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双手撑在床沿，两条腿在床边晃来晃去，眼巴巴地看着沈灼把一件换洗的衣物叠好，塞进那个不算大的旧皮箱里。
“姐姐，真的不能带我去吗？”
沈灼头也不抬，手在箱子夹层里按了按，确认塞拉菲娜的日记本放得够稳妥：“当然了，我这一次出门是有危险的，你当是去郊游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但总有这个念头在脑袋里让她这么做。
“我又不会拖后腿。”莉亚的声音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赫尔萨克的事件我也参与了的……”
“除了协助被掳走的平民撤离，你参与了什么啊？”沈灼终于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行了行了，别闹了，乖乖在家等我回来。”
莉亚的腮帮子鼓了起来：“那、那也是参与！”她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灼没有回头看莉亚，只是把箱子往床上一放，伸手在妹妹的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轻抚一只凑过来的猫：“你在家不是没有任务的，帮我盯紧爸妈，千万别再让他们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相亲会来了。”
莉亚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你要答应我，平平安安回来，而且还得给我带礼物！”
“看你表现。”
“我表现一直很好！”
沈灼露出一脸的无语，“戒指的事情扭头就忘了吗？”
莉亚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哀嚎，就在这个时候，管家敲响了房门。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一趟主卧，有事情要跟您说。”
此时此刻，在会客室内，奥托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正在参加一场军事会议，而他对面的椅子上，坐着那一位水蓝色长发的冷面女。
她正襟危坐，姿态标准得像一把尺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奥斯汀先生，事出突然，请您理解。教皇陛下钦点塞拉菲娜小姐外出处理一些敏感事务，具体内容属于教廷机密，恕我不便透露。她本人已经同意成为这一次任务的核心成员，原则上不接受他人任何形式的拒绝，换而言之，我是在通知您，仅此而已。”娜塔莉没留任何余地，直接把话说死。
奥托沉默了几秒。
“尊敬的【死冰】小姐，我不是在质疑教皇的决策能力，可是塞拉她……她只是个见习修女，教廷里有那么多能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陛下没有必要向你解释原因，我也一样，奥斯汀先生。”商人聊天都是有来有回的，娜塔莉则不一样，她的说辞自始至终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圣谕唯有执行。”
又是一阵沉默。
奥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拍。
“既然是教皇陛下的圣谕，我也不好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弧线，一闪而过，快得像水面上跳了一下就没了的鱼，但娜塔莉却轻松捕捉到了这一点。
【看样子，他也想借着这个由头尽快解决这一场相亲会闹剧......】她心想。
“各位，”奥托清了清嗓子，“你们都听到了，小女有要事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眼下这一次相亲会只能取消。”
他的目光从四张脸上依次扫过，那种感觉像是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看着一群正准备参加考试却得知考试临时取消了的学生一样。
马尔连科的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墨点，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布莱特合上了书，放在膝盖上，那本书的封面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了。阿里达姆从窗边转过身来，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纳迪尔抬起了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长长的睫毛颤了一下。
娜塔莉冷着脸附和道：“各位听清楚了就早点散场各回各家吧。”
马尔连科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里那团纸捏得更紧了一点：“恕我直言，奥斯汀先生，相亲会连第一天都没过完，塞拉菲娜小姐也许可以再多留一夜，争取在这段时间里从我们四个人中做出选择，人选确定之后她完全可以安心出发，不必这么着急。”
“不行。”娜塔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教皇陛下的意思是一天都不能等，必须立刻启程。”
马尔连科的嘴角抽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娜塔莉，声音里带着一种学术式的认真：“教皇陛下应该知道，按照法理，教廷的征调令应该通过僧兵厅转呈，并且明确说明征调期限和任务级别。当下一不知情况，二不知期限，我们完全有理由提出抗议。”
娜塔莉看着他，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不太有趣的石头。
“我记得你是商会的小少爷，对吧？”她说。
“……是。”
“就是你要抗议教皇陛下？行，我记住你了。”
马尔连科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是单纯记住你罢了，”娜塔莉说，“对了，顺带一提，法理是法理，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但是现任的教皇陛下没怎么尊重过法理也是事实，你要掂量一下你自己的分量再考虑要不要发起抗议，毕竟在你对面的是一个根本不看发条法规的刁蛮丫头。”
马尔连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攥紧了又松开，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刁蛮丫头？”
“她也许会偷偷溜出大圣堂，蒙着面用极强的破坏力摧毁掉你家的别墅，随后再悄无声息回到教廷体面地当她的教皇......我可以想象她是这样报复你的。”娜塔莉说，语气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阴阳怪气。
阿里达姆在这时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像在汇报军情：“娜塔莉阁下，我无意质疑教皇陛下的决定，但有一个实际问题需要确认，塞拉菲娜小姐只是一位见习修女，路途中的护卫力量是否充足？”
“充足。”
“多少人？”
“两位星刻骑士。”
休息室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马尔连科的笔从手里滑了一下，砸在笔记本上发出啪的一声。布莱特的手指停在书脊上，没有翻页。纳迪尔抬着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超出预期的信息。
阿里达姆的表情是最先恢复的，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凝重：“……陛下直接出动了星刻骑士？”
“【结界师】伊莉雅，【深灼】塞莉丝，两位星刻骑士负责全程护卫，僧兵厅、戒律厅已经分别签署了调令，不信的话，你可以返回瓦伦迪亚核实情况，阿里达姆指挥官。”
阿里达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即便是两位星刻骑士，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我可以作为——”
“不需要多余的战力。”娜塔莉早就判断出他在盘算什么，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里达姆的眉头皱了起来：“娜塔莉阁下，我并没有质疑两位星刻骑士的能力，只是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
“不需要多余的战力。”娜塔莉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他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份审视，“除非你有信心打赢现役的星刻骑士，否则最好还是闭上你的嘴巴。”
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空气像被拧紧了一样，连窗外的风都吹不进来。
布莱特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然从容，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底多了点什么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暗流：“娜塔莉阁下说得对，不需要多余的战力……”
他站起来，把书放在椅子上，拍了拍衣摆，走到娜塔莉面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
“不好意思，我个人不归教廷管辖，不需要教廷的调令，也不需要僧兵厅的批文，我自己跟在队伍后面就行，不会给两位星刻骑士添麻烦。”
娜塔莉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瞬不太友好的光，她盯着布莱特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奥托。
奥托站在一旁，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戏，但实际上他的内心早就翻江倒海了，一边是女儿要出远门的担忧，一边是这四个臭小鬼终于要被甩掉了的畅快，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
“奥斯汀先生，”娜塔莉说，“您对此有什么意见？”
奥托看了看布莱特，又看了看阿里达姆，最后目光落在娜塔莉脸上，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我倒是有个建议。”
“您说。”
“既然布莱特和阿里达姆都觉得自己能提供战力保障，”奥托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合同，“不如让他们跟两位星刻骑士过过招。打得过，就带他们去；打不过，就老老实实回家。”
布莱特转过头看了奥托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僵了一瞬。阿里达姆没有看奥托，但他的四只蹄子在地毯上微微挪了一下，像是在调整重心。
娜塔莉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是可以，但她们各自归家收拾行装，恐怕暂时无法来应战。”
马尔连科赶忙拖时间：“没办法，那么就只能稍微等等她们......”
“不必这么麻烦，我的意思是......”娜塔莉双臂抱胸，表情格外威严肃穆，“我代她们应战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