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连科推开会客室门的时候，门板在他身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也在替他叹气。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右手捂着左脸，指缝间漏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招呼过，把他那张平时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脸衬出了几分狼狈。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回避，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自己之前坐的那个位置，然后坐下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三拍。
阿里达姆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掠过了一丝意外。
纳迪尔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捧着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却没有喝。他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马尔连科脸上的红痕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开口。
布莱特靠在沙发靠背上，姿势比之前更松弛了。他看着马尔连科走进来的全过程，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像是在等一个已经猜到了结局的谜底被揭晓，"哟，回来了啊？"
马尔连科没有看他，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嗯。
布莱特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那几道红痕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不是说好各有两个小时的独处时间吗？距离你离开这间房才过了多久？你是走了速战速决路线，还是被人家轰出来了啊？"
马尔连科的手放了下来，露出左脸颊上那道清晰的红印，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情绪从胸腔里压下去，然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学术式的平静："……只是一次失败的尝试，再正常不过了。"
"失败的尝试？"布莱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不如保留你的体面，早点提出退赛吧？"
阿里达姆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军人式的审慎："马尔连科，你还好吗？需要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吗？"
"不用。"马尔连科的脊背挺直了一分，"我没事。"
纳迪尔放下了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张稚嫩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关切："你是不是不小心惹塞拉菲娜小姐生气了？"
马尔连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该怎么措辞才不会让自己显得太丢人，然后他说："……我只是摔了一跤。"
布莱特挑了挑眉，难得地追问了一句："怎么摔能摔出脸上的红印？"
马尔连科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封面已经被揉皱了，边角翘起来，像被什么东西大力地攥过，然后他说："别笑了，说不定等下你也跟我一样。"
"行了行了，别招笑了，"布莱特摆了摆手，终于把笑意压了下去，但嘴角还在翘着，"再不济，我也不会像你一样挨一顿揍。"
明明早上刚被扔出阳台，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既然你提前离场，那么按道理就到我的回合了。"布莱特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目光落在马尔连科身上："书呆子，你就等着给我封一笔婚庆礼金吧。"
马尔连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嫌弃的意味："婚庆礼金是一分钱都没有，医药费我倒是可以帮你出一部分。"
"呵呵......."布莱特没有继续拌嘴，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同一时间在卧室里，沈灼还坐在床边，气还没完全消。她瞪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像瞪着一个刚被赶走的苍蝇，嘴里碎碎念着什么男狐狸、满肚子坏水、一不留神就咬人一口......她这些词汇轮番从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还在上头的余怒。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但脑子里没停，马尔连科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她耳边转了好几圈，塞拉菲娜小的时候居然玩骑马打仗，跟她印象里的大家闺秀似乎有些出入。
沈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从奥托和薇奥蕾特的反应来看，塞拉菲娜应该是那种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大小姐。温柔、体面、知书达理......是莉亚描述的那种好姐姐的形象，但她小时候会兴致勃勃地拉着同龄人玩骑马打仗，怎么听都不像是那种乖乖女会干的事。
她的目光无意间又落在了梳妆台上那本深红色封面的日记本上......致未来的自己。
沈灼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也许看了日记本更能了解以前的塞拉菲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马尔连科的话在她心里戳了一个小洞，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洞里渗出来，好奇心似乎正在一点点地漫过她的道德红线。
然而，她刚准备行动，门就被敲响了。
"姐姐？我可以进来吗？"莉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门板显得有些闷，但尾音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急。
沈灼清了清嗓子："进。"
门被推开，莉亚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到床沿，歪着头看着沈灼，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搜寻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姐姐，马尔连科为什么鼻青脸肿的？我刚才在走廊碰到他，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说自己摔倒了......他没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沈灼靠在床头，双臂抱胸，表情平淡："没什么，就是摔倒了，正好摔在我的拳头上。"
莉亚愣了一下，她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懂。"
姐妹俩安静了一瞬，午后的阳光在她们之间的床单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尘埃在光带里缓缓翻飞，窗外的花园里传来几声鸟叫，隔着窗玻璃变得又远又轻。
沈灼偏过头，看着莉亚。她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问了一句："莉亚，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莉亚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嗯？"
"怎么说呢？就是......"沈灼用手指敲了敲床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表达方式，"我不是伤了头吗？就想了解一下过去的自己......"
莉亚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想。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午后的光线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片亮色，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姐姐小时候我也还小，记得不多少事情，只知道你带着我去河边摸鱼，去田里抓虫子，去林子里逮兔子......"
沈灼的表情凝固了，她看着莉亚，像是看着一个正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的人，而那个人的名字恰好也叫塞拉菲娜。
"……摸鱼？抓虫？逮兔子？"
"都不记得了吗？"莉亚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父亲大人说，以前你长期卧病在床，母亲大人治好了你的病，病好了之后，你就天天往外跑，次次带着一身脏衣服回家......"
沈灼坐在床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话还没来得及出口，门被敲响了。
她的警觉性立刻到位，飞快地看了莉亚一眼，莉亚也反应过来了，提高音量问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彬彬有礼，带着一种体面的从容："塞拉菲娜小姐，我是布莱特。"
"我姐姐还在卧床休息，"莉亚提高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等姐姐好些了才能见客。"
"莉亚小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拜洛维斯的特色点心，这一次来狄尔特罗斯特地带了一些卡里姆小饼干，能请您前往会客室品鉴一下吗？"
"……卡里姆小饼干？！"莉亚的表情顿时变了个样，"你说的是用卡萨小麦粉和拉姆特小奶酪制作而成的卡里姆小饼干？！每年只卖一季，每季只产五万块的超级珍惜货？！"
"我们查理曼家用的是品质更好的布兰顿小麦粉和卡司小奶酪，"布莱特特地顿了顿，"对了，我改良了一下配方，特地命人烹制的时候，在最外侧涂了一层巴塔维尔进口，有流体纯金之名的萨苏蜂蜜。"
"什么？！萨苏蜂蜜买都买不到的，可恶，听听就好吃......你这家伙是什么专攻小点心的仙人吗？吸溜......."
"......"沈灼的脸上满是无语，她又不能说话，只能一个劲地在心里嘀咕，【我的好妹妹啊，你就不能争点气嘛！真金白银就算了，小点心也能动摇你？都开始流口水了......】
莉亚的嘴唇抿了一下，腮帮子鼓了又瘪，像一只在做最后挣扎的小仓鼠。
就在沈灼纠结要不要表态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姐姐，你一个人可以的吧？"
".......嗯。"
沈灼能说什么呢？莉亚看到真金白银的时候都要被推一把才走，面对小点心就主动跑路，简直是离了大谱。
"加油！我吃完立刻回来，放心吧！"说罢，门被拉开了一条缝，莉亚侧身挤了出去。
"......"沈灼扶着额头无语凝噎。
沈灼听到她在门外对布莱特说："我姐姐现在需要静养，你别待太久。"然后蹦蹦跳跳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快得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
句句不离姐姐，心里全是甜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