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的时候，看到了暴走的女孩，以及女孩面前躺倒在地的少年。
少年用无限悲伤的表情看着眼前即将杀死自己的死神。月光洒在他脸上，把泪痕照成两道银白的线。
不明白，明明就要死在对方手里了，为什么还要露出这样的面容。
我从身后抽出武器，用飞快的速度朝对方攻去。脚下的地面因高速冲刺而掀起一片碎石。
……
一声凄厉的惨叫冲破夜色，我被身后骤然袭来的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背脊撞击石板的闷响盖过了耳边的风声。
骨骼传来钝重的痛感，我撑着地面狼狈喘息，视线里只有那个缓步逼近的小小身影。伊儿站在寒冽的月光下，脸上挂着那抹残忍的凛冽笑意，一步步踏碎死寂，朝我走来。
我急促地喘着气，白雾在唇边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气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
果然和乔安说的一样，今夜异常寒冷。
走到我面前的女孩，脸上依然挂着泪水。泪水沿着她的脸颊静静流淌，在下颌汇聚，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求求你！不要再笑了。我宁愿你麻木着、愤怒着来杀掉我。但是，请不要这样残忍地笑着。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要来杀死我，可是，你偏偏要以这样的面容来宣判我的死亡。
在我身前停下的女孩，用她黑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却没了进一步的动作。那只巨臂悬停在她身后，关节咔咔作响。
寒冷的晚风缓缓吹起，吹干了你面庞上的泪水，吹起了你乌黑的发丝。
直到此刻，你才举起了那巨大的手臂，朝我砸来。
对不起，如果不是遇到我，也许你可以好好活着，也许不用感到那么痛苦。
当我发觉的时候，自己的脸颊上已经缓缓滴下了眼泪。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
然后手臂在我面前停下了。那金属表面距离我的鼻尖只有几寸，关节处的齿轮还在做着最后的转动。
女孩转头看向朝自己攻来的少女。蒂塔的匕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决绝的轨迹。
手臂开始掉转去保护女孩，可是却忽然停下了。不是被挡下，而是自己停下了，悬在半空的冷风里，关节发出最后一次不甘的咔哒声，然后彻底松垂。在被割下头颅之前，女孩闭上了双眼，露出了安详的面容。那笑容比月光更安静，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解脱。
蒂塔看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仿佛不可置信一般。匕首刃口上沾着一线细小的血珠。
我缓缓站起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抱起了她的头颅。那头颅很轻，沾着血迹的长发垂在我手臂上，凉丝丝的。
然后双腿跪倒在地，泪水不断涌出我的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面对这样的事。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最后的时候要微笑，为什么现在在我怀里的你依然在微笑。
我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未曾明白。你的事，你的悲伤，你的痛苦。我只是自私地施舍着自己的怜悯，完全没注意到你的痛苦。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丢下我。至少告诉我，为什么你最后会微笑，最后会放过我，最后会对我说：
“谢谢！”
我甩开了想要来扶起我身体的少女。蒂塔的手被我推得往回一弹。
明明知道她没有错，明明知道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错。可是，我却像个撒娇任性、不愿认错的孩子。
对不起，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驻足；
对不起，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留下；
对不起，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抱你；
对不起，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哭泣。
也许，你不用那么痛苦，不用那么悲伤，不用死去。
我紧紧地，紧紧地抱着你，泪水滴落在你的发丝上，血液染透了我的衣裳。
蒂塔却忽然抓住了我的衣襟，把我提了起来。她拽住衣领的力道干净而凶狠，我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她抿得发白的嘴唇和眼底翻涌着的不忍。另外一只手扇了我一个耳光。脸颊上火辣辣的炙热，和口腔里溢出的腥味，让我瞬间停止了思考。
将我抱进怀里的她这样对我说：
“对不起。可是，你是我的骑士。所以，请你坚强起来。”
她没有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我，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有告诉我，我是否做错了事情；没有告诉我，伊儿最后的笑容代表了什么。
她只是说，我是她的骑士，所以我要坚强。
好卑鄙。
可是，这就足够了。
对不起，伊儿，如果再给我机会，即使知道是错的，即使知道自己应该做出别的选择。
我还会驻足，还会看向你，还会微笑，还会抱紧你。
我对着天空哭泣着，放声哭泣着。那哭声沉入夜色，被幽远的风送走，像是有人在天边的黑暗里，轻轻合上了一扇门。
……
“这些门都是我们人为制造的东西，然后还有最后一种门。它虽然依然有着两种属性，可是却是不被我们夜族认可。然而，在人类中却是普遍存在的。”
工坊里的灯光将我和蒂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吐出一口烟，青色的烟雾在光柱里盘旋。
“那是叫做心灵之门的东西。”
“名叫伊儿的女孩，在遇到余阳之前，她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不知道什么叫快乐。就仿佛出生在地狱里的人，如果一开始就不让他知道什么是幸福，他也就不会知道什么叫悲伤。正是因为遇到了余阳，那个孩子打开了心扉，也在那刻，她走到了尽头。如果她不打开心扉，大概还能活上更长时间吧。可是，她知道了幸福，所以明白了自己所遭受的命运叫做痛苦。因此，开始知道什么叫悲伤。”
“在我看来，如果不遇到余阳对于她而言才是幸运的。可是，她自己却感激着与余阳的相遇。”
我抽了口烟，看向蒂塔。
“余阳，就是那个拿着心灵之门钥匙的人。他总是那么轻易地看透本质，看到别人的心。不知不觉感动了身边的人，也渐渐打开了你的心扉。他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死老太婆，我是来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蒂塔明显没有为我说的话抱有一丝兴趣。
“这里？这里是我的工房啊。我不在这里还会在哪里？”
“该死！你干嘛把你的工房搬到余阳的房子下面来？”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你憋了这么久才说出来啊！”我大笑了起来。
“该死！快给我解释清楚。”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个人类是握着心灵之匙的人。无论是你、邵子欣、伊儿，都被他打开了心门。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只是好奇，他能不能打开我的心门。”
“无聊！”蒂塔听完我的回答后甩门而去。木门在她身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蒂塔，我的女儿，你还不明白吗？从你为他哭泣的那刻起，你已经打开了通向他的心门。
可是，接下来的事，你们准备怎么面对呢？那是你们的力量所无法面对的。然而，能不能打开我的心门，大概是你们是否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吧。
余阳，让我期待你的表现吧。
……
第一次出门，就迷失了方向。走在到处都是人的街道上，我开始观察这个只在书本和电视中认知的世界。
原来一切都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人，可以那么多。
然后，在自己迷失方向时，我看到了他，那个对我露出微笑的人。
他站在人群边缘，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照出温和的轮廓。
他笑了。
我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