裙摆跟着转了一圈,深蓝色的缎面在晨光中泛起如水波般的光泽。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挺好看的,但好看归好看,穿成这样去相亲,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打扮好端上桌的烤鸭。
"大小姐,约定的时间差不多要到了。"管家在门外催促,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感觉走廊还是那么长,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扶着扶手往下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深蓝色的水波,刚下到一楼,就看到了薇奥蕾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成低髻,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塞拉,准备好了吗?"
沈灼双手下意识地交握在身前,揣着一肚子的尴尬回道,"......还行吧。"
薇奥蕾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她耳侧的碎发。那只手很暖,指腹带着微微的茧,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不要紧张,第一次就是见个面,相互认识一下彼此。"
"我才没紧张,都是小意思。"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声音闷闷的。
薇奥蕾特看破不说破,笑着收回了手,转身朝会客室的方向缓步走去,"来,我跟你说一下情况。"
沈灼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拱门,走进一间比客厅小一些的房间。房间的墙壁是浅米色的,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是田野和远山,靠墙放着一排深色的书柜,书脊上的烫金字在晨光中隐隐发光。
"本次相亲会公开招婿,共有三百多位应征者。"
"三百?我去,这是要相亲相死我的节奏......"
"很多人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报名的,也有很多人在身份背景上造假,筛选完就没有这么夸张了,"薇奥蕾特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个在讲故事的人,"我跟你父亲筛选了三天三夜,才从三百多位里挑出了四位合格人选,你就大胆放心地相亲吧。"
沈灼的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三百多个人的信息,他们筛了三天三夜,奥托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薇奥蕾特一个人一个人地核查,她光是想想都觉得是近乎绝望的工作量。
她本来想搞砸这一次相亲会,但现在不想了,至少要给奥托和薇奥蕾特一个面子,改变方针,想办法让应征者明白自己是个很难相处的女孩子,或者是提各种各样的条件让他们知难而退吧!
"第一位是高材生,"薇奥蕾特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展开来,扫了一眼,"狄尔特罗斯最知名的学府,科特迪尔伦学院的毕业生,品学兼优,拿过不少奖项,父亲是狄尔特罗斯首屈一指的富豪,经营一家大型商会,业界风评不差,他本人也是你父亲多年的老朋友。"
沈灼低声嘟哝道,"学霸加富二代......"
"第二位是公务员,"她看了一眼信纸,"胜在收入稳定,性格刚正、品行上佳,家里世世代代都在僧兵厅供职。"
"僧兵厅?那不就是伊莉雅的同事......"沈灼掂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样子要留意一下,不能做得太过火,省得以后去找伊莉雅的时候见到这个家伙。】
"第三位是异国贵族,"薇奥蕾特的目光在信纸上停了一下,语气微微变化,"相比起其他候选人,你应该更熟悉他,我就不多介绍了。"
沈灼一听到异国贵族,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布莱特的脸,然后是那枚闪着炫彩光芒的戒指,单膝跪地的姿势,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镀成金色的剪影......
不知怎么的,她的脸突然有点热,连忙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摆上的皱褶,但耳根已经出卖了她,那抹粉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第四位是......"薇奥蕾特将信纸叠好,重新放回袖中,"暂时保密。"
"保密?"
"嗯,"薇奥蕾特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一种深意,"我比较看好这一位,等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去,怎么搞得神神秘秘的......"
"好了,"薇奥蕾特朝她伸出手,"第一位已经到了,就在会客室里等着,去吧。"
沈灼深吸一口气,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被薇奥蕾特轻轻握了一下,那只手很暖,力道不松不紧,像在传递一种无声的鼓励。
会客室的门是深色的胡桃木门,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沈灼模糊的身影。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铜质的把手凉丝丝的,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被月光浸过的石头。
她顿了两秒,然后推开门。房间比刚才的客厅小一些,布置得更加精致。墙壁是浅灰色的壁纸,纹路细密,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靠墙放着一组深色的皮质沙发,沙发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只瓷壶和两只茶杯,热气从壶嘴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剪裁合身但不花哨,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头发是少见的紫罗兰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连一根翘起来的发丝都没有。不知道是拘谨还是习惯,他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看起来倒确实像那么一回事。
他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灼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收缩,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到了一只刚被放出来的恶鬼。
沈灼也看清楚了那张脸,"啊......"
"你、你、你——!"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矮几边缘,瓷壶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布上洇开暗色的圆点。
"爸妈该不会是搞错了吧?"她掂着下巴若有所思,"现在狄尔特罗斯是什么世道,连这种家伙都配称为高材生?"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特迪尔伦学院的优秀毕业生!现在已经是一位优秀的辅导员,而且还创办了狄尔特罗斯第一家思考者沙龙,倒是你......"那家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像有人在他脸上点了一把火,"听我老爹说什么奥斯汀家的女儿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被忽悠得跑来一看,真的是一个字都不沾边!"
"......"听到他们的第一轮对话,门外的薇奥蕾特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了担忧,但她没有介入的打算,摇了摇头,走得更远了一些。
"小少爷,骂够了?"沈灼把门带上,顺手关上了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吓得她的相亲对象脸色煞白。
"你为什么锁门......"
"当然是怕有人打扰我们的相亲喽!"她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往后一倚,姿态随意,翘起豪迈的二郎腿,双手搭在扶手上,"你叫什么来着?我记得阿里达姆说过什么马......马德科维奇?"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是马尔连科!"
"什么?马上挂科?"
"是马尔连科,马、尔、连、科!!!"
沈灼故意装作耳朵不好的样子,"连着挂科?"
马尔连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显然还没从被当马骑的阴影中走出来,虽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额头上隐隐渗出了汗珠,"你是故意拿我名字找乐子是吧?低俗。"
"低俗?啧啧啧,这句话从喝醉了就骚扰女性的流氓嘴巴里出来,真是带了几分贼喊捉贼的味道呢!"
"什么骚扰女性的流氓,我只是想在常去的餐厅里开个学习会,结果就遇到了你这么个恶霸盘踞在餐厅里!"马尔连科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哈?"沈灼愣了一下,"学习会?学习又带打手又带妞?"
"什么打手什么妞,他们都是我的同学!"马尔连科越说越气,"老板见你这个女酒鬼喝醉了横竖劝不走,我才装不良青年吓唬你一下,没想到你反手就把我同学打了一顿,居然还把我当马骑......唔——我再也不装不良青年了!"
"我去,那个时候这么尴尬的么......"沈灼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不不不,你这家伙肯定在说谎,阿里达姆都说你是酗酒闹事的惯犯!"
马尔连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从沈灼的脸移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移到地面,像一个正在寻找逃生出口的囚犯。
沈灼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得意洋洋地质问道,"啧,被我识破了就不说话了?"
"......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其实是因为我酒量比较差,父亲带我去应酬,我就会浑浑噩噩无意识地闹事,闹大了就会有圣骑军介入。"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投降般的疲惫,"父亲能用钱摆平,可戒律厅的案底总是在的......"
"是这样啊......"沈灼的脸色顿时一黑,自言自语道,"难怪阿里达姆慌慌张张把我带出了餐厅,该不会真的打错人了吧?"
"我真的是好人,铁打的好人!"马尔连科气得拍了一下桌子,"你要是不信,我带你去找我的同学们,他们都能作证!特别是那几位女同学,看你把我们打了一顿之后都吓傻了,连着请假都没来学院!"
"啊这,那真是不好......不对,归根结底是你装不良青年导致的问题,才不是我的错!"沈灼很快就滤清了思路,"本来我该教育一下你的,看在你未经世事不同规矩的份上就大发慈悲饶了你,行了,你可以走了,走之前记得把门带上。"
"噢......"马尔连科起身愣了好几秒,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不对,我是来相亲的,又不是来接受你质询的!"
"我这不是在给你一个体面的退路嘛,大少爷。"她的表情依然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娶了我这样一个把你当马骑的女人,往后你会带着心理阴影过一辈子的,不是吗?"
马尔连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夜里被当马骑的场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理性地来说,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沈灼的心脏不禁咯噔了一下,"你在说什么鬼话......"
"如果不当做男权主义的屈辱,而是判断为品味独特的邂逅的话......"马尔连科的表情十分认真,"被女孩子当马骑什么的绝对是世界第一刻骨铭心,怕是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去,你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我对于这一次交流感到非常满意,已经差不多掌握思路了,给我一点时间容我想一想,该怎么判断我们这样充满新鲜刺激感的另类异性关系。"说罢,他直接往外走。
"不用想,也不需要判断,直接放弃相亲就可以了......"沈灼劝不住,只能目送他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她黑着脸,揉了揉鼻梁,暗暗骂了一句,"读书读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