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目光,没有凌厉的杀气,没有狂暴的威压,却温和得令人背脊发寒,平静得让人窒息。
男人就那样静静负手站在不远处,仿佛从天地初开便伫立在那里,与周遭的风、树、光影融为一体,没有半分突兀,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那张脸温和得近乎无害,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亲和力。
可是我知道,这个就是我们一直在等待的敌人,最强的敌人。那晚出现在我死去战场的敌人。
“是吗?本能里还记着我啊。”男人目光淡淡扫过我身边的邵子欣,语气清单却让人无法反抗,“可惜,你并不是我要的东西。”
刚才还一脸愉快笑容,想着如何捉弄我的学姐,现在却在不断地颤抖。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发白,仿佛赤身站在冰窖中一般。那种迷失、无助,甚至是恐惧的面容在不久前,我还见到过。
学姐不敢看向眼前的人,只是埋着头与自己的恐惧斗争着。
而另一边,蒂塔整个人已经进入了极致的紧绷状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人,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气息沉得像寒潭。比起以往任何一次战斗的桀骜、激进与孤傲,这一次,她脸上没有半分冲动,只有凝重到极致的沉静。
很显然,这两个人都已经感觉到了我所未知的危险。而我,虽然从认知上了解到对面是危险的敌人,可是从身体上却完全没有一点感觉。
因为,对方有着让你完全产生不起敌意的面容。
即使此刻他不在微笑,可是,那种仿佛与空气融为一体的和谐感,让人感觉非常平静。
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学姐就将注目全部投向了蒂塔。中间连一眼都未曾看向我。
我清楚地知道,在他眼里,我这个连刻印都未觉醒、力量微乎其微的人类骑士,连成为威胁的资格都没有,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蝼蚁。
“那么,你是准备自己和我走呢?还是要我动手?”男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绝对掌控力。
蒂塔没有回答,双唇紧抿,原本平静的面容下,每一根神经都已绷紧到极限。
我知道,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在绝境中疯狂寻找一线生机。然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毫无力量,连结印都未曾觉醒的我,只会一些低级的完全没有实战效果的魔法。
可想而知,这种东西对眼前的人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
最终,蒂塔取出了身后藏在腰间的匕首。
“是吗?即使是这种绝对的败局,还想战斗吗?”男人用仿佛诉说着对方愚蠢事实的怜悯眼神看向准备一战的蒂塔。
“虽然失去了力量,可是你还未曾失去真祖的尊严。狄安娜到底是怎样教育和培养你的呢?”男人淡淡说出了让蒂塔都不禁露出惊讶面容的话。
在蒂塔惊讶的同时,男人面前出现了上次的银发少女。
少女缓缓地从男人面前走出来,就好像那边有扇看不见的门一般。空气在她身前微微扭曲了一瞬,她的身影便从虚无中踏了出来。
再次现身的她,脸上没了上一次戏谑妖异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骑士般的肃穆与矜持,沉稳、坚定,带着忠于主君的荣耀与责任感。而原本被蒂塔斩断的左臂,已经完好如初,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既然你执意要战,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男人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如果你能像上次一样,战胜我的骑士,我今天就暂时退去。”
男人说完的同时,银发少女零露出了喜悦的笑容,那是对这场战斗充满期待和自信的笑容。
蒂塔依旧沉默。
她很清楚,这根本不是选择,而是对方居高临下的施舍。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除了迎战,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直接闯入我的脑海,没有经由耳朵,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是蒂塔。
“一会儿,在我和那个女人战斗时,我会创造机会打开境界。那时你就赶快逃出去,然后去找老太婆。”
我心头一震。
“即使我不在了,只要你在老太婆那里。她会有办法阻止你变成丧尸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听懂了她让我逃跑,却听不懂她话语里的用意。那个一向嫌我麻烦、嫌我碍事、对我冷言冷语的真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着让我逃生?
“别自作多情,我不是要牺牲自己。”蒂塔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硬,强行解释着,“你在这里只会拖我后腿。我有不得已的手段可以一搏,前提是你必须离开。至于邵子欣,不用管她,她是不死之身,对方也对她没有敌意。”
可是,我明白,这是谎言。现在的她连子欣都打不过,而敌人是只是出现就让子欣害怕到不能战斗程度的危险人物。
牺牲自己?保护我这个骑士?
在我的常识里根本不存在这样的蒂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忽然让我觉得作为你的骑士很庆幸?
该死!
我忽然地痛骂了一声无能的自己。
“那么,开始吧。”对于不置可否的蒂塔,男人平静地下达了命令。
下一秒,他身前的银发少女眼神一凛,双手瞬间幻化出那两把造型诡异的弯月利刃,寒光乍现,身形化作一道银色残影,朝着蒂塔直冲而来!
战斗,一触即发。
……
敌人裹挟着比上一次更狂暴的速度与杀意猛冲而来,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刺耳至极,那股碾压式的敌意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碾碎。
以我现在重伤未愈、力量大半流失的身体,正面抗衡根本毫无胜算,这是一眼就能看清的死局。
脑海里闪过刚才对余阳下达的指令,连我自己都有些茫然。我明明是高高在上的真祖,是他的主人,却下意识地让他逃离。理智告诉我,这个连契约印记都没完全觉醒的骑士毫无战力,留在战场只会是拖累,是随时会被碾碎的累赘。
逃,是眼下唯一能做的选择。
然而如何逃?就算可以打开境界,面前的男人也不可能给予我逃跑的机会的吧。
作为没有价值的骑士,大概敌人不会放在眼里。难道我开始自暴自弃了?
真是可悲啊。
面对迎面斩来的致命杀招,我把仅剩的全部力量都灌注到双腿,拼尽全力闪避。是的,现在我可以做的只有躲避。和一个月前是完全颠倒的情况。
冷静!必须冷静!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即使是这样的情况,只要对方的Master不出手,还是有机会的,至少让自己的骑士逃出去吧。
虽然不明白缘由,现在大概这也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了。
银发少女看着我左支右绌、狼狈躲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肆意戏谑的笑意。我瞬间心头一沉,原来她根本从未尽全力,从头到尾,都只是把我当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该死!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绝不能冲动。一旦失去冷静的判断力,下一秒就会被她斩成两段。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活下去,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暂时抛在脑后。
应该还有什么可以应对的方法!一定还有!
思考!开始思考!
对方的武器是以横向斩击为主的攻击,招式全是贴地的近身搏杀,一旦被拉开距离,她的攻势必然会陷入被动。
然而问题是,如何拉开距离。
我现在用尽全身力量也只是勉强保持着和对方不相上下的速度。
难道真的要使用那种东西吗?
即使使用了,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安全地离开,而且损失自己剩余寿命的一半,这样的代价也太过昂贵了。
继续思考!
一边躲避着敌人的攻击,我一边思考着。
刀锋不断擦着我的身躯掠过,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的体力也在飞速消耗。而对方依旧游刃有余,追击的节奏从容不迫。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随着呼吸开始急促,我知道自己的思维开始混乱了,最初的冷静一点点崩塌,恐慌正顺着血管蔓延全身。
就在这时,少女的攻势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破绽,挥出的刀锋没收住,身形出现了一瞬的滞后。
是机会!
迅速拉开距离,飞速地念动咒语,来得及,这种距离完全来得及完成魔法。
“危险!”
在我念动咒文的同时,我的骑士忽然焦急地嘶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明显的陷阱我会看不出来?为什么我会忘记了上次的教训?难道只是因为完全没有胜算而出现的焦躁吗?
不是!不是,我所焦躁的并不止这些。
一柄与她手中一模一样的利刃,毫无征兆地在我身后浮现,刀锋直指我的后心。
躲不开了。
然而,我的骑士朝我飞奔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骑士将自己的书包朝我身后扔来,然后被身后的武器砍成两半,这样一缓的效果也只是稍微减轻了这击的威力。
之所以他的书包能先到我身后,那是因为在敌人露出破绽的同时他已经开始朝我奔跑的关系。
这种时候,他居然比我冷静!
刺骨的剧痛瞬间从后背炸开,鲜血喷涌而出,可我没有停下咒文。现在停手,一切的努力就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我忍着剧痛,将掌心凝聚成型的火焰狂暴地推向少女。她身形失衡,按理说根本无处可躲。
可下一秒,她身前竟凭空撕开一道漆黑的空间裂缝,整个人直接闪身躲入其中,火焰狠狠砸在空处。
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躲过火焰的少女在另外一处重新出现,并对我露出了轻蔑的微笑。
“……”
想不明白,这种需要大量魔法元素和准备咒语的空间移动为什么可以瞬间达成?为什么她的武器可以任意地出现在我的身后?
“愚者!”
一直沉默伫立的男人突然开口,冰冷的目光直直投向我的骑士,语气里满是漠然。
“本来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活到仪式结束!”说着,男人朝我的骑士伸出了手掌。
“快跑!”虽然这么说,可是他毕竟是个人类。这么快的攻击,他完全没有躲避的可能。
“切!”被对手扔出的黑色细长的东西贯穿了右肩的锁骨。这样一来,右手完全没办法再使用了。
“居然去保护一个人类?”男人用很惊讶的面容看向我。
他会那么惊异是自然的,因为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蒂塔。”
身后的白痴人类喊道。
我没有回头,这样的情况已经完全没有可能再让我犹豫了。
“听着,这是最后的警告,给我马上离开!下面将发生的事,不是你能理解和干预的!”我用传音在我的傻瓜骑士脑海里说道。
啊——啊——最后还是要这样吗?
我从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这个是老太婆制作的药,可以瞬间激发身体能力的东西,不过代价是剩余寿命的一半。
就在我准备将药吞入口中的刹那,一柄利刃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瞬间斩断了我的左手!
先是一阵麻木的钝感,紧接着是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我控制不住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怎么会这样?那么远的距离就将武器出现在我身边!
“那是狄安娜制作的药吧。”男人语气平淡,明显早已洞悉一切。
“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我忍着左臂断口处狂涌的鲜血与剧痛,厉声质问。
“我没有解释的必要。”男人好像已经不耐烦了一般冷冷说道,“我说过,给你机会。如果没有刚才人类插手你已经输了。”
“那么,如开始说的一样,和我走吧。”
“我可从来都没答应过你!”我咬牙嘶吼,鲜血顺着嘴角滑落。
“是吗?”男人已经转头准备离开。
下一秒,双腿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再次惨叫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我的双腿,在一瞬间被齐齐斩断!
在倒地之前,名叫零的骑士接住了我的身体。
“蒂塔!”身后传来余阳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努力抬起了自己的视线,看到了朝自己奔跑过来的人。
真是个……傻瓜。
少女抱着我,只是轻飘飘一拳,就将他狠狠击飞。余阳重重砸在地上,咳出一大口鲜血,却依旧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大概,这就是永别了吧。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一抹苦涩而艰难的笑容,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的笑容。
啊——永别了。
从没有听从过我命令的傻瓜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