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安排在司令部二楼的军官食堂，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桌布，烛台里的火苗跳得安稳，把银质餐具映得发亮。
沈灼坐在伊莉雅对面，左手边是莉亚，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塞莉丝端着盘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霍斯顿坐在长桌一端，吃相豪迈但不粗鲁，切肉的动作大开大合，一看就是在军营里养出来的习惯。
卢卡斯主教坐在他旁边，吃得很少，更多时候是在慢条斯理地喝茶，偶尔抬头扫一眼桌上的年轻人，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观察。
雪莉诺雅倒是没有跟他们坐在一起，她就落坐在伊莉雅的身旁，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刀叉摆得整整齐齐，她小口啜着汤，姿态端庄得像是从礼仪教科书里走出来的。
“伊莉雅小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你加封星刻骑士头衔的仪式上吧？”
“是的，自那之后确实没有这么见过。”
“毕竟作为姐姐的【底牌】，不能时常在外抛头露面，还得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沈灼夹了一筷子炖菜，压着声音问雪莉诺雅：“有一说一，虽说你们是姐妹，但感觉气场完全不一样。”
“......”伊莉雅端起花茶抿了一口，没有接话，但嘴角的弧度稍微深了一点。
雪莉诺雅抬起头来，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和爱莉希雅确实如出一辙，但眼神里少了一层深不见底的东西。
“塞拉菲娜小姐说得没错，”她的声音清亮而柔软，“我自知跟姐姐比，不管是自身能力还是行事作风上尚有很多不足，但我一直在努力赶上她的脚步。”
沈灼差点被面包噎住，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的，不用刻意安慰我。”雪莉诺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姐姐她啊，从小就擅长藏拙。明明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都预判到了，偏要装出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贪玩任性的笨蛋。”
塞莉丝不由得愣了一下，“啊？她不是吗？”
“当然不是你们所看到的样子，”卢卡斯忍不住加入了话题，“爱莉希雅她可是先当上了星刻骑士第一位，又得到了教廷的红衣大主教们一致推举加冕为了圣女，最后才走上教皇这个位置的，如此这般光靠运气可做不到。”
沈灼手里的叉子悬在了半空，“星刻骑士......”她的脑海里回想起了那个时候，爱莉希雅手握骑兵枪的场面，迎面而来的压迫感直到现在都犹在眼前，“居然是......第一位......啊......”
“的确。”霍斯顿双臂抱胸，十分笃定地说道，“艾莉今年才二十五岁，她所达到的境界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雪莉诺雅苦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我们跟她可能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存在。”
“行了行了，人家又不在场，你们一人一句夸个没完了？”沈灼伸手拍了拍雪莉诺雅的胳膊，“你姐是挺行的，但你又不差，像这种关键时刻能站出来替她出面解决问题的也只有你了。”
“啊......”雪莉诺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清脆得像摇铃，“谢谢。”
就这样，众人在用餐过程中又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晚饭快结束的时候，沈灼注意到塞莉丝凑到了霍斯顿旁边，说了几句什么。霍斯顿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说罢，塞莉丝转身就往门口走，脚步利落，头也没回。
好奇心作祟下，沈灼凑到霍斯顿旁边，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老舅，她这是干嘛去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塞莉丝老家在不莱梅斯特附近的村子，她想去看看家里人。”霍斯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
“哦，这样啊。”沈灼拉了个长音，没再多问。
另一个好奇心作祟的人在旁边小声嘟囔：“塞莉丝姐姐居然有老家啊……”
“废话，谁没个老家！”沈灼弹了一下莉亚的脑门。
夜深了，亲兵部队的宿舍楼在司令部东侧，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小楼。沈灼她们被安排在二楼靠里的一间四人寝，木床并排靠着墙，床板硬邦邦的，被褥倒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晒过的干爽气味。
莉亚跪在床上铺被单，铺了半天，边角还是歪的，她鼓着腮帮子把被单一角往床垫底下塞，塞了三回又弹出来，气得直哼哼。
伊莉雅把剑抽出来一截，用绒布沾了油，从剑柄往剑尖的方向，一下一下地推，动作又稳又慢，神情专注得像在给一件艺术品做保养。
沈灼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发呆。
护卫任务，说得轻巧......
福音号造访萨洛贡同盟，教皇的替身坐镇甲板，星刻骑士贴身保护，她呢？她算什么角色，星刻骑士的随行人员吗？
爱莉希雅之所以会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如果真只是走个过场，安排一下直接上福音号就行了，犯不着秘密征调，更犯不着让她们几个苦哈哈地走陆路到不莱梅斯特与雪莉诺雅她们汇合。
【总觉得所谓的秘密任务并没有那么简单。】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没多久，沈灼从床上弹起来，把外套往肩上一搭，趿拉着鞋就往外走，“我出去透透气，待会儿就回来。”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宿舍。
宿舍楼外的走廊很窄，两侧墙上挂着一排铜制壁灯，灯罩擦得很亮，光线暖融融的。沈灼沿着走廊往楼梯口晃，刚拐过弯，迎面走来两个圣骑军士兵，一高一矮，高的那个差点撞上她，连忙往旁边一闪。
“啊，抱歉——”高个子抬起头，看清她的脸之后，眼睛噌地亮了一下，“你是白天演武场上那一位......”
矮个子也反应过来了，脸上立刻堆起笑：“塞拉菲娜小姐！晚上好，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沈灼愣了一下：“呃......唔......你们好？”
“你今天那一场打得真漂亮！”高个子竖起大拇指，“科恩那小子平时可傲了，训练场上没几个人能让他吃瘪，你居然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啊是啊，”矮个子连连点头，“军营里到处都在传你的事迹，真不愧是霍斯顿司令的外甥女啊！”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哈？传我的事迹......”
“我们哥儿俩还要继续巡逻，就不打扰您了！”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沈灼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立刻调出了面板仔细看信徒数量，“切，还以为能小小进步一下，感觉没怎么涨啊......”
非但没怎么涨，之前涨的信徒数量也掉了不少，诚如爱莉希雅所言，还是得靠脚踏实地才能收获真正的信仰。
沈灼拐了个弯，沿着楼梯往下走。她本来就是随便逛逛，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事，脚下跟着感觉拐了几个弯，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不认识的走廊里，两侧的房门一模一样，壁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啧，刚才是不是走过同样的路？奇怪......”
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发现刚才拐过来的路口好像不是那个路口，再拐回去，又走到了另一条更陌生的走廊。
“我去，不莱梅斯特这破地方怎么跟迷宫似的……”毕竟是专门建设的军事禁区，建筑风格都高度一致，基本判断不出来往哪里走才是对的。
“塞拉菲娜小姐？”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灼转过头，看到是科恩准尉。
白天的比试之后，沈灼对他印象还挺深的，剑术不错，反应快，输了之后不找借口，干脆利落地认了，这种人在沈灼的评判标准里至少能打个及格分。
“啊，科恩准尉。”沈灼朝他点了点头，“你怎么在这？”
“我正准备回营房。”科恩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犹豫了一下，“你走正好是反方向，是不是迷路了？”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嗐，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随便逛逛.....”
科恩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正好，我也要回营房，可以有幸与你当一段时间的同路人吗？”
“……行吧。”沈灼管他三七二十，看到台阶直接就下。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轻响。
走了一段，科恩先开口了：“白天那场比试，我回去想了很久。”
“嗯？”
“我的盾牌被你撬开，表面上看是力道问题，实际上是我重心压得太死了。”科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复盘味道，“你找到我的破绽，是因为你一直在观察我的站姿和发力习惯，对吧？”
沈灼偏头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你还挺会琢磨的。”
“在训练场上输一次不算什么，输完了不琢磨明白那才叫白输。”科恩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她，“塞拉菲娜小姐，你是个......嗯，怎么说呢？……很不一样的女孩子。”
沈灼的脚步慢了半拍，【我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个家伙该不会突然拿出戒指吧？不会不会，应该不会，这个世界的神经病应该没有这么多。】
“我想......”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算了，还是算了......”
沈灼内心松了一口气，【呼——警戒解除。】
两人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走廊尽头就是亲兵部队宿舍的入口。就在这时，一阵嘈杂声从侧面的岔道口传来，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几道压低了的咒骂。
沈灼循声看去，发现一队圣骑军士兵正从岔道里走出来，银白色的胸甲在壁灯下泛着冷光。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手里攥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分成两股，分别拴在两个人的手腕上。其中紫罗兰色短发，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哪怕被铁链拴着，腰板也挺得像根标尺，另一人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个从容的弧度，被押着走也像在散步。
队伍最后面，四只蹄子不紧不慢地踩着石板路，深褐色的皮毛在灯火里泛着油光，肩膀宽得几乎把走廊占满了一半。
【好家伙，伊莉雅那招还真奏效了......】沈灼嘴角抽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本能地想把自己藏到科恩身后。
科恩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头朝那队士兵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押送的士兵停下脚步，为首的士兵向他行了个礼：“科恩准尉。”
“他们是......”
“事情是这样的，这三个人涉嫌伪造僧兵厅调令，被负责关卡的布伦特上尉扣下了，我们正押送他们去禁闭室。另外，布伦特上尉已经派人去圣都核实情况了，核实之前得对这一伙人严加看管。”
阿里达姆抬起头，在铁链允许的范围内尽量挺直了脊背：“你们都误会了！我是圣都戍卫部队指挥官阿里达姆，调令也是僧兵厅正式签发的......”他抬了抬被铐住的手腕。
“真亏你敢说，”押送的士兵把证件翻出来晃了一下，“调令上都有提交日期和签发日期，你去打听打听僧兵厅的流程效率，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来调令，哪有调令提交第二天就盖章签字的，伪造也不伪造得像一点，你以为你是教皇的亲戚啊？”
马尔连科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学术式的沉着：“是教皇的亲戚也不行，还是真金白银最管用。”
“真金白银......”科恩准尉皱起了眉头，“就是说，即便调令是真的，也可能涉嫌贿赂？”
“糟了......”马尔连科的脸色顿时一黑。
“你这家伙平时文驺驺的，怎么关键时刻说话不过脑子。”布莱特忍不住吐槽道。
“好了好了，”阿里达姆偏过头朝沈灼的方向看过来，“塞拉菲娜小姐，你可以帮忙证明一下我们的身份吗？”
沈灼的目光和阿里达姆对上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歪了歪头，用一种特别假的的语气说：“啊？你哪位？”
走廊里安静了一拍。
“马尔连科说话不过脑子，你是直接没有脑子是吧？”布莱特说，“坑我们的那个大概率就是她们，她怎么可能帮我们证明身份？”
沈灼面不改色地继续装傻：“停停停，你们这几个人又是伪造又是贿赂的，可别赖到我身上！”
科恩站在旁边，目光在沈灼脸上停了一拍，又移到那三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沈灼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朝押送的士兵摆了摆手。
“先把他们带下去，核实清楚之前按规矩办。”
“是！”士兵们齐声应道，推着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阿里达姆走过沈灼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非但没有愠怒，反倒满是欣喜与满足。
“呵呵，”他的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见，“塞拉，你真调皮......”
“……”沈灼别过脸，不敢直面他们，毕竟这几个家伙也确实是被她们坑了才遭罪的，于情于理都让她不太好意思。
铁链的哗啦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科恩转过身，看着沈灼，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他们是您的爱慕者吗？”
“啊？”
“哪怕被拘押也恨不起来的，除了爱慕者也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吧？”
沈灼的嘴角抽了一下，“又不一定是爱慕者才恨不起来，也可能我是他们的妈妈......”
【我在说什么？！】
科恩浅浅一笑：“放心，我不会多事，该走的程序走完，他们要是没问题，自然会放出来。”
“……嗯，你还挺上道的。”沈灼嘟囔了一句。
“在军营待久了，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该问，分得清。”科恩侧了侧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宿舍就在前面了。”
又走了一小段，走廊尽头出现了亲兵部队宿舍的木门，科恩在门前停下，转过身，面朝沈灼，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塞拉菲娜小姐。”
“嗯？”
“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科恩的脊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没躲也没闪，“我想......”
【什么鬼？！该不会要拿出戒指搞突然袭击......】
“我想正式请求你跟我再比一场，让我挽尊一局，你意下如何？”
沈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露出那颗尖尖的虎牙，“什么啊，就这......”
【我去，姑奶奶都PTSD了，幸亏是虚惊一场......】
“行啊！明天一早操练场见，谁不来谁是小狗。”
科恩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很亮的表情，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