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面对朝自己扔着石头的人群,少女依旧用坚毅的脸庞说着。石子砸在她额角,砸出一道细细的血痕,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种坚强,大概我没有。
……
我出生在一座安静的平原小镇。日子平淡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父亲是镇上手艺稳妥的工匠,每天敲敲打打,为邻里打造农具与家具;母亲守着小小的家,洗衣做饭,把日子打理得温暖安稳。这样普通又安稳的家,本是我全部的依靠。若能一直这样过下去,我大概会安安稳稳地长大,从没有过半点不满。
可是,那天父亲被绞死在了绞刑架上。
罪名是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母亲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去看,只说,父亲明天就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渗了血,却依旧在对我笑。我明明知道那是自欺欺人的谎言,却还是扯着嘴角,对母亲回了一个笑容。
是的,我微笑着。用十分疲惫的微笑,面对着在自己周身发生的一切。
“骗子的儿子也是骗子!”
孩子们追在我身后,捡起地上的石子朝我扔来。石子砸在胳膊上、背上,生疼。一块尖角的碎石划破了我的额角,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模糊了半边视线。可我依旧低着头,一直在笑。傻傻地笑。一直,一直,笑着。
像个傻瓜。
只有在没人看见的角落,我才敢蜷缩着身体,无声地掉眼泪。其实我明白,自己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坚强。
可是,我不坚强不行。还有母亲需要照顾。因为父亲的事,与我遭受着一样待遇的母亲。她需要的,只有我。
拍掉身上的尘土,我望着远处那间小小的屋子,又一次勉强扬起嘴角。只要母亲还在,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撑过去的一天。
经过广场回家的路上,我见到了少女。
有着碧绿眼眸、苍蓝发丝的少女。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头蓬松的长卷发上,泛起一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冷色光泽。虽然是不被这个世界所接受的外貌,可依然是如此美丽。那是小小的我,一生第一次觉得美丽的人。
“请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这里很快就会发生灾难!”
少女这样诉说着。面对面容从麻木渐渐转为愤怒的人群,少女依旧恳切地诉说着。
“魔女!”
不知是谁先嘶吼出这两个字,人群瞬间被点燃。接二连三的人开始喊着这个名词,声音一个盖过一个,汇成一股浑浊的洪流。
接着,他们捡起地上的石子朝少女扔去。石头密集得像雨点,砸在她的肩膀、胸口、膝盖上。尘土在她裙摆周围扬起,染脏了那原本洁白的布料。
“求求你们,相信我。赶快离开这里吧!”
面对残酷无情的人们,少女的脸庞依旧坚毅。她用恳切的语言继续劝说着,声音穿过不断飞来的石子,一字一句落进喧闹的空气里。
那样的少女很美。在我的心里,她是最最美丽的。那份我从未拥有过的坚强,在她身上闪闪发光。
然而那份坚强并没为她赢得人们的认可。
在因疲惫而觉得无趣的人们离开的身影后,是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少女。她半跪在地上,裙摆上全是灰土与点点血迹,苍蓝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
看着离去的人们,看着那些残酷对待自己的人们,少女并没有怨恨。那样悲悯的眼神,不断诉说着她的善良。
“离开吧。”
我将今天挣得的苹果拿出一个,放在少女面前。那只苹果是我替铁匠铺搬了一下午铁料换来的,表皮上沾着我手心的汗渍。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
面对这样的我,少女轻轻地,用疲惫不堪的声音继续诉说着:
“相信我,快点离开这里吧。”
她的话语是无法得到人们认同的。因为这里是一座和平的小镇。坐落在平原上的这个小镇,有着不用担心自然灾害的环境,有着从未遭遇过战争的安定。没有人会相信灾难会降临在这里。
她的话语,只会得来这样的对待吧。
还好这里没有教会。不然,她大概会被抓去当作异端烧死。
可是,我知道,她没有撒谎。
那样透彻的碧色眼眸,有着比这个城镇所有人都纯洁和干净的色泽。那里面没有欺瞒,没有蛊惑,只有一种近乎顽固的、想要拯救他人的执着。
“我会尝试和母亲说说看。”
是为了安慰她还是被感动了呢?只是将信将疑的自己,这样说道。
少女用仿佛梦中一般的眼神看着我。那是充满复杂色彩的眼神,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什么深埋的期待被轻轻触动。
“是吗?最后只有这样的孩子愿意相信我吗?”沉思的少女这样自言自语。
再次看向我的少女似乎坚定了什么。她艰难地撑起身体,膝盖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接着握住我的手,用微凉的指尖在我手心画了一个很奇怪的图形。那图形弯弯绕绕,带着某种古老的秩序感,指尖划过的触感冰凉而清晰。
“对不起,请原谅我。希望,永远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说完这些,少女直起身形,在夕阳下离开了这座城镇。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裙摆上还沾着未干的泥印,一点一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天晚上,我把少女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母亲。
母亲瞬间变了脸色,又惊又怒:“你怎么能相信那个魔女的胡话!苍蓝色的头发本就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她就是在蛊惑你!”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眼里满是恐惧而非愤怒。
“可是,她不像在撒谎。”我小声反驳。
“孩子,我们家已经变成这样,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母亲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双手死死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不准再和她扯上关系。要是被教会盯上,我们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可是如果真的如她说的发生了灾难呢?”虽然我自己也不是很坚信,可仍然这么说着。
“那种事在这个镇上是不可能发生的!给我忘记那个魔女的蛊惑!”
母亲这样命令我。她的眼眶又红了,和那天父亲被带走时一模一样。
不敢违逆母亲。我再也说不出话来。
然后,时间开始流转。
一天一天,时间这样平静地流逝着。
就像母亲说的一样,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我依旧被镇上的人欺凌着。母亲还是会在夜晚时哭泣。压抑的抽泣声从隔壁房间传来,透过薄薄的木板壁,一夜一夜渗进我的耳朵里。可是我们都未曾想过离开这个城镇的事。
是的,事实让我开始淡忘关于那个少女的事。不再相信她所说的事情。
所以,我受到了这样的惩罚。
……
少女所说的灾难来到的时间,是一周后的黄昏。
那天傍晚的云霞红得诡异,像是一整片天空都在充血。凄厉的呼喊便是从那片猩红的晚霞底下撕开小镇宁静的第一道裂口。
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跌跌撞撞冲进镇里,嗓子嘶哑得快要出血:“蓝军来了!大家快跑!蓝军打过来了!”
蓝军是与我们相邻国家的军队。那个国家一向与我们和平相处,边境上从未响起过兵戈之声。然而,此刻他们的军队正向这里进发。马蹄踏碎黄昏的静谧,向我们诉说着战争开始的事实。
直到敌军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烧杀抢掠的火光染红天空,镇民们才终于从麻木中惊醒。
噩梦,真的来了。
四处都是哭喊奔跑的人群。浓烟滚滚,火舌从一间间屋舍的窗棂里窜出,舔舐着低垂的夜空。
四处都是杀戮尖叫的声音。铁器砍入骨肉时发出沉闷的钝响,混着濒死的惨叫和胜利的嘶嚎,像一锅煮沸的毒液。
四处都是被火焰烧焦的味道。不是柴火燃烧的清冽,而是更甜腻、更粘稠的气息,呛得人直想干呕。
一切的噩梦从这一刻开始。
母亲死死抓着我的手,疯了一样朝镇外跑。她的手指陷进我的手腕,指甲掐进皮肉里。我们在遍地鲜血和恶魔般的赤色铠甲间穿梭,只想活下去。
可一匹披着黑鳞甲的战马骤然拦在面前。马上的骑士举起染血的长刀,毫不犹豫地挥下。刀光在火光中泛出猩红的反光。
母亲的头颅被一下砍飞出去。鲜红的血液从那被砍断的断项处喷射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我的脸上、肩上、胸口。
好美。
握着我的手,母亲的身体兀自站立着。鲜红的血液洒满了四周的空间。她的手还紧紧攥着我的手腕,五指的力道还没有松开。
是害怕吗?还是别的什么感情驱使着我?
我开始大笑起来。用几乎扭曲的笑容,发狂地笑着。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尖锐而破碎,混进周围的惨叫声里,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任由母亲的鲜血洒满我的身体,甚至滴落到我的嘴里。那种血腥的味道,只会让我更加发狂。
这是惩罚。这是惩罚!
“疯了吗?”
赤色的恶魔冷冷地看着我。他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然后,他挥舞起了鲜红的长刀。刀刃上还滴着母亲的血。
……
看着被砍断了右腿、被刺穿了胸膛的我,少女露出了悲悯的眼神。那双碧绿的眼眸里盛着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在注视某种必然凋零之物的忧伤。
她洁白的裙摆如几天前一般,给人那么美丽、那么美丽的感觉。风吹过来,将她的裙角微微掀起,露出脚踝上干涸的泥印。
“想活下去吗?”她这样向我寻求着答案。
我已经死了吧。这样的自己,一直在尸骸中等待的就是她。
我知道,她一定会来到我的身边。用她温柔的面容,来与我送别。
因为我是唯一相信她的人。然而最后还是背叛了她。
心里流淌的是安逸的味道。
是的,我在寻求救赎。寻求背叛她的罪恶被原谅的救赎。
从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刻起,我已经不再有任何留恋。
所以,我笑了。安详地笑了。
如果是那么那么美丽的你,无论是多么多么长久的时间——我愿意。愿意一直陪在你的身旁。
“真是个特别的家伙。”她这样说道。
对于这样的我,她轻轻笑起,然后这样没有任何怨恨地责怪道。那笑容里带着无奈,带着释然,还藏着一丝极深极深的、我那时读不懂的疲惫。
少女蹲下身形,单手托起了我的头颅。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格外小心,像是托着一件易碎的琉璃。
我看着被我的鲜血染红的裙摆,忽然觉得有点可惜。那么白的裙子,终究还是脏了。
“你现在还可以回头哦。”少女这样说着,好像在对我做着最后的劝说。
不会后悔的。从与你相遇那刻起,我就未曾后悔。
“是吗?已经有所觉悟了吗?”少女这样说着,然后缓缓闭上了她碧绿的眼眸。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我还是没有放弃吗?到最后,我谁也拯救不了,谁也拯救不了。就连你,我也拯救不了。”
再次睁开双眼的她这样说道。声音里有某种沉淀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压得每一个字都往下坠。
不是的。从你站在我面前、站在那些残酷对待着你的人们面前开始,那份坚强、那份执着早就拯救了我。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不会有想活下去的勇气。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不会被救赎。
“那么,陪我一同走过时间的长河吧。”
她对着我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微微低头,露出隐藏在唇间的尖利獠牙。然后,轻轻刺入了我的脖颈。
她苍蓝色的发丝,在漫天血色中,泛起淡淡的红光。
……
看着面前被重新修复完整、昏睡中的少女,我又想起了她。
有着一样的面容。有着一样的气息。
从第一眼看到的那刻起,我就知道。她和她有着牵扯。当然,白天忽然出现的那个女人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那双碧绿的眼眸,那头苍蓝色的长发,连说话时慵懒绵长的语调都如出一辙。
身后的少年,疲惫喘息着,却坚定地看着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动摇。
是她告诉他我的位置的吧。明明说什么都不会插手的,还是那么爱管闲事呢。
然而,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即使现在的自己为了维持整个城镇的结界而变得虚弱不堪。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她认为我会输给一个连刻印都未觉醒的人类吗?
“是她告诉你我的位置的吗?”我没有回头,仍然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天台夜空中散开,随即被晚风吞没。
“不是。”少年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当然,我知道他并没有撒谎。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为了救出我的Master。”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以人类脆弱的身躯,诉说着源自心底的坚定。像极了当年那个不顾一切的我。
“你认为自己可以战胜我吗?”
“不会。”少年说出了被自己内心肯定的事实。
“愚蠢。那么你就是说自己跑过来送死喽?”我转头看向那个如当年的自己一般年轻气盛的少年。他的身体还在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右肩锁骨处的贯穿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在夜色里洇成一团深色的印迹。
“可是,我必须来到这里。因为那里的少女,是我的Master。唯一的Master。”
少年面对我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大概,那就是面对死亡时的从容吧。
……
“达尔,达尔!”
面对朝自己奔跑过来的少女,我稍微皱起了眉头。她跑得太急,裙摆在五月的风里翻飞,发辫散了半边也浑然不觉。
“你果然在这里。”来到我身边的少女有着让身边所有的花朵都不忍开放的美丽脸庞,和灿烂到如同这五月骄阳一般的笑容。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干嘛又来啊?”我躺在花丛里,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懒得看她。后背压倒了身下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碾出清甜的草汁气味。
狄安娜已经离开有三天了。临走的时候,她说去见个人,不便把我带过去,所以叫我在原地等她。
“达尔,你看,你看!这个是不是你昨天说到的那种蝴蝶?”
她把捕虫网凑到我眼前,网兜里的蝴蝶扑扇着翅膀,鳞粉从网眼间簌簌洒落。那翅膀蓝得透亮,像是把一小片晴空剪了下来。
“大概是吧。”我敷衍地应着,声音懒懒散散,眼皮都没怎么抬。
“嗯——我就觉得很像你说的那种蝴蝶。好蓝好蓝的翅膀啊——就像这无边的蓝天一般。”少女向往地仰起脸,她的眼眸里倒映着头顶那片五月的晴空。
“啊——啊——”
我懒懒地应和着。这样暖和的阳光只会让我有想睡觉的冲动。
“你说,在天空中飞翔是怎样的感觉呢?”依旧憧憬着蓝天的少女问道。
“恐惧。”我冷冷开口,目光落在天上某朵不紧不慢飘着的云上,“人类根本飞不了。那是神才有的特权。”
“才不是呢!”她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我们一直都在飞啊——用叫做梦想的翅膀。”
我在心底嗤笑。花季少女总爱做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可她们的生命脆弱得像纸,这份幻想撑不了多久。再过十年,她只会被柴米油盐磨得皮肤暗黄、头发干枯,为了生计奔波劳碌,再也不会记得今天这片蓝天。
这就是人类。比起我们脆弱得不行的人类,却是比我们更加憧憬未来的种族。虽然自己曾经也是那样的个体。
“达尔,你睡着了吗?”少女凑到我耳边,声音轻得像风,发尾扫过我的脸颊,痒痒的。
“没。”虽然不想搭理她,不过我这人不喜欢撒谎。
“是吗?那么,达尔的梦想是什么?”少女这样问我。
“睡觉。”我脱口而出,眼睛依旧闭着。
“不可以这样敷衍我哦!请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她鼓起腮帮子,气鼓鼓的样子。不用睁眼我都能想象出那副表情。
“麻烦死了啦——我没那种东西啊。与其想那些,不如过好现在。”
“那么,达尔,你猜猜我的梦想是什么?”她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烦死了!你都说过多少遍了!”我猛地坐起来,愤怒地看向这个打扰我睡午觉的人。几朵被搅碎的野花从发间滑落下来。
“我啊,想要找个爱我的温柔老公,然后开一个小小的纺织间,和老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如果可以,我还要生一堆小孩——至少要四个,全部用花的名字来取名……”
这些都是她这几天不断对我说着的东西,耳朵都快听出茧来了。她会继续说,要两个男的两个女的,然后说的都是我没听过的花名。最后在一脸幸福中问我,猜猜那个会这么幸福的老公是谁?
在我不搭理的表情下,她就会自己笑着补上一句。
“是你哦。”
我现在无比后悔,几天前那一时心软的冲动。
那天,我和狄安娜旅行到了这里。然后在街角看到一个被一群孩子欺负着的少女。少女明显比那些孩子大,却抱着头哭着不敢反抗。石子雨点般落在她蜷缩的脊背上,她只是缩得更紧,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傻子!傻子!”
孩子们这么喊着,朝她扔着石子。脸上挂着与年龄不符的残忍笑容。
可能是回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经历吧。我不自觉地来到了孩子们面前,然后抓住了一个孩子的手腕,用凶狠的眼神怒视着他。那孩子被我瞪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石子簌簌落地。
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一哄而散。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声混作一团,在窄巷里渐渐远去。
本来就想这么离开的,她却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着脸上依然挂着泪水的美丽少女。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她怯生生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手指攥着我衣角的那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着抖。
“达尔。”我丢下两个字,走回狄安娜身边。
看着我,狄安娜微笑起来。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有一种了然一切的神情。
“干嘛啊?”面对狄安娜的笑容我不禁羞红了脸颊,别过头去。
“没什么。”好像看透一切的狄安娜用碧绿的眼眸看向对面的少女,目光在少女沾满泪水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我们走吧。”狄安娜轻声说。
然后我们就离开了那里。
后来,狄安娜就离开了我。说是去见一个老朋友,然后就消失了。
所以,才会出现现在的情景。虽然不是很清楚少女是如何找到我的。我明明挑了镇子最偏僻的这片花丛,连路都几乎没有人走。
“找到你了。”
那天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少女带着微微喘息的呼吸。她撑着膝盖弯下腰,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发辫散了一半,裙角上沾着苍耳和草籽,大概是一路在野外跑过来的。
“找我干嘛?”我冷声道。
“因为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少女笑了起来。用那种充满阳光、让我都觉得刺目的笑容。
“我不想知道。”我别过头,避开了那道光。
“我叫爱丝琳。爱丝琳·德·阿莱斯特。”少女不理会我的不满,仍旧做着自我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念得认认真真,像是把一颗又一颗糖豆放进瓷盘里。
“我说了,我不想知道。”看向面前白痴一样的少女,我狠声斥责。
“那么,达尔——做我的丈夫吧。”
她仰着明媚灿烂的脸,眼里盛着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对我说道。那声音不响,却比所有被风吹散的话都清晰。
……
“达尔,该走了。”中午的时候狄安娜回来了。
“那个,狄安娜——能不能在这个镇上再多留一点时间?”我揣揣不安地问向狄安娜。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是为了见那个少女吗?”狄安娜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特别想见她。只是,如果要走的话,我想跟她道个别。”我低声恳求。
“还是不要去见她比较好。因为她今天就会死了。”
狄安娜的话像一道惊雷砸在我心上。那一瞬,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可我知道,狄安娜说的话会变成事实。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为什么?”我失声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也清楚,我只能看到结果,并看不到过程。因为过程是可以随便被更改的,只要结果是固定的,过程并不重要。”狄安娜耐心地跟我解释,即便我已经跟她一起经历过很多次。
不要。虽然她是个很白痴的女人,可是,却那么那么善良。她连一只蝴蝶都不忍心弄伤,每次捕到都会小心翼翼地透过网眼看了又看,然后再轻轻放走。
我猛地冲出房间,在街道上疯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砸得噼啪作响,惊起路边觅食的鸽子。
爱丝琳正帮父母整理店铺。她把一匹布抱在怀里,看见突然出现的我,满脸惊愕,布匹差点从臂弯里滑下去。
“达尔?你怎么在这里?”
“爱丝琳——”我抓住她,语气急促而坚定,“如果我愿意做你的丈夫,你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座城,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发言,少女露出了欣喜的面容。那抹欣喜从眼底亮起,快速蔓延到嘴角。可是随即,她又犹豫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扉,能看到母亲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
“虽然达尔这么说,可是,我还有父母,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啊。”
“回答我!愿意还是不愿意!”没有理会少女的踌躇,我径自问道。
看着我的面容,良久,少女的脸颊一点点泛起了红晕。那抹绯色从颧骨漫到耳根,她垂下眼睫,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只要这个就可以了。
我攥住她纤细的手腕,飞奔回旅馆。她的手被我的掌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脉搏在我指腹下跳得飞快。
“你会后悔的。”
看着抓住少女的我,狄安娜淡淡开口。她靠在高背椅上,指间的烟枪缓缓升起一缕青烟。
“不会!”我斩钉截铁。
现在我什么也不想思考。只是想带她离开这里,然后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找到属于自己的老公,生一堆幸福的孩子,在孩子面前讲着很久远很久远以前的故事。即使那是对于我而言极其短暂的人生。
“是吗?那就走吧。”狄安娜站起身。烟枪在椅背上轻轻磕了磕,散落一撮灰白的烟灰。
……
正如狄安娜预言的一样,我后悔了。
我抱着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她,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泪水砸在她苍白的脸上,沿着她面颊的轮廓滑落,像是替她流着她已无力流出的泪。
“达尔……为什么……”她气若游丝,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还不想死……我还想和你生好多好多孩子,和你一起,在夕阳里慢慢变老……”
她在诉说着。诉说着她那个简单到卑微的梦想。
可是,那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对她而言却是遥不可及。我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从我臂弯里流失。像是将一捧水拼尽全力舀起,却只能看着它从指缝间无可挽回地流尽。
“这就是命运。在决定了她死亡的结果后,过程都是次要的。”狄安娜站在身后,望着沉落的夕阳。晚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可她的身形纹丝不动。
“救救她。”泪流满面的我这样恳求着我的Master。
“我做不到。那是我干涉不了的疾病。”
“为什么……只是这么小的愿望,都要从她身边夺走?”我仰望着天空,质问着虚无的神明。天边那抹残阳红得像在滴血。
“因为,那就是命运的齿轮。只有我们这些被抛弃的灵才可以过着齿轮以外的生活。”狄安娜用非常疲惫的语气对我诉说着已经无数次在我耳边说过的话语。
看着快要闭上双眼的少女,我内心充满着悲痛。就算自己母亲被杀死,就算自己被杀死都未曾有过的悲痛。它在骨头里凿出空洞,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达尔……我好想……做你的新娘……”
坠落的手臂,彻底宣告了她的离去。她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轻得像一片枯叶。
“不用太过难过。她只是回到了忘却之乡,然后还会重新回到这个世界的。”狄安娜安慰我。
“可是,那时的她再也不记得那个她那么那么爱着的男孩。”
是的。即使灵是一样的,记忆再也不会回来。真正生命存在的证明,并不会被她带走。那些一起捕过的蝴蝶,那些在花丛里说过的话,那个说“是你哦”时闪闪发光的笑容——全都会随着这一缕残存的体温,永远消散在风里。
“那么,记住她吧。用你的双眼和记忆,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狄安娜轻声说道。
看着落下的夕阳,我忽然一片迷茫。
生命到底是什么?只是单纯辗转的灵吗?
那些存在过的痕迹,能被几个人记住?等记得她的人也不在了,她,还算存在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