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幽静而寒冷，毕竟已是深秋十一月。
我清点完刚买的日用品，确认全部备齐，便走出了开着暖气的24小时超市。寒意瞬间袭来，比毛孔收缩的速度更快地窜入脑神经。
缓缓呼出的气息，立刻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霭。
夜晚格外寂静。这座城市比其他地方更适合我——零星的灯火与偶尔飞驰而过的车灯，都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静谧。
这是一座古旧而迟缓的城市，正如我这般被时间遗忘的存在。
我裹紧身上的裘袄，走在每隔四米便有一盏的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我对身旁的政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
我住的公寓在这座城市街心公园附近的老旧住宅区。踏上因年久失修而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我朝205号房走去。
木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塌陷。扶手是老旧的红木，因年代久远早已褪去了原本的色彩。一旁发黄的墙壁早已辨不出最初的颜色，偶尔还能看见几处孩童涂鸦般的痕迹。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近来总莫名感到不安，常常不自觉地失神。
大概，我也老了吧。
真是个讽刺的词。对我而言，本就不存在衰老的可能。
思考这些本就是多余的。
"明天去见见那个老太婆吧。"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反正政向来沉默寡言。
转动门把手前，政突然开口提醒我有危险。
呵，我还没老到连这种拙劣的陷阱都看不出来。
我将左手伸到后腰，握住了贴身藏着的匕首。
"太笨拙了。"我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不要大意。"政的声音依旧平静。
真是一如既往地谨慎，这大概也是你唯一的缺点了。
我缓缓旋开门把手，闪身进入黑暗的屋内，顺手按下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房间和我离开时别无二致，可空气中一丝异样的不适感，仍在提醒我危机四伏。
"视界。"我低声对政下令。
从政的视角望去，房间已经变了模样。我刚走进的房门消失不见，其余三面墙壁都在向外无限延伸，空间被扭曲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
"空间被扭曲了。"这并非普通结界，而是在空间层面开辟的独立领域，甚至称得上是时间缝隙。它早已超越结界，达到了境界的等级。
"大意了。"我暗自懊悔。境界是独立的空间位面，比起仅起迷惑作用的结界，这种高级魔法会削弱内部受困者的力量，还能封印其行动。
为弥补疏忽，我仔细观察着眼前的境界。
它以我生活的这片区域为投影构建而成，边界目测大致在不远处的街心公园出口。单是困住我一人，这片境界未免过于庞大。而如此规模的境界，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筹备与成型时间，这么久我不可能毫无察觉。事实却是我从未感到异常，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小心。"不等我想透，答案已出现在眼前。
一名面容妖异的少女，缓缓从对面的墙壁中浮现。
她有着东方人特有的黑色眼眸，脸庞精致得如同精心雕琢过的人偶，却留着与年龄不符的银色长发，长发垂至腰间，发尾用黑色绸带束起。与绸带同色，她身着一身黑色礼服，宛如刚赴宴归来的少年——那是一身剪裁得体的燕尾服。
少女从墙中走出，理了理因动作而微皱的袖口，随后摘下黑色高帽，向我行了一个旧时西欧宫廷流行的绅士礼。
行礼完毕，她用与年龄全然不符、老练又带着妖异的声音开口：
"很荣幸见到您，不老的真祖，蒂塔·冯·德古拉大人。"
不老的真祖，许久未闻的称呼，让我微微失神。
"我的主人阿莱斯特大人，邀您前往府上一聚。不知真祖大人可否随我走一趟？"
少女语气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可那过分阴森的笑容，实在令人不适。
"别装了，要打就打。"我冷冷回应，厌倦了这种虚伪的客套。
"哎呀，真是的，我本来就没指望能顺利请动您。"少女从身后取出一件刻满咒文的锥状铁器，继续说道，"此物名为'巫女的祭具'。相传它曾在日本刺穿过无数用于祭天的少女的心脏，器身所刻咒文，也是日本宗教中极为有名的封印咒文。日本人在封印一道，本就极有天赋。"
她缓缓说着我早已熟知的常识。正如她所言，这是一件禁忌咒具，因沾染过重怨念而被封印。即便被封，它仍拥有凌驾于自然法则之上的力量，堪称超脱法则的神器。所谓法外物，便是脱离自然法则、拥有独立力量的存在。
"即便这些您都知晓，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说明。毕竟，您此刻身处的境界，正是由它的力量所造，而我，便是这境界的核心。换言之，您若想脱离，要么击溃我的意识，要么……直接杀了我。"
少女一脸得意地看着我，那是源于过度自信的笑容。
狂妄。
不等对方说完，我已然动身。以这数百年间磨砺出的极致速度，瞬间出击。战斗本就是夺取性命的较量，抱着只伤不杀的天真念头，不过是幼稚之举。对方显然摸清了我以往不轻易取人性命的行事风格，才敢如此出言挑衅。
可惜，她所认识的那个我，早已不复存在。具体是何时改变的，我已记不太清。活得太久，便会如此，时常淡忘遥远的记忆，只为守护心智不致混乱。可由岁月沉淀而成的性格，终究保留下来。曾经那个"不轻易伤人"的我，早已在某个被遗忘的过去，因某些事彻底改变。
本就狭小的房间里，我与少女相距不过十几米。以我此刻的速度，这点距离，不到一秒便能跨越。所以，当她脸上还挂着笑意时，我的匕首已刺入了她的胸口。
结束了。
我拔出匕首，鲜血从她胸口喷涌而出，如水柱般溅落四方。这是必然的结果，刀刃正中心脏，跳动的心脏将血液高压挤出体外。忽然间，我竟觉得这画面美得诡异。
少女缓缓倒地。
一滴温热的血溅落在我的脸颊。
该死。
体内对鲜血的本能再度蠢蠢欲动。我的舌头不受控制地伸出，轻轻舔去那滴血迹。这份本能让我无比烦躁，活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本该彻底压制的本能，还是冲破了理智。我双手抱紧自己，竭力克制着扑向地面的冲动。
往常这种时候，政总会提醒我守住本心。可这一次，他只是静静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也没有看我。
……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本能提醒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可是怎么思考也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啊!"
身体忽然出现了异样,仿佛受到了重击一般,我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墙上,掉在地上的同时吐出一口从内腔涌出的鲜血。
……
开始思考。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情况是不合理的。对方很明显的被我杀死了,而且那种刺入的手感如此真实。入口的鲜血也不存在任何虚假,并且她还倒在那里。也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的攻击,应该说,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的存在。
为什么! 有什么地方被我忽视了?
……
虽然尽力思考还是找不出破绽,而且在思考的同时,身体又受到了几次的攻击。
该死。 这种时候为什么政会没有反应?
等等……灵体状态的政是不受攻击的,也不会受到任何魔法的影响,所以政不可能被封印!那么……如果是我自己被封印或者暗示了的话……
双重结界。 原来是这样。原本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刚才那个少女所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存储了那么多怨念的神器是可以达成这种结界的,而那个所谓杀死对方的事实全部是错觉。不对,应该说是进入房间的时候我就已经踏入了那个神器所创造的结界。因为结界是不扭曲空间的,所以在我用政的视界查看房间时,只看到了扭曲了空间的境界,而境界内的结界完全被忽视了。
该死。 那么说,现在的我已经中了结界的暗示。身体还在刚才的房间,而意识已经沉睡了。之所以受伤是因为自己的肉体正受到攻击。应该是政正在用防护保护我,不然早死了。
必须赶快醒来!没有结合之前的政是没有长久保护我的能力的。
想要突破结界所创建的幻觉是需要找到突破口的。突破口也就是意识的侵入口。因为现在是处在自己意识的深处,所以需要出去就必须找到自己意识被侵入的入口。
开始思索,最后政和我说话是少女出现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没被暗示。然后先是少女自我的叙述,她的语言里没有暗示。接着对方拿出"巫女的祭具"。这里也没出现任何问题。最后是我在她笑容结束前开始攻击,到这里仍然没出现问题。然后……不可能~太乱来了!
真是个可怕的敌人。从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敌人的可怕。我被暗示的入口居然是我武器刺入少女身体的同时。在刺入的手感告知我命中事实的时候,以战斗的经验来说少女已经没有任何躲避或者还击的可能。就是那种自认得手的经验感存在才在那一刻出现了心理上的空隙。也就正在那个时候少女发动了暗示。
这可是在拿生命做赌注啊！ 没有佩服对手的余裕了，思考的同时，身上的伤势还在不断加重。少女显然在疯狂攻击我的身体，政也撑不了多久了。
我从嘴唇上蘸起淤血，迅速在地面画出简易的魔法阵。随后集中精神，忘却身体的剧痛，将思绪拉回被施加暗示的那一刻。最后睁开双眼，奋力将灵力经由手掌注入地面的魔法阵。
"踏！" 意识开始回转，所有动作开始倒流，一直退回到匕首刺入少女身体的瞬间，我就此挣脱了暗示。
……
从意识中回过神的瞬间，我立刻躲开少女袭来的攻击。随即弓起身子，用后背撞破窗上的玻璃。从高处坠落的同时，我摆出猫的缓冲姿势。落地时手掌先触地，接着弯曲手臂，完成一个翻滚后手脚牢牢抓地，向前滑行了不到半米。
地面是花园的松土，因此我并未因此受伤。
来不及检查身体的伤势，我飞快地朝街心公园奔去。
我完全不清楚结界的范围，必须尽快远离刚才的房间。在结界内与那名少女交战，我根本没有胜算。只要本能还在，就一定会露出破绽，而一旦出现空隙，很可能再次被对方施加暗示。
以我现在的体力，绝不能再被暗示控制。
"真是厉害，短短一分钟就挣脱了神器布下的暗示。不愧是被称作不老真祖的大人。"我刚抵达公园，少女便追了上来。我本就伤势不轻，这么快被追上也在情理之中。
"你是骑士？" "是的，我正是阿莱斯特大人的骑士，吾名零。"少女面带微笑，一边朝我缓缓走来。"原本我只想把真祖大人打晕带回去，可眼下的情况，我只能改变策略了。"
少女话音刚落，周身气流骤然逆转，一股慑人的压迫感朝我袭来。
这股压迫感，让少女仿佛瞬间变了个人。
"反正真祖大人只要头颅不离身就不会死，那么……"
少女双手中忽然多出两把倒置的利刃。武器呈弯月外形，锋利的刀口朝外，内侧设有可握持的柄身。她将武器齐臂握紧，刀口寒光凛冽，仿佛诉说着过往。刃身刻着我熟知的远古文字，意为"人间、炼狱"。
"那么，就让我砍下您的四肢吧。"
话音未落，少女已以不输我先前的速度欺身到我面前。我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猛地向右纵身，勉强躲过攻击，右臂却还是被划伤。
少女仿佛没能收住身形，武器重重砸在水泥路面上。
"轰——"一声巨响，地面凹陷下去，现出一道骇人的半月形凹槽。
"……" 这股力量，早已超出我的预料。
"结合吧。" 政终于按捺不住，出声提议。
"切。"才这点状况就要结合，未免太小瞧人了。
我无视了政的建议。
"视界。"我低声对政下令。
视界是借助政的能力提升视觉观察力的技能，开启后能更清晰地捕捉对方的攻击。
看清了。 少女从左侧极速攻来。我迅速向右闪身，随即准备用匕首划向她的左腰。
可就在这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少女左手的弯月武器骤然破碎，而我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破碎的武器竟出现在我身后，在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刺痛未消，少女右手的刀刃已朝我的腹部斩来。我此刻身形悬空，无处借力，根本无法闪避。一旦被砍中，腰腹以下都会被斩断，那将是无法挽回的重伤。
"危险！" 就在这一刻，我与那个少年相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