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这是我出生故土的习俗,回家时的问候,是对在外游走的家人最好的回礼。
"欢迎回来。"只是这么短短的话,就可以治愈一天积累下的疲惫。即使回答的人从血缘上来说,不能算我的亲人。
出来迎接我的是梨子阿姨。她是我的父母为我请的保姆,一位住在中国的日本人。自从十年前的事情和父母闹翻,我就留在了中国,而负责我生活起居的就是梨子阿姨。
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比起亲身父母,我与梨子阿姨更像母女。因为我有十年是与她一起生活的。
梨子阿姨笑容满面地小步走到玄关来迎接我。
"小姐,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请先去洗澡,用膳后就可以进行今天的仪式了。"
梨子阿姨所说的仪式,是自从十年前一直持续到现在的祭礼。自从封印那天开始,我必须每天进行祭礼才能维持封印。
并没任何人逼迫我,虽然和父母闹翻也是因为这个事情。不过为了儿时的他,为了现在依然在身边、健康成长的他,我觉得所有的辛苦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又在想阳少爷的事了?"梨子阿姨用窃笑的眼神看向失神的我。
"没……有啦。"梨子阿姨对于我的心事非常了解,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愿在她面前坦诚从孩提时就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悸动。确切地说,是不愿在所有人面前。
"哦~大概就后面两个字吧。"梨子阿姨笑着说道。
"讨厌。"我红着脸脱下鞋子放到鞋柜上,然后踏进了房间。
"小姐还是这么容易脸红啊,难怪到这个年纪还没表白。让我这个老人家等得好焦急啊。"梨子阿姨喜欢用"老人家"称呼自己。不过其实她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
"不和你说了,我去洗澡了。"免得她又唠叨起来(就这点最像老人了),我赶紧朝内屋走去。
"阿嘞~又嫌弃我老人家唠叨了?"梨子阿姨边说边跟了上来,然后着手帮我准备换洗的衣服。
……
吃完晚饭,我来到后院的小寺堂。这是为维持封印而特别建造的小寺堂,每天我都必须在这里进行一小时的祈福。
就过程来说很简单,只是跳一段小时候就已经非常熟悉的巫女舞,然后在神像前祈祷一段时间。
每天梨子阿姨都会在我身边看着我跳巫女舞。本来巫女舞是不可以给外人看的,不过我早不把梨子阿姨当作外人。
"小姐的舞还是那么漂亮。"梨子阿姨每次都会说上这么一句。
其实我跳的巫女舞的步伐很简单。我们家族世代都是从事巫女的工作,所以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能够跳这套简单的舞了。对于维持封印这样就完全够了。所以说,做了十年,舞步从来没换过。也只有梨子阿姨会说我跳得好看吧。
像忽然想到什么,梨子阿姨笑着补充道:"不对,应该说越来越漂亮了。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早已习惯了阿姨这样的对话,所以我还是专心跳着舞。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胸中涌出一股莫名的不安,脚下也随之踩错了一拍,最后就这样摔倒在了地板上。
这是什么?在胸口涌动的不安!像要冲破我的思绪一样,让我忽然觉得好冷。在冷的感觉过后,我开始哭泣。
是的,我在哭泣。
见到无故大哭起来的我,梨子阿姨连忙跑来扶我。
"都是大人了,跌倒就要自己站起来,哭可不行哦。"梨子阿姨说道。
可是她再拉我也不起来,而且哭得越来越凶猛。这才让阿姨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媛子,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我一边抽泣着一边回答阿姨。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而且是非常非常不幸的事,是与我最爱的他相关的事。
过了很久我才停止了哭泣。心中的不安依然强烈地袭向心迹。
不过,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着,我不能在这边哭,必须做点什么。
脱下巫女服,换上便装,我在梨子阿姨担心的目光下走出了家门。
按了很久阳家的门铃都没有人来开门。
这个时间他应该从酒吧回来了才对。为什么没在家?我心中的不安越加泛滥起来。
我开始沿着去酒吧的路找寻他的身影。一边寻找,一边对神明做着祈求他安康的祈福。这时的我是多么无力。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是这样。
那时被他保护的自己,和现在一样无力,只能看着惨剧的发生,只能看着一切。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不要!
因为不再想变成那样,因为不想再只做个无力的旁观者,我才一直做着刻苦的修行,才一直努力学着巫术。
以我现在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到。不!一定可以做到。
努力地寻找着,用我和他之间牵连的羁绊,不停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
最后,我所看到的是抱着不知道哪里的异国少女从街心公园走出来的他。
不,不是他。那个不是他。气息,感觉,都不是。
为什么?我不自主地躲藏了起来,然后跟在了他身后。
这个气息,似曾相识,我见过"他"。在哪里?为什么如何也想不起来。
我只是这么远远地尾随着,直到他进入了自己的房子,然后二楼的灯光亮起。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是我心中最简单也是最直接的问题。
先不管那个少女是谁,阳给人的感觉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怀着不安和满腹的疑问,我按响了阳家的门铃。
门开了,出现在眼前的是阳。
见到我的阳,面容上是无比的喜悦。然后他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终于又见到你了!"
终于又?我仍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在我明白过来之前,阳忽然冲过来,右手搂住我的腰间,左手托起我的脸庞,然后深深地吻上了我的唇。
你知道吗?这是我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场景,也是我无比憧憬的心愿。阳的舌尖正在我口中贪婪地游走着。
可是,我哭了。
因为想起来了。想起了十年前被封印的、被称之为恶魔的东西,也即是现在吻着我的人。
这是我萦绕多久的梦啊,居然被你给夺去了。
我的初吻,被这个被称之为恶魔的男人夺去了,即使用的是阳的身体。
泪水无助地流淌着,让我无力的左手重拾起这酥软中的力量。
轻轻地在他的身上贴上了符文,然后他就这样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如同睡去一般。
同时瘫倒在地的还有泪流满面的我。
恶魔回来了……回到了这里,来夺取我和阳的生活,从我身边夺走阳。
不可以。我已经不再是儿时那个无力的小女孩,不再是那个躲在阳身后寻求保护的无力的小女孩。
可以做到的,可以做到的!
我用自我暗示的方法不停地诉说着。
我勉励自己重拾起心情,然后去架起倒在地上的阳。阳虽然身高挺高,可是由于体瘦的关系,并不重。虽然说他体瘦的原因也是因为从七岁开始的封印,一直不停地在消耗着他身体的诅咒。可是,我没有办法。即使这是以我十年生命为代价,以阳七岁以前的记忆为代价,以阳消瘦的身体为代价,我还是没有其他选择。
艰难地将阳放到二楼他的床上,泪水还是缓缓从眼角渗了出来。即使逼迫自己不要哭,即使多少次对自己说要坚强。可是,为什么,我们付出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那么多才换来的今天平静的生活,就这么脆弱地被破坏了。
我从身上取出出门前带出的巫笔,咬破自己的指尖,蘸上鲜血,拿出一张空白的符文,快速地写上咒文。然后点上火,烧掉,将灰烬收集起来,取出灵水,将灰烬泡上灵水,然后在房间里开始挥洒。最后用手指蘸上碗底的灰烬,缓缓解开阳的上衣。现在本是顾不得羞耻的时候,可是看到阳的胸膛,我还是红透了脸颊。
快速地将余灰在阳的身体上写上咒文。看着咒文消失到阳的身体里,我终于安下心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我们之间的羁绊还在,只要我们坚守彼此的誓言。可以的,我们可以一起做到。
帮阳整理好衣着,安顿好阳。我开始想到了另一件事。
阳的家是两层的小楼,楼下是厨房客厅等,只有楼上可以住人。楼上大概有四个独立的房间,一间是阳自己的房间,一间是他母亲和父亲原先住的房间,另外两间是空着准备让在家留住的客人居住的。
然后,刚才阳带回来的少女,不对,应该说那个恶魔带回来的少女在哪里?
我开始在二楼逐间搜索,最后在阳父母的房间里见到了她。
少女有着金色的发丝,大概因为失血过多而有点过于惨白的脸庞,却仍然透露出她与众不同的美丽。那种美丽是超然的,像是不与这个世界有一丝牵扯。微微低促的呼吸,可以看出确实是累坏了。
我缓缓拔出藏在腰际的小刀。这个是用来防身用的小刀,我平时都有随身带。
慢慢地走到少女的床头,更加仔细地端详着少女。看年龄才二十不到的年纪,最多比我大2岁吧。可是,即使很微弱,我还是能感觉到,从她身上透露出的那股不属于我所知道的力量。
毕竟是那个恶魔带回来的东西,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吧。
这不是我的偏见,从第一眼看到她时我就感到了危险。是的,即使她那脸庞如此平静,安详得如同睡着的婴儿。
可是,无论是作为巫女还是女人的直觉,都告诉我,她是危险的。
我从来没杀过人,可是她身上透露出的不是人类的气息。对,她不是人类,我这样安慰自己,终于鼓足了勇气,准备刺下去。
可是,从她那静谧的脸庞上忽然缓缓流下了泪水。她在哭,在为着什么事情哭泣。
是梦到了过去悲伤的事情,还是为了活下去对我做着无声地祈求?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软了。我想自己一定会懊悔此刻的决定。可是,我还是下不了手。
最终,我静静地离开了那个房间。门关上的时候,我为自己的幼稚而再次哭泣。也许,她就是我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