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开了我想要扶起他的手臂,男人抱着女孩的头颅哭泣着。
我虽然不明白,女孩临死前为什么还在笑,为什么心甘情愿走向死亡,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反抗。
可是有件事我却很清楚。
我没有做错,而眼前的少年也没有做错。
我愤怒地抓起了少年的衣领,然后扇了他一个耳光。
在少年怔怔的目光下,我将他抱在了怀里。
"对不起。可是,你是我的骑士。所以,请你坚强起来。"
话音刚落,少年紧绷到极致的情绪彻底崩溃。
方才还只是无声落泪、默默隐忍的人,此刻骤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喊。所有积攒的痛苦、不甘与绝望,全都毫无保留,撕心裂肺地宣泄出来。
……
今天开始了为期三天的假期,因为终于可以摆脱讨厌的阳光,所以我在房间里拉上了窗帘,开始补充这段时间缺失的睡眠。
然而在近黄昏的时候,我被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吵醒了。
带着困倦与不满,我艰难地从被褥中爬了出来。拖着拖鞋,我来到了楼下。
并没看到白天那个讨厌的人影,也没看到自己的骑士。
"喂?"我懒懒地接通了电话。
"蒂塔,是我,余阳。"
回答的声音是我那个不听命令的白痴骑士。
"哦。"
"今天晚上我要在外面留宿。所以今天不回去了,晚饭你自己可以解决吧?"
……又来!
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骑士的自觉?本该寸步不离守在主人身边,偏偏总爱擅自行事。
可能是因为上次事件的原因吧,最近我有点放任他。
"你想干嘛!"我愤怒地质问这个白痴人类。
"就是在朋友这边留宿一晚啦。"对方这么向我解释。
"我记得自己提醒过你不要单独行动的吧?"
"抱歉啦,今天情况特殊。"
听到电话那头讨好的语气,我想到了今天中午对我做出讨好面容时他的样子。一股莫名的愤怒朝我心口袭来。
我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然后为自己的情绪激动耿耿于怀。
为什么我偏偏要那么在意他?明明只是一个骑士,可是我却不自主地开始为他的事生气。还有现在对他的纵容到底是出于老太婆的建议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完全分不清楚。这种感觉让我非常烦躁。
不明白,从上次被他救回性命的时候开始,我自己就开始不自觉地在意他的事。然后还做出了自己都无法接受的行为,最后还被那个死老太婆嘲笑。
越想越火大,为了这样的自己,和为了那样让人气愤的他。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死了也和我没关系!"我愤愤地对着挂断的电话机诅咒。
在诅咒完他后觉得自己有点饿了,所以我朝厨房的冰箱走去。冰箱里是我提前准备的食物。看着手中的预制食品,忽然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事。
……
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街灯漏进一点冷白的光。我拆开包装,咬下一口冰冷的干粮,味道寡淡得像空气,对我来说却早已习惯。夜族本就不需要人类那套繁琐的营养讲究,能维持体力就够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余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没等我开口,他直接伸手,把我手里的食物轻轻抽走。
我猛地抬眼,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愠怒:"你干什么?"
"蒂塔,只吃这些会导致营养缺失。"他站在我面前,语气认真得有些固执,"长期这样对身体不好。"
"食物只需要能够摄取到必要的能量就足够了,营养不营养,跟我没关系。"我冷冷回他。
"可我是你的骑士。"他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天天这么对付。"
我心头莫名一刺。
这种时候倒记得自己是谁的骑士了。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管。"我别开脸,不想被他看穿情绪。
可他根本没听进去,直接拿走我那点可怜的食物,转身走向厨房。
"我不是要干涉你,"他边走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做点吃的。"
我僵在原地,又气又闷,却偏偏没力气发作。空腹的不适感慢慢涌上来,我拖着脚步挪到餐桌旁坐下,胳膊撑着桌面,把脸埋在臂弯里,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向厨房的方向。
暖黄的灯光从厨房门缝漫出来,锅碗轻响,水流声细细碎碎。他背影不算高大,却站得很稳,切菜、开火、翻炒,动作熟练又安静。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真的生气。
反而心跳莫名乱了一拍,有点慌,有点痒,像有什么陌生的情绪悄悄钻进来,在心底轻轻挠着。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没过多久,余阳解下围裙,端着两盘热菜放到桌上。
香气一下子漫开来,温暖、踏实,是属于人类烟火气的味道。
"尝尝看。"他在我对面坐下,笑得干净又温和。
我沉默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温热的食物滑过舌尖,咸淡刚好,火候恰到好处,味道比我想象中还要好。我微微一怔,这个平时怕麻烦的人类,居然这么会做饭。
"好吃吗?"他追问。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一口一口默默吃着,掩饰心底那点不自在。
"以后我每天提前给你做好晚餐,再去酒吧。"他很自然地开口,像是早就想好。
我没有拒绝。
心底那股怪异的情愫越涌越满,陌生、慌乱,却又不讨厌。自从和他签订契约、性格被改变之后,我总是被这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困扰——愤怒、在意、烦躁、心慌……全都陌生得让我不安。
此刻这股心跳加速的感觉,更是让我不敢抬头看他。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为我准备晚餐。温热的饭菜、固定的时间、厨房里淡淡的香气,慢慢变成了我生活里一种隐秘的期待。我嘴上依旧冷淡,心里却已经悄悄习惯了这份被人放在心上的照顾。
直到今天,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女人,把我好不容易习惯的安稳,硬生生打碎了。
我把餐桌简单收拾干净,起身回到楼上。躺在床上,心底的烦躁与委屈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平静。我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是气那个不请自来的女人,还是气这份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被打断,又或者……是气自己居然会因为一个人类,变得这么不像自己。
黑暗里,我睁着眼,直到情绪慢慢平复,才昏昏沉沉睡去。
……
刺眼的阳光穿透窗帘,硬生生把我从沉睡里拽醒。
邵子欣正靠在窗边伸懒腰,姿态慵懒得刺眼。我抬眼扫过去,冷冽的目光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今天天气不错。"她慢悠悠开口,语气轻佻。
"你想干什么。"我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邵子欣转过身,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眼神直勾勾钉在我身上:"妖瞳的真祖大人,醒了就下来聊聊。"
该死。寄人篱下的滋味糟透了。更糟的是,我现在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有话就在这说。"我抱着臂,不肯退让半分。
"我在楼下等你。"她根本不把我的抗拒放在眼里,转身径直下楼。
我攥紧指尖,满心不甘,还是慢吞吞爬起来穿衣。没必要现在起冲突,她暂时不是敌人。比起结印未觉醒、力量尽失的余阳和我,她是眼下唯一能顶得上的战力。这不代表我服软,只是权衡。
下楼时,邵子欣已经端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却气场压人。我在她对面落座,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只用冷眸回视。
"那么我们就开门见山吧。"她先开口,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你为什么会在余阳家?他不是会随便带女人回家的人,更别说带你这种……冷冰冰的家伙。"
"我是他的Master。"我语气平淡。
空气骤然一紧,四处弥漫开浓重的火药味。
邵子欣的笑容淡了几分,眼底压着怒火:"你和他订了契约?"见我默认,她又逼问,"为什么选他?一个普通人类,对你能有什么用?"
"他是能踏入境界的人类。"我依旧平静。
在她锐利如刀的注视下,我简单把那天的遭遇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被麻烦的家伙盯上了,而且如果你死了,余阳就会变成丧尸?"她复述一遍,脸色更沉,"这事确实棘手。虽然我很恨你杀过余阳,但现在却不得不保护你。"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审视,"你力量没恢复,打算怎么对付敌人?"
"等力量恢复,等他想起里之名。"
"真消极啊,这可不像你的风格。"邵子欣笑了,那笑容反而让我浑身不适。
"原因我没必要告诉你。我现在只能等。"我冷冷顶回去。
"你是想让我当你的战力吧。"她一语戳破,语气带着嘲讽,"虽然我们是敌对关系,但是既然牵扯上了余阳,我还是会出手帮你的。"
"我没求你帮。"我立刻呛声。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是为了余阳。"她前倾身体,目光骤然锐利,"还有一件事——你说契约一旦缔结就无法解除,是骗人的吧。"
好敏锐的洞察力。我心头一紧,面上纹丝不动,干脆沉默以对。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自己会查。"邵子欣收回目光,语气冷了下来,"在余阳和你解除契约前,我会保护你们。"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怒极,瞪着她这副自大的模样。
"真祖的骄傲?认清现状吧。"她嗤笑一声,语气淡却不容反驳,"就当我是余阳的保镖,这样总可以了吧。"
我没再反驳。这已经是敌人能给出的最大让步,而我,确实需要她的力量。
"那么,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就跟我走吧。"邵子欣站起身,理了理衣角,"我要参加学校的活动,而且余阳也会去那里,这样方便我照顾到你们两个。"
……
我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余阳牵着的那个小女孩身上。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脸蛋精致得像人偶,眼神干净又天真,笑起来时连眉眼都透着不谙世事的柔软。可落在我眼里,那副烂漫之下,却翻涌着一股冰冷、紊乱、不属于人类的暗流——厚重、压抑,带着撕裂般的力量波动,危险得几乎让我本能地绷紧神经。
应该和我同样察觉到这个的女人却一脸欢喜地把那孩子抱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
无法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心底一阵烦躁。
我没再理会她,径直上前,一把攥住余阳的手腕,力道不容抗拒。
"跟我过来,有话跟你说。"
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我拉到旁边一棵僻静的树下,避开人群。
"那个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样质问道。
"昨天在路上碰到的,她迷路了,名字叫伊儿。我送她回家,昨晚就在她家留宿了一晚。"
留宿?
我眉峰猛地一皱。
和这种东西待了一整夜,居然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这个人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我是问,她是什么?"
"啊?"我的骑士却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眼神。看来他对于那个女孩的事一无所知。
"算了,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么我警告你,不要再靠近那个孩子。"
"为什么?"他立刻追问,眼底满是不解。
"因为她不是普通人类。我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但她身上有一股不属于人的气息,很危险。"
对于对方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种过于强大的力量和不协调的混乱感觉,以及那种微微残留的人类味道,都让我无法猜透对方的身份。
"总之,那个孩子很危险,以后不准再接近她。"对着依然一副没了解情况的白痴,我再次警告道。
"我做不到。"看了远处女孩一眼,少年转过头,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我。
该死!又来了!从来就没听从过我的命令。你想死的话就去死吧!我才不管了!
"是吗?这么爱多管闲事,你迟早会后悔的。"我冷冷地这么对他说了一声,然后离开了。
为什么我偏偏要那么在意他的事?稍微听从一下我的话有那么难吗?难道他就一点不担心我解除和他的契约吗?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再看他一眼。
可脚步越走越快,心底的烦躁却越来越重。
我到底在气什么?
气他不听话?气他不顾自己安危?还是气我自己,居然这么在意他的死活?
明明只是一个骑士。
明明我可以不管他。
明明只要解除契约,就能彻底摆脱这份莫名其妙的牵挂。
可我做不到。
越想越气,越气越乱。
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个白痴。
没办法,只能去老太婆那边去了解一下情况了。
……
"……"
老太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
"告诉我,关于那个名叫伊儿,有着怪异力量的女孩的事。"我冷冷说道。
"真让我意外。"她嗤笑一声,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眼底的嘲讽,"你居然会关心和自己无关的事。"
"因为她忽然出现在我骑士身边。"我说道。
"是吗?"狄安娜轻轻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那你的骑士,这次恐怕会很惨。"
"什么意思?"我猛地攥紧指尖。
"这是一个让人悲伤的故事。当然,对于我们夜族而言可能算不上什么,可是你的那个人类骑士能承受得了吗?"女人看着不远处的水晶球,轻声叹息。
"有话直接说!"我愤怒地说道。
狄安娜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我,沉默许久,忽然开口:"你在焦躁什么?"
"……"
"原来,你自己也不知道。"她低笑一声,又吸了口烟,"那就好好听着。"
"那个女孩早就没人记得她的名字了。一场家庭变故,让她患上了重度失忆。"
重度失忆?
"嗯,就是说,连生活能力都丧失,连什么叫吃饭、什么叫走路都不记得。仿佛回到了初生的婴儿。"
那个和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别打断我,耐心听。"她瞥了我一眼,继续道,"失忆又无法自理的她被送进孤儿院,本该是人人怜惜的孩子。可人类,有时候比我们夜族还要无情。"
"在女孩刚刚学会走路、记起了基本的语言能力的时候,她被一个疯狂的科学家看上了。而看上女孩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有着高于常人的灵力却如白纸一样可以任意抒写的记忆。科学家申请了女孩的抚养权,然后将女孩带回了自己的家中。从那天起,女孩的命运,彻底坠入地狱。"
"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和动机,他开始尝试制造人造真祖。"
人造真祖?!
"是啊!人造的真祖,希望达到可以缔结契约的程度。科学家把女孩囚禁起来,隔绝整个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她的身体做活体实验。"
"在漫长的折磨里,女孩开始渐渐恢复了一些记忆。可是,面对命运,面对眼前疯狂的人,她是那么无助。所以,她只能默默忍受着一切。其实,如果一直懵懂无知,或许反而更幸福。因为知道了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事情,让女孩更加痛苦。"
"时间一晃,就是十年,也就是不久前的时候。"
十年?我看那个孩子好像只有十岁左右的年纪。
"她的身体永远停留在被带走那年,可实际年龄,早已二十多岁。"狄安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悲悯,"心智混乱不堪,分不清自己是十岁、二十岁,还是更久。恢复了记忆,却依旧被锁在牢笼里,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直到不久前,科学家终于完成了所有进行契约的准备。"
"然而结果却是可悲的。最终科学家被暴走的女孩杀死了。"
暴走?
"嗯,契约是签订下来了,可是因为没有支付足够代偿,得到的只会是暴走的骑士。而且女孩的身体本身就不正常。十年都未成长是怎么做到的?这个连我也想象不出来。"
"说实话,我无法想象那个孩子是怎么成长起来的,现在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活着。可是,她的生命大概也快完结了。"
完结?
"没有科学家维护的身体好像不会撑太久的样子。而且,暴走的骑士也在不断摧残着她的肉体,她每时每刻都在与身体的疼痛挣扎着。而这种挣扎大概也快走到尽头了。"
该死!
"你要去哪?"女人在身后慢悠悠问道。
"去救那个白痴人类。"我头也不回。
"真让我意外。你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做出这个决定的呢?难道是因为不久前他救了你的性命?"女人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知道。"我不想再浪费一秒,甩开所有情绪,朝着骑士所在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