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边的女人满含敌意地盯着我。我懒得回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刚刚路上买的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唇间，点上。
"咳……咳。"
真是难抽。一股子焦油和废纸的涩味糊在喉咙口，怎么都散不掉。不过，把那柄烟枪带出来也太过麻烦了。
男人没有看我，目光投向远方，投向脚下这座城市。
"结合了上千人灵的污秽制裁者……没有认知罪恶能力的人造杀戮者。"我吐出一口烟圈，让声音在薄烟里慢慢散开，"难怪她会一直说恶趣味。就我来说，也觉得很恶心。"
烟雾在舌尖留下苦涩的余味。我还是讨厌这种味道。人类怎么会喜欢上这种用纸张卷起来的廉价东西？
"可惜都是不成功的失败品。"男人没有回头。
"失败品？"我挑了挑眉尾，"不一定哦。只是你没办法驾驭而已吧。"
他身边的女人瞳孔一缩，双手已经在虚空中幻化出了那两柄弯月利刃。可男人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她不是来阻挠我们的。"
语气十分笃定。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几百年过去，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半点没落下。
"为什么要阻挠呢？"我将烟夹在指间，淡淡反问，"既然已经是既定的事实。就算你要毁灭世界，这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你来到这边的目的是什么？"
总算是转头看我了。
"只是来做道别。"
"经过漫长的岁月，你还残留有这样的感情吗？"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只是单纯的不可置信。也对。在他眼里，我大概早就该和他一样，被时间磨去所有属于人的温度。
"可能还是因为曾经和人类有过太长时间的接触吧。"
话一出口，我就在心底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是啊。正是因为那些接触，我才会多少沾染上人类的感情。也正因如此，我付出了足够惨重的代价。
"是吗？你要去往哪里？"
"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要离开。"
月光清冷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限。我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快要上千年的寿命，早让我认清了一件事。所谓的预知，纯粹是毫无意义的东西。因为不论看到什么，齿轮都是脱出你的意志之外，兀自转动着的。无论人类，还是我们夜族，在命运面前，都只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是吗……原来是这样。"他的声音低下去，"预知了什么了吗？"
我没有回应。
"那么，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还是用那张温和到几乎无害的面容看着我。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
"是对于她的死还在耿耿于怀吗？"
"大概，我自己也不清楚了吧。"他微笑着，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早已分辨不出真假，"时间早将我所有感情全部夺去了。"
"可是，信念还是存在着。大概……仅仅是这样的理由吧。"
他没有撒谎。那抹伫立在风口的笑容，和那时躺倒在血泊中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依然无助着。
"大概这次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转身，将目光投向远方。夜色下的城市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安逸，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人间的微弱星辰。这也是我长久驻留在这里的原因。
"能不能诚恳地回答我几个问题？就当是对曾经是你Master的我，最后的一点回报吧。"
"问吧。既然一切都已经开始，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齿轮。"
……
风是灼热的。
夹杂着火星的狂风在废墟上肆虐，四周全是焦黑的断壁残垣。脚下的土地还在隐隐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与浓重的血腥气，交织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站在翻滚的热浪中央，纯白的裙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像一朵在炼狱里倔强绽放的花。目光落在身前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身上，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兜兜转转，拼尽全力。
到头来，依旧是徒劳。
命运的轨迹从未因我的挣扎偏移过半分。该发生的悲剧，一件都没能避开。
我微微俯身，让声音穿透周遭的喧嚣："你想活下去吗？"
少年半靠在焦黑的砖石上。右腿齐根断裂，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涌，把他身下的灰烬浸成一滩暗红色的湿泥。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得不染一丝尘埃。
天真得不像身处人间炼狱。
听到我的话，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那张原本平静的脸庞，缓缓绽开一抹笑容。安逸、淡然，仿佛周遭所有的火海、死亡、哀嚎都与他毫无干系。就算是死神亲自伫立在他眼前，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
我缓缓蹲下身。洁白的裙摆垂落在地面，几乎立刻就被少年腿间涌出的温热鲜血浸透。刺目的红在纯白布料上洇开，像一朵绝望而妖冶的花。
我轻轻托起他无力垂落的头颅。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目光落在那截纤细洁白的脖颈上。那里的脉搏微弱却清晰地跳动着，带着生命最后的温度。有一种近乎诱惑的脆弱。
"你现在还可以回头。"我的声音很轻，却藏着最后一丝劝解。
少年依旧只是微笑。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点犹豫。那抹笑意，在漫天火光与滚滚浓烟里，显得格外澄澈清明。
我闭上眼。
这几日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掠过。半晌，我兀自笑了起来。
我到底在执着什么？
到最后，我谁都救不了。谁都留不住。就连眼前这个唯一愿意相信我的孩子，我也终究无法将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少年依旧静静地看着我，在辛辣呛人的烟火里保持着那抹安稳的笑。像一束不会熄灭的光。
我睁开眼，碧绿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决绝。
既然人间留不住你，那就随我一同，走向永恒的时间长河。
我俯身，微微张开双唇，露出隐藏在唇齿间的尖利獠牙。没有犹豫，轻轻刺入少年温热的脖颈。
温热涌入。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和一丝被压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世人皆称我为魔女。或许，从这一刻起，我才真正担起了这个名字。
……
"是吗？"
我将已经快要烫到手指的烟头轻轻弹了出去。火星在夜风中划出一道细小的弧光，随即熄灭在冰冷的地面上。
"原来只是这样吗？"
为了这般执念，赔上一切，走到这一步。真的，值得吗？
"那么，作为你回答了我疑问的回报——"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给你一个提示吧。"
晚风忽然止了一瞬。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流声。
"虽然无论我说什么，命运的齿轮都不会有所改变。"
这是我最由衷的感叹。说出口的瞬间，连我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里沉淀了几百年的无奈。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一直都在咫尺之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