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艾琳娜睡不着。
不是因为茶。索帕娅的茶从不会让人失眠。是因为太安静了。窗台上的冰花在月光里微微发亮,薰衣草的干花偶尔飘来一丝香气。两种花,两种温度,并排放在一起,相安无事。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
睡不着就起来走走。这是前世加班养成的习惯——与其在床上烙饼,不如起来把问题想清楚。虽然现在的问题不是代码的bug,是世界的bug。
披了件外套,推开门。
走廊里很暗。壁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地面投出晃动的影子。她没叫索帕娅,女仆也需要睡觉。虽然她怀疑索帕娅根本不需要。
走了几步,停下来。
走廊尽头,月光最亮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莉莉丝。
两人隔着一段走廊对视。
“……你也睡不着?”艾琳娜先开口。
“做花。”莉莉丝低头,手心里果然有一朵半成型的冰花,“这里光线好。”
月光确实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莉莉丝整个人镀成银白色。她的手指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
艾琳娜走过去,没有靠太近。和第一天一样,和花园里一样。
“第几朵了?”
“第三朵。前两朵化了。”
“这朵呢?”
莉莉丝调整指尖的温度,花瓣慢慢收拢,变成完整的一朵。“不会化。”然后递过来。
艾琳娜接过去。冰花在掌心安静地凉着。和前几朵一样,但花瓣的弧度更柔和了。
“你每次做的花,好像都不太一样。”
“嗯。”莉莉丝的声音很轻,“每一天的手指都不一样。今天的比昨天暖一点。”
艾琳娜看着她。冰霜魔女说自己的手指“暖一点”。这话从任何人嘴里都很普通,从她嘴里说出来,像冰层下面有了水流的声音。
“为什么暖了?”
莉莉丝沉默了一会儿。“做花的时候,会想起一些东西。食堂的烤肉,花园里的茶,演武场窗台上的光。想起来的时候,手指就不那么冷了。”
她没有看艾琳娜。但艾琳娜知道她说的“一些东西”是什么。
“那你想起来了吗?这些花要送给谁。”
莉莉丝低下头。很久。
然后伸手,指了指艾琳娜手里那朵刚接过去的冰花。
“那朵。”
“……之前那些呢?”
“也是。”她的声音更轻了,“一直是你。”
月光在走廊里静静流淌。艾琳娜低头看着手里的冰花,透明的花瓣在月光里泛着淡蓝,像凝固的湖水。
“谢谢。”
“不用谢。”莉莉丝说,“是我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没有问。”
“问什么?”
“问我的手为什么这么冷。问我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角落。问我为什么不说话。”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映着月光,“所有人都会问。只有你没有。”
艾琳娜没接话。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写过冰霜魔女的设定,知道她的冷不是性格,是本质。问“你为什么这么冷”,就像问水为什么是湿的。
但她不能说。所以她说的是:“因为我也有不想回答的问题。”
莉莉丝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手指间又开始凝结新的冰花。
“那我不问。”
“好。”
“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艾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花在掌心凉凉的,稳稳的。
走廊另一端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走来,是停下。有人看到她们,然后退了回去。
艾琳娜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是谁——那个脚步声太干脆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伊莎贝尔。她没有过来,只是靠在墙边。没有偷听,没有走开,像放哨,像陪着。
三个人。一个人在说话,一个人在做花,一个人在墙边看月光。
后来艾琳娜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房间的了。只记得莉莉丝做完第四朵花的时候,天边开始发白。她把第四朵花也递过来,说了声“晚安”,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艾琳娜拿着两朵新做的冰花往回走。经过转角的时候,看到伊莎贝尔靠在墙边。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银翼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凤傲天,最强战力。在走廊里守着两个说话的人,自己睡着了。
艾琳娜没有叫醒她。只是把手里的一朵冰花轻轻放在她膝盖上。然后走了。
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不是醒来的声音。是手指碰到冰花的时候,微微收紧的声音。
窗外的天,快亮了。
回到房间,窗台上已经放着四朵冰花。加上刚才的两朵,一共六朵。薰衣草的干花夹在中间,像紫色的小太阳。
艾琳娜躺到床上,看着那排冰花。一朵一朵,弧度越来越柔和。
她想起莉莉丝的话。“每一天的手指都不一样。今天的比昨天暖一点。”
也许有一天,冰霜魔女的手指会暖到不需要做花。但那时候她大概还是会做。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想做。因为有人会收。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六朵冰花同时亮了一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落在薰衣草的紫色花瓣上。
厨房里,索帕娅正在烧水。
今天的水比平时多烧了一份。昨夜走廊里有三个人没睡,今早会有三个人需要喝茶。其中一个人把冰花放在另一个人膝盖上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她不知道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但她知道水该烧多少。
壶嘴冒出白汽的时候,她伸手调小了火。温度刚好。
窗外,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