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迪亚的清晨总是从大圣堂的钟声开始。五轮月亮已经隐入天际线，东方的山脊上透出一抹淡金色。
威布兰卡萨特大圣堂后方的回廊里，阳光从拱形窗洞中斜射进来，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温暖的光带。回廊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叶片上还挂着夜露，在晨光中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爱莉希雅走在回廊里，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她手里捏着一份折起来的羊皮纸，指尖在纸缘上来回摩挲，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刚睡醒的人还带着一点朦胧的倦意，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不太愉快的消息。
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位年长的红衣大主教。
他约莫六十来岁，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阔，脊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蓝色的眼睛深邃而沉稳，脸上刻着岁月的纹路，恰到好处地构成了一张令人信服的面孔。
他穿着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红色的披肩，腰间的圣徽是纯金打造，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看得出佩戴了许多年。
“陛下，您今天难得起得这么早，是出了什么事情吗？”红衣大主教的声音低沉而温厚。
“唉——娜塔莉真是嘴上没个把门的，连你都知道我睡懒觉的事情了？”爱莉希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纯苦笑。
“呵呵，【死冰】她不太善于交流，但在抱怨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透露关于您匪夷所思的近况。”
“啊哈哈，匪夷所思......不愧是老辈子，开口骂人都不带脏字的。”爱莉希雅把手里那份羊皮纸递过去，“麻烦审阅一下这一份不莱梅斯特传回来的文书。”
红衣大主教接过羊皮纸，展开来扫了一眼。他的脚步彻底停住了，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一潭静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看样子，与摩尔公国的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吧？”
“边境的驻军数量已经超过了他们本国总兵力的一半。”爱莉希雅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份与她无关的报告，“不得不说，意图已经非常明显。”
红衣大主教把羊皮纸折好，递还给爱莉希雅，他的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措辞，“既然他们打算孤注一掷先发制人，那我们也得针对这群忘恩负义的异教徒早做准备，不是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火被闷在炉膛里。
“托马斯大主教，”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您觉得摩尔公国为什么要在边境刻意增兵？”
红衣大主教沉默了两秒。
“陛下，看来您对我刚才所说的孤注一掷先发制人并不表达认同，所以才进一步提出这个问题。”
“嗯，我的确有另外一套观点。”爱莉希雅收回手，转过身来，面朝托马斯。阳光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但她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湛蓝色的眼睛安静而沉稳，“摩尔公国的部队调动过于大张旗鼓，显得像是针对我们的最后通牒，按理说，像这样执行下去应该有科罗维亚策应他们才对，但目前为止都没有受到关于科罗维亚动向的报告，包括在摩尔公国本土也没有科罗维亚派遣驻军的情报，所以只是他们单方面刻意而为，彰显敌意增加边境压迫感的军事调动，所以我觉得，摩尔公国这一次的军事调动就像是在会议桌上把一把水果刀插在桌子上一样，看似是威胁，本意却是发出信号：我们不畏惧战争，但不一定要战争，也可以和谈，只是要你们先开口才能谈。”
托马斯摇了摇头。
“像这样理解固然可以，但未免过于牵强，科罗维亚始终站在他们身后伺机而动，完全可以等我们交战之后再渔翁得利，他们的军队没有动静也很正常。”
“换一个角度看问题，科罗维亚的利益非得通过战争才能取得吗？科罗维亚想要把摩尔公国扶植成拜洛维斯一样的存在，借此加强赫曼族在亚尔德兰大陆的统治能力，他们自然有他们的利益取舍，战争必然不是唯一途径，那么眼下的摩尔公国呢？”
“......”托马斯陷入了沉默。
“摩尔公国作为附庸，在狄尔特罗斯的控制下近百年，每一任大公登基都要来瓦伦迪亚觐见教皇，每一份对外条约都要经过教廷的批准才能生效，每一支军队的调动都要有教廷的背书。摩尔公国的上一任大公英年早逝，新任大公才二十岁出头，像他这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想要的其实很简单：独立自主的摩尔公国。再回到之前一个问题，摩尔公国的利益非得通过战争才能取得吗？”
托马斯沉默了几秒。
“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面对背信弃义的摩尔公国，非但不能加以追究，反而要主动抛出橄榄枝与之媾和？恕我直言，您的想法未免太......”
“所以说您只是讨厌狄尔特罗斯主动媾和，并不否认我刚才作出的判断，对吗？”爱莉希雅说。
托马斯的嘴唇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是一块结了冰的湖面下面，有水在缓缓流动。
“摩尔公国并不想要战争，他们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才在赌桌上放了一堆假钱，”爱莉希雅继续说，“一旦我们表达成近敌不如做睦邻的态度，他们就会立刻收起假钱，不再寄期望于赌，而是像个摩尔商人一样认认真真做生意。”
“我认同这一点，但恕我无法支持您媾和的主张，”托马斯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说服了一半的犹豫，“摩尔公国的所作所为已经让狄尔特罗斯上下深恶痛绝，不止是我们第五教区，各个教区都在积极备战，在这个节骨眼上宣布媾和，只会让我们内部陷入撕裂。”
“所以我才约你单独见面，托马斯大主教。”爱莉希雅转过身，面朝托马斯，她的个子比托马斯矮了大半个头，但此刻她微微抬起下巴，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灰蓝色眼睛，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割肉，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您在红衣大主教里的威信不容置疑，只要取得了您的理解与支持，经过您的游说和劝诫，多数红衣大主教应该都能支持我的主张。”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爱莉希雅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
“请您务必慎重思考，我们必须做出一个影响狄尔特罗斯国运的关键决策，摩尔公国的主和派正在通过明目张胆的军事调动发出愿意媾和的信号，主战派寄期望于通过制造摩擦与纷争加强他们的话语权，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让大洋彼岸的科罗维亚帝国介入进来。而科罗维亚正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一旦他们的舰队在半岛登陆，这场冲突就会变成狄尔特罗斯与科罗维亚之间的长期战争。”
回廊里安静了下来。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爱莉希雅披肩上的金线，也吹动了托马斯鬓角的白发。
“陛下，您的想法和主张我已经充分理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请给我一些时间，容我慎重考虑再做决定......”
就在这个时候，回廊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那脚步不重，但节奏很快，每一步的间隔几乎相等，像节拍器一样精确。靴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爱莉希雅似乎听出了来者是谁，只是微微一笑，托马斯则是循声看去。
娜塔莉从回廊拐角处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艾莉。”娜塔莉在两人面前停下，微微欠身，行礼的姿态非常标准。怎么说呢？在外人面前总得演一演。
托马斯心领神会，微微欠身，朝爱莉希雅行了一个礼，“陛下，那我就先告退了，刚才提到的事情会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嗯。”爱莉希雅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托马斯转身朝回廊的另一头走去，红色的披肩在晨光中翻卷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处。
回廊里只剩下爱莉希雅和娜塔莉两个人。
爱莉希雅靠在回廊的柱子上，双臂抱胸，偏着头看着娜塔莉。她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许多，嘴角那个弧度也回来了，带着一种近乎朋友式的坦然，“奥斯汀家的事情处理干净了吗？”
娜塔莉沉默了一拍。“算是，解决了吧？”
爱莉希雅挑了挑眉。“算是？”
“该怎么说呢？”娜塔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按照你之前的交代，效果肯定是有的，奥斯汀老爷明显也想借这个由头把相亲会搅黄，所以配合得很好。”
“那不是挺好吗？”
“但问题在于，他们四个应征者没有一个打算放弃，接着我就用武力镇压了他们所有人。”
爱莉希雅的笑容收拢了一点，“见面就一打四？你啊你，真会给自己上强度......”
“轻轻松松，可以说连一滴汗都没出就结束战斗了。”
“啧，追求塞拉菲娜的男人都这么水吗？”
“实话实说，虽然我没动真格，但看得出来他们也没出全力。”娜塔莉说，“当时就觉得这群狗男人应该有后手，果不其然，今天一早僧兵厅就出了一则有趣的任命通告。”
“嗯？什么任命？”
娜塔莉从制服内侧取出一份折好的文件，递给爱莉希雅，“你自己看吧。”
爱莉希雅接过文件，展开来扫了一眼。她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错愕，从错愕变成了无奈，最后变成了一种介于哭笑不得之间的复杂神色，“什……什......什么鬼？！”
同一时间，第三教区......伊卜利得镇。
旅馆一楼的餐厅不大，几排深色的木桌拼在一起，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沈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丰盛的早餐，烤面包、煎蛋、奶油汤、水果拼盘，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茶。她换了一身干练的便服，金色的长发用一根发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伊莉雅坐在她对面，翡翠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面前只摆着一杯花茶和一小块面包，吃得很慢，动作优雅得像在参加晚宴。
塞莉丝坐在沈灼旁边，面前堆了满满一桌子的盘子。她正拿着一块烤羊排啃得满嘴流油，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直接用手背一抹，看得处女座读者头皮发麻。
莉亚坐在沈灼的另一侧，双手捧着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啜着，她的眼睛在餐厅里四处张望，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里的小猫，对什么都好奇。
就在这个时候，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沈灼下意识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
“我去——”沈灼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在这里？！”
阿里达姆往前迈了一步，四只蹄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在沈灼的桌前停下，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塞拉菲娜小姐，很高兴再次遇见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现在是僧兵厅派遣的特别护卫部队指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