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观测站的新手册归档之后,学院一连好几天没有动静。
没有裂缝,没有裁决者,没有系统公告。连群聊里的灰色光标都沉到了底。偶尔冒个泡,也只是看看大家发的猫图,不吭声。
阿尔伊洁说这叫暴风雨前的宁静。梅露说这是系统在回滚版本。莉莉丝说它在养伤。伊莎贝尔说它就是不敢出来。
“随它。”艾琳娜端着茶杯靠在窗边,“反正我们也要歇几天。”
花园这几天被彻底翻修过。裁决者削掉的石柱还没来得及补,学生会干脆在旁边立了块木牌。上面画了个箭头指向石柱残骸,底下歪歪扭扭写着“系统仲裁司赠”。
字是文学社社长写的,字体居然很标准。但她故意在“赠”字后面加了个括弧,括弧里画了个笑脸。路过的学生都会笑一笑,有人还在木牌下面放了朵冰花。
莉莉丝在树下的石凳上做花。
花瓣薄厚不一,但每一朵边缘都凝着极细的暖金色。旁边草地上已经排了整整齐齐好几排冰花,把草叶压出极浅的凹痕。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冰花们各自折射出不同角度的虹彩。有几朵正在自行调整弧度——那是莉莉丝最近学会的新控制精度,不碰也能让花瓣自己弯。
梅露趴在石桌边,面前摊着三本观察记录。
第一册封面沾着药水渍,边角翘起。第二册中间夹着褪色的薰衣草花瓣。第三册最新,纸页还泛着新鲜的草木浆味。
她在第三册最新一页上画了张学院魔力分布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各区域的羁绊残留浓度。
“食堂区淡绿色,阿尔伊洁的治愈魔力。训练场金色,伊莎贝尔的三种光。花园这边冰蓝色混灰绿色,莉莉丝和我。每个区域浓度都在上升。”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亮。
“系统上次派裁决者来的时候,这些残留还没这么密。它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
“它没机会了。”伊莎贝尔靠在树干上,银翼横放膝头。剑身擦得能照出树叶的影子。她抬起剑,对着剑面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阿尔伊洁蹲在烤炉边铲饼干,余光往那边瞄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
“你最近老对着剑照镜子。”
“剑比镜子好用。”
“食堂又不是没镜子。”
“食堂的镜子照不出三种光。”
阿尔伊洁语塞。她把铲子往桌上一拍。铲子没掉漆,但发出一声脆响。她铲起一块刚出炉的饼干递过去,伊莎贝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递到她嘴边。
阿尔伊洁这次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咬走了。嚼了两下才含糊不清地抗议。
“你又来。”
“你手上沾了枫糖。”
“我刚洗过!”
伊莎贝尔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确实干干净净。沉默了片刻,又把饼干往前递了一寸。
“那你自己拿。”
阿尔伊洁把饼干拿走了。脸比刚才红了一点,但手很稳,铲子也没掉。
索帕娅端着茶壶路过,在笔记本上写:铲子又被拍,拍完没掉漆。阿尔伊洁小姐今日首次脸红,原因已确证。枫糖消耗量正常。
她写完又加了一行: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晒茶叶。
然后端着茶壶往厨房走去。路过公告栏时瞥了一眼上面的便利贴,顺手把被风吹歪的那张“系统后援会成立”贴正了。
公告栏最近很热闹。系统沉底之后,文学社接管了版面。学生会专门腾出一块区域贴学院日常通知,标题写着“正常公告栏使用中”。
旁边的便利贴一层叠一层。最新的那张昨天下午才贴上,画着系统灰色图标戴着枫糖饼干发卡,旁边配字:“潜水期间,请勿投喂”。下面有人用红笔加了一句:“但可以投喂枫糖饼干”。字迹是阿尔伊洁的,枫糖渍还粘在纸角。
训练场这几天也没闲着。伊莎贝尔不练剑的时候,场地就被低年级学生占了。有人说要学三种光,练了好几天只亮出一种颜色,急得直跺脚。
伊莎贝尔靠在门口看了片刻,说了句“在乎的人多了光才会变”,然后就走了。那个学生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傍晚的时候手心忽然闪了一下第二种颜色。不是练出来的,是自己亮的。
实验室的灯这几天亮到很晚。梅露在整理北境观测站旧数据。诺拉带回来的那张褪色波形图被她扫描了好几次,每次都能发现新的细节。
巡察使的魔力波动和裁决者高度相似,但有一个极细微的差异。巡察使的波形在接触羁绊残留时边缘会碎裂,而裁决者的波形是整条弯折。
梅露在观察记录上写了一整页分析,最后一行写着:系统在迭代,但底层漏洞没补。它把巡察使升级成裁决者,修了表面,修不了根。
蒂雅这几天一直跟在诺拉身边。诺拉在整理新观测手册的附录,蒂雅就在旁边描自己的观测日志。她描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火苗留下的焦痕被小心保留在纸页边缘。
诺拉偶尔会指点她哪里需要改,语气和以前在观测站时一模一样。蒂雅改完之后会抬头看一眼阿斯特,阿斯特坐在石凳上看旧记录册,察觉到她的目光就轻轻点头。
索帕娅在厨房里整理茶叶库存。裁决者来袭那天多烧了好几壶水,茶叶消耗量比平时高出一截。她把锡兰红茶的罐子重新贴上标签,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茶杯图标。
上次诺拉喝完之后她忘了问口味偏好,这次专门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北境访客偏好红茶,温度偏高,下次多焖一会儿。
傍晚的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把茶叶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端着新泡的茶走出厨房,经过走廊时看到公告栏上那张系统潜水通知被晚风吹得微微卷起,顺手又按了回去。
便利贴旁边不知谁新贴了一张纸,上面用工整的字体写着:今日无系统公告。天气晴。枫糖饼干买一送一。
索帕娅在笔记本上写:第六天,系统未上浮。下午茶正常供应,饼干正常供应。茶壶今天多烧了两壶,因为北境那边又来了一个观测员。
说是看到手册上“温度校准”那章,特意来验证。诺拉站长让他喝了一杯,他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索帕娅在笔记本上加了一句:验证通过。
太阳落下去,魔法灯自动亮起来。花园石桌上摆满了饼干、冰花、观察记录、观测手册。阿尔伊洁把最后几块饼干分给还没走的人,伊莎贝尔靠在树干上擦剑,莉莉丝又做了朵新的冰花放在石桌正中央。
诺拉和蒂雅还在讨论手册附录的排版,阿斯特安静地翻着旧记录册。艾琳娜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今晚最后一杯锡兰红茶。
窗外正北方那颗孤星悬在那里。暗紫色里掺了淡金,今晚格外安静。它也在看,看这群人怎么在战斗间隙过普通的日子——烤饼干,做冰花,整理旧数据,讨论附录排版。它学了那么多天的羁绊,今晚又多学了一个词:日常。
系统还在沉底,但谁都知道它不会永远沉下去。等它再浮上来的时候,大概又带着什么新招。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晚饼干盒子里还有存货,茶壶里还有半壶热水。冰花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索帕娅在笔记本上给今天的数据收尾,写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花园里的灯光,然后加了一行字:明天会继续沏茶。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