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女孩身体不断痉挛，然后从她背上撕裂肌肤伸出的巨大手臂。那只手臂先是将她整个身体弓起，皮肤从内部绷紧到近乎透明，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中猛然破体而出，机械齿轮混着血肉在月光下咔咔转动。
瘫倒在地毯上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连思考都已经停止了。
……
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无知和天真。如果我当初听进蒂塔的警告，这一切本就不会发生。
最后我婉拒了学姐同行的提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送伊儿回家。返程的路上，伊儿趴在车窗上望着渐渐西沉的夕阳，一路没怎么说话。那只独臂布偶安静地躺在她腿上，和她一样沉默。
到达别墅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暮色再次笼罩那座大宅，铁门外的壁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投下昏黄的光圈。
乔安就站在铁门边。晚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齐肩黑发，她却纹丝不动，像一尊安静的石像。
“乔安！”伊儿立刻欢呼着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布偶被挤在两个人身体之间，棉絮从破口处又探出些许。
我付完车费，快步走到乔安面前。
“欢迎你们回来。”她依旧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已经渐渐习惯她这副模样，勉强笑了笑：“嗯……你一直在这里等吗？”
“从你们出门，就一直在这里等待。”
我心头微顿。从早上到现在，她就一直站在这冷风里？听起来荒诞，可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半点不像玩笑。
“余少爷，小姐，请进屋吧。”乔安微微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今晚会是一个很冷的夜晚。”
我原本只想把伊儿送到就走，可她死死地拉着我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满是不舍。那种不舍太过浓烈，我终究狠不下心拒绝。
就这么留了下来，一起吃了晚饭，最后还是答应了她留宿的请求。
大概我的可悲也就来自于自己的这种性格吧。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完全未曾发生任何会让人觉得将有什么事情发生的前兆。别墅里依旧安静，窗外的月光从纱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银白的条纹。
直到深夜，我抱着伊儿躺在床上，睡意朦胧间，她忽然猛烈痉挛了一下，然后用力将我推下了床。
我重重摔在地毯上，脊椎震得发麻。抬头望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面前的女孩蜷缩在床上，身体剧烈痉挛，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一下下抓扯着身下的床单。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挤出来。
下一秒，她背后的衣物被狠狠撕裂。一只混杂着机械冷硬与血肉腥气的巨大手臂，猛地从她背后破体而出。先是五指从裂缝中弹出，关节咔哒作响，然后是整条手臂，带着淋漓的血迹和金属的闪光。我意识到，自己的噩梦开始了。
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关节处发出刺耳的脆响，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然后，原本蜷缩的女孩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脸上、脖颈上、手臂上，一根根神经狰狞暴起，像蛛网般爬满全身。那些缝合线在皮肤下微微颤动。
她那双原本干净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麻木，没有半点神采。嘴角却一点点往上扯，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笑。
她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那只巨大的手臂在她身后张牙舞爪，每一步沉重的落地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无边的恐惧瞬间攥紧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可我的双腿软得像失去了力气，瘫在地上，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靠近，看着那只染血的手臂高高举起，朝我砸下来。
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瞬间，“哐当”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黑影掠入。乔安抢在那只巨臂落下之前冲到我身前，双臂交叉高举过头顶，以十字架的姿态硬生生架住了那只裹挟着风声的巨臂。
巨力压下，她的双脚在地毯上向后滑退了几寸，膝盖微屈，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受压声。但她一步也没有退开。
“余少爷，请您离开这里。”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没有半分慌乱，仿佛那只足以碾碎钢铁的巨臂不存在一般。
可我的双腿早已软得像灌了铅，钉在原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小姐，请您清醒过来。”乔安再次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伊儿像完全听不见。她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我，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愈发诡异。巨臂骤然发力，将乔安狠狠甩开，她的身体横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灰簌簌落下。
然后，伊儿再次朝我走来。
被甩开的乔安从墙边重新站了起来，没有丝毫停顿，右腿蹬地，再次扑上。她摆出的是从电视与书本里模仿来的中式格斗架势，不算标准，却力道沉凝、速度惊人。她纵身跃起，一记直拳直取巨臂的肩关节连接处。第一拳砸在机械臂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可所有攻击，都被那只巨臂硬生生挡下。金属与机械碰撞的闷响接连炸开，巨臂纹丝不动。
被攻击了几次以后，伊儿脸上闪过了不耐烦的表情。就在乔安再度冲来的瞬间，巨臂骤然探出，一把攥住了她的左手腕。接着只是看似轻轻拉扯的动作，乔安的手臂便被扯了下来。
然而并没有意想当中血柱四射的场景。断裂处裸露的只有密密麻麻的齿轮、轴承与缠绕的电线。细小的电火花从断口处溅出，嗞嗞作响。
失去左臂的乔安没有丝毫停顿。她借着被攥住的瞬间借力旋身，右腿一记低扫踢向巨臂的腕部关节，同时主动将被抓住的左臂从关节处彻底扯脱。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那条手臂只是一件可以随时卸下的配件。
脱身的同时，她借着旋身的势头腾空而起，一记势大力沉的回旋踢狠狠砸在伊儿胸口。伊儿倒飞出去，可巨臂在最后一刻猛地回卷，从侧面锁住了乔安的腰。
两人一同狠狠撞在墙上，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发抖。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落地的瞬间，巨臂骤然收紧。
“嘭——”
乔安的身体被硬生生捏成两截。断裂处齿轮疯狂飞转，电线迸出细小的火花，精密的机械结构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她失去了下身，失去了双臂，只剩下上半身靠在墙边，再也没有半点战斗能力。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僵。
可就在这时，乔安那张永远木然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抹极轻、极温柔的笑。
“小姐，加油。”
说完这句话，她最后连头颅也被巨大的手臂捏碎了。
杀死乔安的伊儿静静地站着，站在窗口，站在满地肢体中间。散落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电火花在断裂的线头间做着最后的闪烁。她原本没有感情的面容上，缓缓流下了眼泪。
……
“来，来，伊儿。看叔叔给你带来了什么礼物。”推门进来的男人有着慈祥的面容。他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女仆的服饰，黑色齐肩短发，眼眸深邃如黑宝石，肤色白皙，给人非常漂亮的感觉。
“这个机器人叫乔安，是特意为伊儿做的。从今天开始，乔安就是伊儿的了。”叔叔微笑着告诉我，手掌按在我的头顶，温度透过头发传到头皮上。
“小……姐……好。”用还非常生疏的语言，少女向我打招呼。她的声音有些断裂，像一台调试未完全的收音机。
“我不喜欢她。”我对叔叔说道。
“不行哦！伊儿，从今天开始叔叔要完全投入到下一步实验中去了，再没有多余的时间来照顾伊儿。所以，从今天开始，乔安就负责照顾伊儿了。”叔叔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温和。
……
“伊儿，不疼的哦。”切开我身体的叔叔看着我说道。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刀刃划过皮肤的触感先是冰凉，然后疼痛才缓慢地追上来。
“伊儿要加油哦，实验就快成功了。”将我失去双腿的身体固定在支架上，叔叔继续说着。金属支架的冰冷透过背部传遍全身，固定带勒紧了肋骨。
加油哦。
加油。
伊儿要加油哦。
可是，我并不明白，怎样才是加油呢？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叔叔的实验材料，其他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思考。
金属的支架支撑着我失去双腿的身体，前面的试管里冒着刺鼻的白汽。
明明失去了知觉，却依然感觉到刺穿皮肤的铜丝传来阵阵凉意。
我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乔安。这样的动作对现在的我也很吃力，金属支架随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响。
乔安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用那双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看着我。然后，仿佛察觉了什么，她轻轻调整了面部的表情，曳起双唇：
“小……姐……加……油！”
这是我最近教她的笑容。虽然还很生硬，嘴角上扬的角度总是把握不准，不过她已经很努力了。
……
已经习惯被乔安抱在怀里睡觉，已经习惯乔安的体温。她体内的机械运转会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贴着胸口，像一首只有我能听见的摇篮曲。比起冰冷的手术刀，乔安的身体要温暖很多。
我将头埋进乔安的胸间。她落在我头发上的手掌力道永远恰到好处。我很爱撒娇，就像电视里面那些孩子一样，我喜欢对着乔安撒娇。
乔安用手安抚我的发丝，用我教导她的话语安慰我。
这样很好，这样就好。只要有乔安在，我就能忍耐，就能熬过去。
……
今天不用切割身体，叔叔说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
在生理液的注入管中，我看着玻璃外的乔安。她很安静地站着，手中抱着我让她拿着的娃娃。那个娃娃是乔安第一次尝试用针线缝制的东西，针脚歪歪扭扭，棉花从接缝处鼓出来，模样和她自己一样笨拙。
乔安做的娃娃很适合她呢，我这么想着就笑了。
好像看到了我的笑容，乔安也转换了面部的表情，露出了日渐自然的笑容。
然后，一阵电流刺穿了我的身体，我昏睡过去。黑暗袭来前最后看到的，是乔安张开嘴唇，像是喊了什么，只是我听不见。
……
“你痛恨自己的命运吗？”眼前的男人有着魁梧的身材和坚毅的脸庞。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四周没有边界，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
我摇摇头。痛恨是什么？其实我并不是很了解。悲伤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吗？你我也许很意外的合得来。”男人笑了。
那种笑容是没有一丝拘泥，没有一丝做作，非常灿烂的笑容。
所以，我也忍不住笑了，然后轻轻询问道：
“你会和我玩吗？”
……
“呐，叔叔。起床了哦。”我对地上被撕得四分五裂的叔叔说道。他的眼睛还睁着，镜片碎了一只，血从四肢的断裂处无声地漫延。
乔安拿来一块手帕，慢慢帮我擦拭着沾满全身的血迹。
“呐，乔安，我又交到新朋友了哦。他叫项羽，他说要和我一起玩。他从来不嫌我烦，也不说我是实验体。”我用兴奋的心情和乔安说着项羽的事。
“小姐，该睡觉了。”乔安帮我擦完身体，又开始忙着收拾地上叔叔破碎的身体。她把碎片一块块装进袋子里封好，动作像平时整理碗碟一样规范。
“乔安真不可爱。”我嘟着嘴。虽然知道乔安一向这样。
“我们一起把叔叔的身体缝起来吧。就像叔叔帮我缝身体一样。”我高兴地和乔安说着我的提议。虽然乔安的针线很难看，不过我想叔叔也不会介意的。
“小姐，该睡觉了。”乔安将袋口系紧，轻轻垂下眼睫。
乔安真麻烦。
……
与乔安冰冷的身体不同，抱着我的人有着非常温暖的体温。他的心跳透过胸口传过来，噗通，噗通，有节律地响着，仿佛一首动听的歌。与乔安机械的运转声不一样。原来人类的身体可以这么温暖。
“对不起。”
他忽然这样说，可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他要这么说。也不明白为什么眼睛会忽然好热，不明白缓缓从我眼眶中溢出的东西是什么。
即使从书本和电视上看到过，知道这叫做眼泪。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
身体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我抱着自己的身体，抑制着从眼眶中溢出的东西。看到了被我撕扯成碎片的乔安的身体。她的右臂还连着肩膀，断口处齿轮露在外面，缓缓转到最后一圈才停下。
好疼，好疼，好疼……
背后那只属于项羽的手臂还在我意识之外无休止地运转，每一下扯动都像要把我从里面撕开。
“求求你，快点逃跑。”我努力抑制着在身体里四处乱撞的冲动，对不远处坐在地上的人喊道。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粗粝而破碎。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跑到我伤害不了你的地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终于找寻到了力量，少年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奔跑。他的身影穿过走廊，消失在楼梯口的光里。
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跑快点！
可是身体里的那个他，不肯放过我。他拽着我的骨骼，拖着我的肌腱，追在那道消逝的背影后。
……
“乔安，你知道悲伤是什么吗？幸福是什么吗？”对着乔安，我问道。
“幸福是指个人由于理想的实现或接近而引起的一种内心满足。悲伤是内心对于伤痛的感受。”乔安这么回答我。
“不是问你这个啦。真是的！”看着乔安，我抱怨道。
“程序中只有这样的解释。”
“啊，烦死了。我要乔安自己的看法。”我嘟起嘴唇说道。
“对于乔安来说，只要小姐笑着，乔安就会幸福。如果小姐难过，乔安就会悲伤。”她说着，放下扳手，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泪，也没有亮光，只是这样安静地望着我。
“嗯，果然还是乔安最好了。”抱着乔安的我说道。
“乔安，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看着窗外远处的围墙，我问乔安。
“有很多很多人和很多很多房子。”乔安这样告诉我。
“是吗？乔安，下午我们出去玩可以吗？”我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乔安用我教她的微笑对我点点头。
对不起，乔安。
……
看着眼前袭向自己的武器，我露出了笑容。
蒂塔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朝我的脖颈削来。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乔安，你还在等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