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这里是......”
沈灼眼前突然出现了再熟悉不过的建筑物，她推开一扇贴着小卖部三个褪色红字的玻璃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发出沙哑的叮当声。
货架之间窄得只能侧身过，左手边是辣条和泡泡糖，右手边是酱油和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太太。
“回来了？饭在锅里。”奶奶头也没抬，手指在报纸上划拉着。
沈灼嗯了一声，习惯性地弯腰去冰柜里摸汽水，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瓶，一抬头，冰柜不见了。仅仅眨个眼的功夫，货架不见了，柜台不见了，奶奶的报纸也不见了。
她站在一座巨大的殿堂中央，穹顶高得望不到头，彩绘玻璃窗上画着天使和圣徒，阳光从高处淌下来，把地面染成流动的琥珀色。
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一张张面孔熟悉得让她头皮发麻：耗子叼着烟冲她挤眉弄眼，师父板着脸坐在第一排，奶奶换了一身暗红色的绸袄，正用手帕擦眼角。
“灼姐，还愣着干什么？吉时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周围人一拥而上，推着她的后背就往前走。
沈灼低头一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校服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袭婚纱，蕾丝从领口蔓延到裙摆，裙摆长得拖了一路，像一条翻滚的白色浪花。
“等、等一下——”她完全没搞清发生了什么，脑袋里嗡嗡的，突然，脚底下绊了一下，被耗子一把捞住胳膊。
“灼姐，没事吧？”
沈灼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骂开了嘴，“他*粗口*的，你们这群*粗口*急个屁啊，姑奶奶都没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是骂出口了，可他们就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沿着红毯推推搡搡把她往前送。
红毯的尽头似乎站着一个人。不知怎么的，他的周遭都是迷雾，迷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形轮廓，她被人推到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雾气忽然散开，新郎的脸露了出来。
浅栗色的蓬松短发，精致的五官，那双大而明亮的浅棕色眼睛含着笑意看着她。
“塞拉菲娜小姐，”他往前迈了一步，个子比她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认真地握着她的手，“星辰昭示的命运果然不可违逆，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叫你爱妻了！”
“般配！般配！”耗子带头起哄，一群人跟着鼓掌，连师父都难得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沈灼的脑袋顿时空白一片，回过神，嘴角抽搐了一下，猛地抽回手：“你们别开玩笑了，看清楚！他就是个小屁孩，结什么婚啊？！”
“小？”奶奶放下手帕，笑得满脸褶子，“你自己低头瞅瞅自己。”
这个时候，耗子屁颠屁颠地搬来一面全身镜，往她面前一杵。
沈灼往镜子里一看，愣住了。
镜子里的人的确穿着一身婚纱，但脸变了，圆润的脸蛋，带着点婴儿肥，一头靓丽夺目的金发，分明就是塞拉菲娜十岁时的模样。
“我去，什么鬼——”
沈灼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漆漆的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石板地面照出一层惨白。床板还是硬的，被子还是那股干爽味儿，但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后背的睡衣被冷汗浸得又湿又凉。
【梦，是梦......还好是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确认自己确实躺在亲兵部队宿舍的四人寝里，左边是莉亚那张床，再过去是伊莉雅，右边靠墙那张床上，被子鼓成一团，露出一小撮红毛。
塞莉丝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依稀记得入睡之前那床还是空的，莉亚也问过塞莉丝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没等她缓过来，右边靠墙那张床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气，紧接着，“……米莎——！！！”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沈灼偏过头那一刻，塞莉丝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红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她大口喘着气，手攥着被单，指节发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月光照在她脸上，额角全是汗，嘴唇微微发颤，那双平时总带着一股痞劲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惊恐。
这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伊莉雅那边立刻传来被子掀动的窸窣声，“塞莉丝？”伊莉雅翡翠色的长发散在肩头，她偏过头，朝向塞莉丝的方向，“怎么了？”
沈灼摸到床头柜上的火石和蜡烛，啪地打了两下，火苗窜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圈圈荡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晃晃悠悠的。
她端着蜡烛走过去，在塞莉丝床沿坐下。
塞莉丝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额头，把脸上的汗抹掉，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硬邦邦的调子：“没什么，做了个噩梦而已，是不是吵到你们了？抱歉。”
“啧，米莎是谁？”沈灼把蜡烛放在旁边的矮凳上，露出了一抹好奇的表情调侃道，“该不会是你的梦中情人吧？不过听起来不像是男孩子的名字。”
塞莉丝的动作停了一瞬，她低下头，红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了好几拍，“......”
伊莉雅从自己的床上下来，趿拉着鞋走过来，在塞莉丝另一侧坐下，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塞莉丝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你的呼吸还有些紊乱，注意抚平一下混乱的心境。”
塞莉丝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声音闷闷地从头发底下传出来：“……呼——多谢提醒，现在好多了。对了，关于米莎的事情......”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别真说出来啊！”沈灼怪不好意思的。
“没关系，米莎她......”塞莉丝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敏感的秘密，告诉你们业务方，省得以后我再叫这个名字你们觉得奇怪。”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沈灼没有八卦之魂，但对于八卦也来之不拒。
“米莎是我的妹妹，就这么简单。”
“你有个妹妹？”伊莉雅掂着下巴若有所思。
“嗯，她就在......”塞莉丝又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就在不莱梅斯特附近的村子里。”
“所以你之前回老家，”沈灼把逻辑串了起来，“其实是回去看米莎咯？”
塞莉丝没否认，只是别过脸，下巴微微扬着：“顺路看看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跟你们说明情况。”
“塞莉丝居然有个妹妹啊......”沈灼感慨道，“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喂——刚才这话什么意思？”
“毕竟你一点都没有当姐姐的样子。”
“你不也一样吗？”
“什——？！”沈灼顿时炸了毛，“你把你妹妹叫过来，让她评判一下我和你谁更有当姐姐的风范！！！”想当年这一声灼姐可不是白喊的。
塞莉丝的眼神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最后只吐出来一句：“……下次，下次有机会，我带你们一道去村里，介绍给你们认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尾音沉下去，伊莉雅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左边那张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莉亚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一脸茫然地看看沈灼，又看看伊莉雅，最后视线落在塞莉丝身上。
“唔……你们、你们怎么都醒了？”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天亮了吗？”
“没事，还早，”伊莉雅轻声说，“你继续睡吧。”
“哦……”莉亚往被子里一缩，临闭眼之前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姐姐，我真的吃不下了……”
话没说完，人已经又睡过去了。
“她在做什么怪梦？”沈灼已经无语了。
塞莉丝感叹道，“不得不说，她的睡眠质量真好啊。”
“行了，”沈灼站起来，把蜡烛吹灭，火光噗地一收，只剩月光还亮着，“明天还要早起上船呢，都睡吧。”
她走回自己的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但脑子里还在转，塞拉菲娜小时候的样子，纳迪尔那张认真的脸，还有塞莉丝喊出米莎时那个声音。
乱七八糟的，搅在一起......
【算了，明天还有正事，】她闭上眼，【但愿别再做梦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莉亚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