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正巧在客厅里找到了布莱特。
彼时这位异国贵族正坐在沙发靠窗的位置,姿态放松而优雅,手里捧着那本不离身的书,看起来像是把奥斯汀家的客厅当成了自家书房。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在他浅金色的发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奥托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感又冒上来了,这小子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像是把所有事情都算好了似的,脸上写满了城府和心机,他非常讨厌他的宝贝女儿有这样的追求者。
“布莱特。”奥托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手里那把铁钳随手搁在茶几上,钳口磕在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布莱特放下书,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那个弧度依然挂着,但眼底多了一分审慎:“奥斯汀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长话短说。”奥托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摆出谈判的架势,“我家那丫头想留下你的戒指,但又不想白拿,所以我来问个价。”
布莱特微微一愣,像是没料到这个展开:“买?”
“对。”奥托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你就开个价吧,多少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过冬青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响。
布莱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脊的边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奥托脸上。
“那我就不客气了,就......一枚铜币。”
奥托的眉头动了动:“你说什么?”
“我开价一枚铜币。”布莱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被仔细称过重量。
奥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再给你一次机会,开价。”
布莱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一份说不清的落寞:“奥斯汀先生,我来狄尔特罗斯的目的,就是为了塞拉菲娜。”他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眼,目光直视着奥托。
“塞拉菲娜小姐暂时无法接受我的感情,这一点我很清楚,可除了她以外,没有人配得上我母亲留下的这枚戒指,离开塞拉菲娜的手指,它将变得一文不值,为了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戴着它,我愿意接受这个一枚铜币的象征性价格。”
布莱特这个小机灵鬼,顺着话茬就给自己涨涨分,可奥托并不理解,他的表情僵了一瞬,心中暗想: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客厅里的空气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奥托坐在沙发上,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一枚铜币就一枚铜币,成交。”
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币,往茶几上一放,那枚小小的铜片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过身,朝客厅门口喊了一嗓子:“管家。”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和一支蘸好墨的羽毛笔,动作从容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拿一份买卖合同。”奥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标的物是一枚戒指,价格一枚铜币,买卖双方签完字画完押之后各持一份。”奥斯汀家是做生意的,最不缺这一类合同。
管家面无表情地走到茶几旁,把羊皮纸铺开,羽毛笔递给奥托,然后转向布莱特:“少爷,请您过目合同条款。”
布莱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那个弧度终于绷不住了,变成了一声无奈的笑:“奥斯汀先生,一枚铜币的买卖,还要特地签一份合同?”
“不止是签名,还得画押,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奥托板着脸,语气不容商量,“哼——万一你哪天反悔了,跑回来找我家丫头麻烦怎么办?”
布莱特接过羽毛笔,手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字,他把笔递还给管家,抬起头看着奥托:“奥斯汀先生,您真的觉得我会反悔吗?”
“谁知道呢?”奥托拿起另一支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画了押,然后把那份合同收起来递给管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罢,将一枚铜币按在了桌上,轻轻一推,借着惯性移动到了布莱特面前。
布莱特站起身,拿起那枚放在茶几上的铜币,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这枚铜币我会好好收着,等到塞拉菲娜愿意接受我的感情那一天,原封不动地奉还给您。”
他是太想加分太想进步了,可奥托偏偏最不待见这种肉麻的话,他起身就走,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大步走出了客厅。
布莱特低下头,看着自己口袋里那枚铜币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淡,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一句什么话。
同一时间,奥斯汀宅邸的花园里。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要柔和一些,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鹅卵石小径上铺成一片片交错的深色斑块。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偶尔一阵风吹过,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沈灼站在花园中央的喷泉旁,右手抬起,掌心摊开,手指微微蜷曲。她深吸一口气,意念一动。
面前的石砌喷泉连着里面的水、池底的铜板、池边的雕花石栏,全部瞬间消失。喷泉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浅浅的凹坑,泥地上留着几道潮湿的印痕,水渍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盯着空荡荡的地面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出来。”
下一秒,喷泉重新出现在原地,水流从池口涌出,砸在石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阳光穿过水雾,折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嗯,不错嘛!”沈灼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戒指在食指上安静地贴着,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个位置。
她已经在花园里练了半个时辰,从喷泉到长椅,从花盆到修枝剪,从石雕小天使到浇花用的铜壶,几乎把花园里所有不会动的东西都收了一遍。熟练度越练越高,道具栏里的图标排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能精准取放。
“要是能收纳活人就好了,干起架直接出其不意放出一群弟兄们……”她靠在喷泉池边,仰头看着天,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个技能的实战价值。
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身后传来一阵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沈灼偏过头一看,阿里达姆正站在花园入口处,四只蹄子稳稳地踩在草地上,深棕色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巡逻时的银白胸甲,而是换了一件深色的短外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衬,整个人的气势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不少。
“塞拉菲娜小姐。”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打扰了。”
沈灼直起身,右手下意识地在裙摆上蹭了蹭,像是想擦掉什么并不存在的水渍:“于是乎,现在到你的回合了?”
阿里达姆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抱歉,看来这一场相亲会让你感到十分困扰。”
沈灼的动作顿了一下,“切,你知道还不快退出?”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喷泉的水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不想退出。”
“你......”
“我这一辈子都在被别人的期待推着走,可是在那个晚上,至高神安排你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你就像是一道光,破开了萦绕着我的迷雾,是你让我意识到了,只有自己做出选择才能活得像自己。”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我可以当你的精神导师......”沈灼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那你能不能不要试图泡你的精神导师?”
“我仔细复盘了一下,其实那一番话只不过是一个令感情升华的契机,早在我见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了你。”
“哈?!”
阿里达姆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沈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打转了,跟拒绝马尔连科时差不多,可当她看到阿里达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时,那些话却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花园入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急不慢,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像节拍器一样精确,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沈灼和阿里达姆同时转过头看向来者。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骑士制服,腰间系着一枚十字架,水蓝色的长发垂至腰际,用一根发带松松地束着,面容精致但表情冷冰冰的,像一座移动的冰雕。
“你是......”沈灼不由得怔了一下。
阿里达姆喃喃道:“【死冰】......”
娜塔莉在距离两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先从阿里达姆身上扫过,又落到沈灼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微微颔首,姿态标准得像在行礼,但语气依旧平平淡淡的:“塞拉菲娜小姐,奉教皇陛下之命,请您前往圣都觐见。”
花园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现在?”沈灼问。
“嗯,现在。”娜塔莉点了点头,语气没有起伏,“是不方便吗?”
“不不不,那可太方便了!”沈灼顿时欣喜若狂,“走吧!”真的是天降救兵,刚才还在想怎么熬过这一关,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娜塔莉小姐,可以请您稍等一下吗?”阿里达姆问道,“我有重要的话想对塞拉菲娜小姐说......”
“不行。”娜塔莉回绝得十分干脆,“我得抓紧时间回去复命,免得爱莉希雅又找到机会溜出去浪。”
阿里达姆听到这个理由顿感无语,“啊这......”
“能不能让我换一身衣服?”沈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家里的常服不太合适进教堂吧?”
结果没想到,娜塔莉直接来了一句:“带好,马车上换。”
表情波澜不惊,心里急得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