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排球赛(上)

作者:四月蝉 更新时间:2026/4/29 19:00:02 字数:10347

……

"我说。"

身旁的女人正兀自傻笑。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嗯?"她侧过头,一脸认真地等着我开口。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远处是我们班的女生正在分组。体育老师拿着名单站在场边,女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偶尔朝这边投来几缕好奇的目光。我无聊地将视线收回来,落在身边这位既不属于我们班、严格来说也不属于我们年级的乱入人士身上。

"可爱学弟挥洒汗水的珍贵画面,我怎么可能错过呢?"邵子欣笑吟吟地望着我,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我强忍住快要发作的冲动。

"不好意思,今天我不会上场。你还是乖乖地回去上课吧。"

明知道这句话百分之百会被当成耳旁风,我还是随口劝了一句。

"阿嘞?你认为已经逃课的本小姐,有可能再度跑回教室上课吗?"

她故作惊讶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演技浮夸到令人绝望。

"不可能。"

本能先于理智回答了这个问题。

……

再跟她掰扯下去,只会把自己绕进死胡同。我轻轻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辩。

"不过嘛……"学姐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不远处的阮媛身上,眼里渐渐浮出一层不加掩饰的亮光,"虽然看不到学弟运动有点可惜,但能见到平时文静乖巧的学妹们运动时洋溢的美好身段,也足够让我期待了。"

她的嘴角几乎快要弯到耳根。

"你……男女通吃的吗?"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这么说吧!只要是可爱的东西,不管什么属性我都照单全收。"

要流口水了啊喂。

这位学姐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不再搭理这副花痴模样的学姐,我转头看向场中的体育老师。

那是一位碧眼金发、却长着黄皮肤的男人。五官轮廓偏西欧,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可肤色和脸型又带着明显的东方特征。两种迥异的气质被强行糅合在同一张脸上,说不上难看,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他自称中英混血,并且在今天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成为了我们的体育老师。

"我叫克里斯丁·安德鲁,中英混血。从今天起代替出国的纪老师,担任你们的体育老师。"

面对整齐站成三排的我们,这个突如其来的怪人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得像在和老朋友寒暄。

"大家可以叫我克里斯丁老师。女士们叫我克里斯丁就好。"

第一眼只觉得怪异。第二眼还是怪异。金边眼镜后面那双浅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挂着的笑容温和到近乎讨好,和阿宇那种欠揍的笑出奇神似。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张脸,笑起来那股黏糊糊的气息却如出一辙。我浑身不自在,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好了,女生们开始做准备活动,男生全部退到场外。"

我如蒙大赦,几步走到场边的地板上坐下。后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整个人瞬间松弛下来。如果不是身边这位不请自来的学姐,这节体育课本该相当惬意。

我至今想不通她是怎么精准锁定我们班上体育课的时间的。总觉得她布着一张可怕的情报网,而网心恰好就罩在我们班头顶。细想起来,每次只要我一出现在公共场合,她十次里有八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

"同学,你好。"

场中的克里斯丁老师朝我们这边走来,在学姐面前停下。

"有什么事吗?老师。"学姐站起身,语气礼貌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我们班上有一位学生因病请假,不知道你可不可以代替她上场?"老师欠了欠身,语气诚恳。

"可是我没带运动服。"学姐为难地摊了摊手。

"你就穿请假那位学生的运动服吧,身形上和你差别不大。"老师思索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随即笃定地点头。

"那好吧。"

学姐答应得很爽快。可我这个角度,分明瞥见她转身时嘴角飞快掠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弧度。那是一种猎物入网的满意微笑,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我心里警铃大作。

我默默在心里烧了三炷香,祈祷她别搞事。

明知这根本是徒劳。

……

等学姐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女生们已经重新分好了组。她穿着和我们班女生同款的运动服,短袖T恤和宽松短裤,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和小腿。衣服明明不算紧身,穿在她身上却凭空多出几分飒爽的英气。

我们班是理科班。男生二十八个,女生只有十二个。

当初高二分班时选择理科,纯粹是因为我讨厌背诵历史事件和政治课本。那些年代和人名在我脑子里永远对不上号,与其在文科班贡献惨不忍睹的成绩,不如混在理科班图个清静。与我不同,阮媛是那种文科天赋极为出色的类型。然而最终她还是选了理科,然后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分到了和我相同的二年四班。

这件事我没有过多在意。那种几近必然的偶然,早已让我提不起半分兴致。

在理科班上,女生是珍稀动物。尤其是像阮媛和蒂塔这样的美女,更是难能可贵到让人天天挂在嘴边的程度。这大概也是阿宇一天到晚念叨她们名字的原因。

学姐是货真价实的文科生。但以我看来,她大大咧咧的性格其实更适合学理。光是在脑子里勾画她抱着历史课本认真背诵的画面,就足以让我感到十分违和。不过据她自己说,她天生记忆力极好,几乎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倒解释了为什么她从不见复习,成绩却能稳稳挂在年级前列。

我们年级一共十个班。七个理科班,三个文科班。理科班女生稀少,文科班则完全相反。据说九班有一道奇异的风景线,那个班全班只有一个男生。

这些都是题外话了。不过可以很好地说明文科班是女生的集结地这一事实。当然,无论哪一所高校,这大概都是司空见惯的情况。然而学姐在那么多女生中,仍是异常醒目的佼佼者。外貌、学业,都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说缺点的话,大概只有一条。

她身上找不到一丝女生的羞赧和矜持。

可就是这样的学姐,却有着超乎寻常的领导魅力。即便已经退出学生会,她在学生中仍有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至于其中缘由,就不是我所能得知的了。

"今天真是我们男生的Lucky

Day啊!"

一屁股坐到我身边的,是那个让我十分反感又完全无法摆脱的阿宇。

为了避免让旁人误会我跟他有任何相识的可能,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已经分好组准备进行排球比赛的女生们,完全当他是空气。

"甜美可爱的阮媛……冷淡却偶尔露出可人笑容的蒂塔……这样美丽的风景线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居然还有机会见到开朗大方的阳光美女邵学姐穿运动服的样子!作为男人,死也无憾了!"

阿宇双手捧在胸前,两眼放光,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般的陶醉状态。看来他也成长了。

我在心中冷冰冰地默念:那你就去死吧。

"完全无法理解。三种截然不同气质的美女,为什么全都会跟你这个木瓜一样的白痴扯上关联?"

他没有看我,目光直直钉在场中的她们身上。

"阮媛和你青梅竹马,还算可以接受。邵学姐大概是心血来潮,这方面也勉强能解释得通。"阿宇托着下巴,拧起眉毛,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可是,那个冰山美人般的蒂塔,为什么会和你搅在一起?"

因为我是她的骑士,她是我的Master。

我们之间的关系,仅仅是这么简单明了的一件事。至于她为什么两次三番对我做出异常的举动,我只能在心里用"代偿"二字勉强解释。反正再往深了想,也不会有答案。

"到底有什么内幕啊?透露点给你朝夕相处的好友吧。"

谁和你是朋友。

对了,至于阿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他们班和我们班一样也在上体育课。两个班只是老师不同,场地挨着。他们班这会儿正在跑道上绕圈热身,可想而知这个家伙一定是装病溜过来的。

"滚回你自己的班去。"我冷冷回应那个视我为友人的陌生人。

"这是对朋友应有的态度吗?你难道是冷血动物吗?"他瞪大眼睛,满脸悲愤,活像被背信弃义的忠臣。

"我宁愿自己变成会被风化的石头,也完全不想和你扯上关系。"

"你太残忍了!亏我把你视作一生的挚友!"

"那还真是抱歉,我从没把你纳入认识人的范畴。"

阿宇双手捂住胸口,做出极端痛苦、几乎快要窒息的表情,颤巍巍朝我伸出一只求援的手。那演技烂到令人发笑。

"比赛开始了。"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

"你是魔鬼!你绝对是魔鬼!"

无视他。

……

最终的分组结果:阮媛和邵学姐分在了同一队,蒂塔独自站在对面的队伍里。

蒂塔懒洋洋地站在后排,双眼半阖,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都能一头栽倒睡着。阳光从体育馆顶部的窗户斜落下来,在她浅金色的发梢上跳动着细碎的光点,却丝毫没有驱散她周身那股昏沉的困意。

学姐远远望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一勾。那抹笑里带着三分顽皮、七分恶作剧的意味,像是在酝酿某种不可告人的计划。

"这身运动服也太赞了!美少女们挥洒汗水的样子,我简直爱死这所学校了!"阿宇在一旁双手交握,眼中闪烁着虔诚的光。

我百无聊赖地靠在看台边。

我们学校的校长是在日本长大的华裔,因此这所私立高中从制服到场馆,处处透着日式校园的风格。放在观念偏保守的地方,这种短袖短裤的运动服本该很难被接受,可本校升学率丝毫不逊于重点高中,录取分数线却更低。光是这两条,就足够让家长们趋之若鹜了。

至于我选择这所高中的原因,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升学率。纯粹是它离我家很近。我是那种完全不习惯群居生活的人,光是想象住校后和那么多性格各异、习惯千奇百怪的室友朝夕共处,我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而阮媛选择这所学校的原因,大概只是为了和我在一起。

虽然我极力想否认这一事实。

然而事实就是那种东西。不管你是否愿意接受,它都结结实实地杵在那里。

说起来,我校的运动服其实中规中矩,放在全国范围里并不算出格,可在这片地区也算少见的款式了。不过就我自己的感觉而言,完全没有阿宇脸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期待和向往。

"就身姿来说,还是阮媛的身材最好了。胸部大概有C加了吧。"

你是变态吗?

"运动服贴身,正好把她的线条衬得淋漓尽致,一点赘肉都没有……啊,果然是媛最棒!"

我彻底无视沉醉在自我幻想里的阿宇。

运动服本就比日常校服更贴身,确实更容易凸显身体线条。眼下已是将近十二月的天气,穿着短袖短裤站在体育馆里,裸露的手臂和小腿还能感受到空气里微微的凉意。好在场馆里开着暖气,等她们活动起来应该也不会觉得冷。

"比起阮媛可爱玲珑的身形,邵学姐也毫不逊色啊。胸部在B加到C之间了吧?完全看不到赘肉,比起阮媛还多了那么一份野性的味道。"

"蒂塔嘛……好像逊色好多哦。只有那张让人看着就喜爱的精致脸庞和异国金发比较加分。虽然身材也没赘肉,还有略微高挑的身高加成,可惜胸部只有A吧?能到A加或者B的话就完美了。"

这个喋喋不休的家伙,到底是谁认识的人?

"可是不管怎样,美人的事实都不会改变。也许这种纤细的身材,反而更配她那张冰山一样的脸。"

阿宇兀自感叹着,完全沉浸在自说自话的点评里。

我没心思继续听他这些低俗的品评,目光落回即将开始的比赛上。倒不是在乎输赢,只是眼下走不开,除了看球也没别的事可做。

蒂塔所在的一组率先发球。女生把球抛起,右臂挥出,动作还算干脆利落。球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越过球网。学姐的队伍稳稳把球接起,二传手迅速移动到网下,将球精准送到网前。

学姐轻盈起跳。运动服的下摆随着她的弹跳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紧致的小腹。她右臂猛地挥下,一记势大力沉的扣杀径直从拦网球员的指尖上方穿过,落点刁钻,干净利落。

一看就是经常上场的老手。这种张扬耀眼的打法,和她本身的气质契合得天衣无缝。

那颗被狠狠扣出的球,旋转着朝蒂塔飞去。

球速很快,力道也猛,但以蒂塔的反应速度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接下的攻击。所有场边观众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了那位金发少女。

然后。

整个体育馆像是被人按下暂停键,空气瞬间凝结。连阿宇的呼吸声都停了一拍。

蒂塔仍旧是那副昏昏欲睡、毫无干劲的模样。面对朝自己飞来的排球,她只是轻轻收回右脚,上身微微一侧。

球从她肩膀旁边擦过,重重砸在地上。

她躲开了。

……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她那么自然地侧身,那么理所当然地避让,就好像飞来的是某种不明危险物,而不是一颗排球。

老师的哨声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响起。他吹得分哨时的表情,混合着茫然与迟来的错愕。

周边的队员们齐齐转头,用责怪的目光看向蒂塔。但她依旧是那副昏昏欲睡、事不关己的模样,对所有人的视线浑然不觉。

比赛还要继续。

接下来的发展几乎毫无悬念。学姐一次一次把球狠狠扣向蒂塔,而蒂塔就一次一次轻巧地侧身躲开。球速再快,她的身形总能在最后一瞬精准让过。那闪避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项运动的从容与优雅。

我的天。这不是躲避球啊。

身边已经有人开始小声抱怨。几个队员压低声音交换着不满的目光,甚至有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可蒂塔依旧维持着那副困倦到极点的表情,连解释的打算都没有。

在对方连得四分后,老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蒂塔同学,你不能只躲球,要把球接起来打回去。"

老师的声音里满是耐心,像是在哄一个初次接触体育的小学生。

蒂塔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是愧疚,不是反思,而是不明所以。彻彻底底的不明所以,像是听到了一句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指示。

"你如果不会就下场吧。"

学姐抱着手臂站在对面,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上扬的弧度。她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体育馆里传得清清楚楚,语调里满是故意刺激的意味。

沉默。

仅仅一瞬。

蒂塔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昏昏欲睡的表象像一层薄冰被狠狠敲碎,底下翻涌而出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困倦被羞恼取代,那双平日里冷淡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里,翻涌着罕见的怒意。浅金色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一缩,像被触碰到逆鳞的猫。

然后。下一球。

面对再次朝自己猛袭而来的排球,蒂塔没有闪躲。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握紧拳头,挥出了愤怒的一拳。

"砰!"

排球在那惊人的力道下,慷慨就义地爆炸了。

残破的球皮从半空中簌簌落下。全场死寂,只剩那声爆炸在体育馆的穹顶下来回弹跳,一遍又一遍回荡。

我僵在原地,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荒诞到极点的事。我的Master,活了四百多年的真祖大人——她不会打排球。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排球是什么东西。

惊叹之后,体育馆里爆发出难以遏制的哄笑。笑声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蒂塔孤零零地围在中央。

我没有笑。

我只是看着那个站在笑声中心的少女,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涩意。作为活了四百年的人,被一群连二十年都还没活到的人类嘲笑着。以她那高到天上去的自尊心,此刻的羞辱大概早已超过了能承受的极限。

蒂塔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连脖颈都染上了浅淡的绯色。上帝作证,我居然看到了蒂塔羞红脸颊的表情。那个永远冷着脸、永远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真祖,此刻咬着下唇,却一声不吭。

大概是维护自己仅存的那一点自尊吧。蒂塔没有发作,没有摔东西走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孤立在喧闹尘世之外的冰雕。

笑声渐渐低下去。老师试探着问她要不要退场。

"不用。"

少女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两个字落地的重量,丝毫不比刚才的爆炸轻。

老师脸上闪过一丝踌躇,但既然本人说了不用,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比赛继续。

接着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都叹为观止。

蒂塔开始观察。那双浅金色的眼眸不再是大而无当的混沌,而是变得锐利、专注,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夜行生物,正在耐心审视猎物的一举一动。她看着旁边的人如何接球、如何传球、如何起跳扣杀,目光快速在每个人的动作上停留、分析、拆解。只用了短短几分钟,她就开始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飞速理解规则、模仿技巧。

她接球了。稳稳地,将迎面飞来的球卸去力道,精准送入二传手的手中。然后她传球了。手腕一翻,球被送到网前,角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最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她起跳了。

一记精妙的扣杀,在刻意控制力道的分寸下,砸落在对方防守的空当。

哨声吹响。得分。

接下来的一切开始走向失控。两个互相敌视的女人,将这场本应是娱乐性质的排球赛,变成了一场无视他人的体力厮杀。

应该算厮杀了吧。两侧的攻防节奏越来越快,球的轨迹在网口上空疯狂穿梭。旁人根本插不上手,整场比赛被那两个人硬生生拖入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拉锯战。邵子欣起跳扣杀,蒂塔飞身接起。蒂塔反手扣回,邵子欣毫不示弱地以更强一击拍回去。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种强度的比赛根本不可能承受。相比起那两位依旧精力充沛、彼此怒目而视的家伙,她们身边的队友已经开始急促喘息。有人撑着膝盖弯下腰,胸口剧烈起伏,连说话的气都匀不过来。

比分以学姐这边微微占优的幅度拉扯着。

然后,蒂塔那边的一个女生因为体力彻底不支,被一记袭来的排球正中腹部,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老师立刻让人把她抬下场。担着她的两个女生脚步都有些踉跄。

我们班的女生一共只有十二人。没有替补。

比赛按理该到此结束。

可是。

老师刚开口宣布终止比赛,蒂塔就摇了一下头。冷冷的,干脆利落,否决得毫不客气。

下一秒,她转过身。

那双浅金色的眼眸穿过球网、穿过人群,直直锁定了我。

她朝我走来。运动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逃脱的掌控感。

……

不要。

我在心底疯狂抗拒,拼命摇头。你能有点常识吗?这是女生的比赛,我一个男生怎么入场!

然而蒂塔完全无视我的挣扎。她伸手攥住我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大得根本挣不脱。我就这么被半拖半拽地拉到老师面前。

"就用这个家伙顶替。"

蒂塔的声音平板而直接。

"可是,他是个男生啊。"老师还算正常,给出了理所当然的回应。

"你把他看成女生就好。反正脸型上也没多大差别。至于体力上,大概也不会比普通女人强。"

蒂塔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到令人发指。

"可是……"老师仍旧有些难以抉择,目光在我和蒂塔之间来回游移。

"老师,你就答应她吧。"

开口的是站在不远处的学姐。她单手叉腰,额角还挂着运动后的薄汗。

她在笑。笑得肆无忌惮,眉眼弯弯,嘴角却带着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恐怖弧度。

"那好吧。"

老师妥协了。

老师!您至少问一下我的意见啊!我在心底崩溃地呐喊。

然而我张不开嘴。

不是不想反驳,是真的说不出话。嘴唇像被无形的封条死死粘住,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我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蒂塔。她完全没有看我,侧脸的线条冷硬得像大理石,仿佛我只是她随手拎来的一件附属品。

肯定是她做了什么。

"那么继续比赛吧。"老师拍了拍手。

"等等。"

学姐忽然出声,抬起一只手拦住老师的动作。

我背脊上瞬间窜起一股恶寒,像有冰凉的指尖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老师,他还没换运动服。"

老师的脸上呈现出疑问。

"我是说啊——"学姐转过头,用那副顽皮到几近恶劣的笑容看向我,"这是女生的比赛,进场的当然只能是女生。他既然参加比赛,自然只能以女生的身份参加。"

老师沉默了两秒,然后乖乖点了点头。大概他对我这位学姐的笑容毫无抵抗力。

"那么,就让他换上女生的运动服吧。"

轻飘飘一句话,把我彻底打入地狱。尾音上扬,满是愉悦。

可我连出声否决的权利都没有。蒂塔对我做了什么,让我依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帝啊,难道您有这样的嗜好吗?求求您救救我。

现在能拯救我的,大概只剩下身边这位Master了。我转动眼珠,朝她投去求助的目光。用尽全力,把所有的哀求都塞进那个眼神里。

蒂塔与我目光相接了一瞬。然后,事不关己地别开了脸。那副"不想做过多的牵扯"的表情,比直接拒绝还要令人绝望。

我该怎么办?

"这……"老师皱着眉头开口了。

正常的!老师是正常的!我心中涌起最后一丝希望。拜托了,否决她。

"虽然有点勉强,倒也没什么说不通的。这孩子长得确实很像女生,大概没问题吧。"

他说完还认真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评估货品的平静。

老师。现在的问题不是我穿女装合不合身,而是我是个货真价实的男生!您要我一个男生在全班面前扮作女生?我以后还怎么活?

"四号!"

学姐对着场外喊了一声。

一个人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在呢!学姐大人。"

阿宇满脸谄媚笑容地站定,双手贴在裤缝两侧,像一只摇着尾巴等候指令的大型犬。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会是阿宇?

"你把他带到更衣室换衣服。衣服就跟你们班女生借一件合适的来。"

学姐抬手朝我一指,语气比班主任还利落。

"能办到吧?"

"收到!学姐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阿宇敬了个滑稽到极点的军礼,然后那张布满奸笑的脸转向我。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半拖半拽把我拉向更衣室。

……

"哎呀……真是意外的适合你呢!"

阿宇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的,活像快背过气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女生运动服。浅色短袖刚好合身,露在外面的手臂线条在女装的映照下显得过分纤细。下身是深蓝色运动短裤,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凉飕飕的感觉一路从脚踝往上灌。我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从刚才你就一句话都不说啊?难道你真的有这方面的爱好?"

阿宇歪着头凑过来,眼睛瞪得老大。

我连反驳的能力都没有。上帝啊,您到底在哪里。

其实就算现在我能开口反驳,大概也没什么用了吧。

"胸前就不给你塞东西了,现在也很流行平胸美女呢。"阿宇后退两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我,眼底闪烁着贱兮兮的光芒,"哎呀哎呀,要是完全无视你的性别的话,大概我也会爱上你了。"

不要。就算我是女的,也绝对不会对你这个家伙产生半分兴趣。

……不对。

我为什么会用这个假设语句?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男性。这种假设本身就已经不正常了好吗!

"自从那次被学长拉进学姐的亲卫队,我一直都保持着低调处事的态度。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事发生。从今往后,我会实实切切、勤勤恳恳地做好四号亲卫队员的职责!"

阿宇朝某个根本不存在的学长方向握拳宣誓,神情庄重到近乎荒诞。

我不想出去。

我宁愿烂在这里,烂在这间更衣室里。可事实是残酷的。我还是被他强行拽着胳膊拉出了更衣室。

体育馆的灯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门推开的瞬间,全场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惊呼声。近百道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饶了我吧。

"你是刚才那个男生?"老师瞪大眼睛,目光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圈,满脸不可置信。

我该怎么办?摇头?那学姐以后会怎么变本加厉地折磨我!点头?我会死的啊。这种全方位的社死,比被扎十几刀还要惨烈。

在我还僵在原地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身影已经飞扑而至。

然后我就被邵子欣一把抱进了怀里。她的双臂箍住我的后背,脸颊不住地蹭着我的头发,像在揉搓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哇……可爱死了!一开始只是好奇你这样的脸换上女装会是什么效果,居然是这么这么的可爱。一下子把这边三个美女的魅力全给比下去了。"

她不停摇晃我的身体,力道大得我头晕眼花。

"越来越喜欢你了。"

我浑身僵硬。恨不得立刻原地蒸发。

"不要逃避事实了,我可爱的学弟。"学姐稍稍松开我,笑眼弯弯,声音里含着一层促狭的蜜糖,"虽然我知道你被下了禁言的暗示,所以才能被这么随意地戏弄——但是,你还是认了吧。你异常适合女装哦。"

我用眼神狠狠剜向她。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被下了禁言术,知道我不能说话无法拒绝,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把我往坑里推。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看我嘛。我只是挖掘出了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潜力而已。"

学姐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好啦,让我们开始愉快的比赛吧,我可爱的余阳学妹。"

她松开怀抱,后退一步,唇角的弧度狡黠而灿烂。

一旁,我的Master,蒂塔,始终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没有加入哄笑的行列,也没有投来嘲讽的目光。只是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后,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那抹笑意里揉杂了太多东西,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某种如释重负。

我实在分辨不清。

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

我咬着后槽牙,硬着头皮走进球场。在近百道灼灼目光的注视下,迈出这荒诞到极点的第一步。

我是变态。我是变态。我是变态。

我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播放这句暗示,妄图用自我催眠来坦然接受眼前的现实。

站定之后,我抬起眼。阮媛就站在球网的另一侧,静静地看着我。

经过刚才那段时间的休息,她的呼吸已经渐渐平稳下来。白皙的脸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红润,可那种红润和寻常运动后的潮红不太一样。她望着我,眼神有些发飘,像是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激烈交战。那目光里混杂着恍惚、挣扎,还有一些我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拜托。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请相信和你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这个青梅竹马,他绝对没有任何异装癖好吗!

片刻之后,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下某种艰难的决心。然后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即使是有这样的癖好,我还是能接受你。"

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尾音落在空气里,却像一把钝刀,把我的神经一根一根剁碎。

我想现在自己全身的神经都崩坏了。最后一个,本来以为可以无条件坚信我的人,也在前一刻,抛弃了我。

我笑了。

绝望的,带着自暴自弃的笑容,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满腔的屈辱在胸腔里翻涌、压缩,最终化作熊熊怒火。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对面的邵子欣。

让我遭受这样的耻辱,你一定是做好了必死的觉悟了吧。我的学姐大人。

学姐迎上我的目光,唇角微微一挑。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分明在传递一个挑衅的信号:有本事,就来赢我。

好。

那就用这场排球赛,一决胜负。

发球。

我方球手的发球轻飘飘越过球网,被对方轻松接起。球被稳稳送到网前,二传手的手指一翻,排球旋转着升上半空。起跳的身影,正是邵子欣。

我盯着她的动作,瞳孔收紧。机会来得正好。

我双膝微屈,与队友一起奋力跃起。不管眼下穿着什么样的衣服,我性别为男的事实不会改变。比身高,我比她多出几厘米。比弹跳,我比她跳得更高。手臂的力量,更不是她能轻易抗衡的。

忏悔吧,邵子欣。

面对即将扣球的学姐,我露出了必胜的冷笑。

然而。

学姐没有扣球。

她在半空中手腕一转,将球轻轻往上托起。然后整个人缓缓落回地面。而真正扣球的,是她身旁稍后起跳的阮媛。

完蛋了。

球在我双手下方划过,擦着我的指尖坠入空当。我甚至能感受到球面旋转带起的风声从掌心掠过。

该死。她居然逃避正面交锋。

我重重落地,怒视学姐。她却只回给我一个"你是笨蛋吗"的表情,嘴角甚至隐隐上扬。

球即将触地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后场疾掠而至。蒂塔飞身扑救,单臂将球稳稳捞起。她的身体在空中拧转,以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姿势将球送往网前。紧接着,她双足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网口,高高跃起。

在所有人呆滞的注视中,她一记凌厉扣杀,球直落对方空当。

哨声划破空气。得分。

我还愣在原地,半天没能从她一连串行云流水的操作中回过神来。穿着女装的我尴尬地站在场上,而她落地时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邵子欣。敌意浓烈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溢出来。

顺着她的视线,我也望向学姐。

从缔结契约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可是无论学姐的事,还是伊儿的事,我都未曾真正和蒂塔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而现在,我们终于有了第一次同仇敌忾的默契。让我们空前团结的,正是眼前那个长着恶魔身姿、挥舞着邪恶触角、背着黑色翅膀的存在。

当然。以上这些修饰词,纯粹是我个人的心理作用。

我的Master。如果是为了击败眼前的恶魔,我愿意把全部力量都借给你。

我们一起,赢下这场比赛。

屈辱和愤怒在胸口翻搅交织,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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