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在我面前哭泣着的少女这样向我质询。她的声音发着抖，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尖汇成水珠。可是，我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是，那并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Master。
脑海里忽然闪过离开前，狄安娜同样问了我这样的问题。
……
把疲惫不堪的子欣学姐安顿好后，我径直走向狄安娜的工坊。
工坊里弥漫着熟悉的药草和旧书卷的混合气味，昏暗的光线从头顶某处看不分明的光源泻下，将满墙的瓶瓶罐罐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她背对着我，烟圈一圈圈漫开，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别开口求我。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会帮你。”
烟雾在她苍蓝色的发丝间缠绕，缓缓升向低矮的天花板。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平静地说。
“哦？”好像很意外一般，狄安娜转过身来看向我。她手中那柄古老的长烟枪在指尖转了半圈，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良久，她这么问我。
“因为对方提到了你的名字，我想你可能知道我该去哪里救蒂塔。”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不是来寻求帮助，也不是来躲避变成丧尸。
“你想去救蒂塔？”她眯起眼睛，祖母绿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直看进我心底。
我点点头。
“怎么救？”
“不知道。”我坦然承认。面对那种级别的力量，我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哈哈——你是傻瓜吗？”狄安娜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工坊里撞击四壁，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大概吧。”可是，我必须去。
她收敛了笑意，嘴角那抹弧度缓缓沉下去。语气变得平静：“你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不知道。不过，大概我还不想死。”我很明白自己内心的恐惧。因为自己的Master在自己眼前，瞬间被砍掉了四肢。那样可怕的力量我不可能不产生恐惧。
“不想死的话就留在这里吧。这里很安全，我还能保证你不会变成丧尸。”女人重新靠上长椅，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烟枪的杆身。
“可是——”我知道，即便我怕死，可是，我还是必须去。我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转了很久的答案就这么自己跑了出来。
“我还是想去救她。”
“为什么？你们相识才短短几周时间吧。而且也没见过蒂塔对你做过什么可以让你对她产生留恋的行为。”女人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那目光里没有压迫，只有某种审视般的探寻。
“大概，因为她是我的Master。”是的，我能找到的理由只有这个。即使很牵强，即使像在给自己找寻借口，可是，我还是要去救她。
“这样的理由吗？你真是连我都看不透的怪人，却总能说到自己所不知道的本质。”女人抽了一口烟枪，然后缓缓地吐出，仿佛将心中的抑郁一并吐散。烟雾在她面前铺开，模糊了她半张脸。“然而即便如此，也还是改变不了事实。如果这么去的话，大概你这次真的会死哦？”女人用诚恳的语气劝说着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等待着自己的答案。
看了我良久，仿佛察觉到我的坚决一般，女人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开。她微微侧过身，烟枪在扶手上轻轻磕了磕，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抱歉，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因为我承诺过不参与这次的事。”
所以，既然得不到答案——我转身准备离开。
“余阳。”狄安娜忽然叫住我。
我疑惑地转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难道她改变了主意？
“你觉得，骑士是什么？”女人这样淡淡地问道。烟锅里的火星在她的指间明明灭灭。
……
走出狄安娜的工房，冰冷的空气猛地扑在脸上，将屋内残留的烟味与药香一并吹散。我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根据狄安娜的说法，只要我是蒂塔的骑士，那么我就一定能找到她。虽然她没有直接告诉我位置，但临走前那个问题，大概就是她唯一能给出的提示。
抬头望向天空，整片天幕都被厚重的乌云死死压住。灰黑得看不到一丝光亮，连天气预报都未曾提及这样压抑的天气。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空气闷得发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狂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卷着街边的落叶与尘土，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树枝被吹得疯狂扭曲，电线在风里嗡嗡震颤，整座城市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死寂得可怕。
我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布料摩擦到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从皮肉底下炸开，疼得我微微蹙眉。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瘀伤还没有散，胸口的骨头似乎仍嵌着被击飞的余震。
……
我最终停在市中心一家超市门前。
早已过了营业时间，卷帘门半拉着，正门却反常地敞开一道黑沉沉的口子。像是张静静等候猎物的嘴，从深处散出刺骨的冷意。
整片街区安静得反常，路灯忽明忽暗。超市内部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深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影子都吞进去。寒意顺着鞋底往上爬，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让我止不住地发颤。
我摇了摇因为恐惧而变得有点恍惚的头脑，然后踏出了迈向超市的步伐。脚下的地砖传来一声空洞的回响。
“为什么来这里？”
对面站立在电梯口的银发少女问道。她双臂环抱，背脊笔直地靠在电梯门边，那两柄弯月般的利刃尚未出鞘，却已让人感到皮肤表面有针扎般的凉意。在这片漆黑的超市里，她的银发像是唯一的光源。
“来救我的Master。”我强压着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哦。好不容易捡到的性命为什么要在这边浪费掉呢？”少女只是这么淡淡地问道。她的头微微一侧，银发从肩头滑落。
“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这次，我真的要死了吧。不过，至少，我要到达她的身边。”我这么说着，带着淡淡的坚定。那几个字落在空气里，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它们居然没有发抖。
“是吗？虽然觉得你有点可怜，可是我不会让你上去的。我的Master现在因为维持着这个城镇的结界而变得虚弱，就算是像你这样微小的可能我也不会放过去。”少女抽开了环抱在身前的手臂。她的身体从倚靠的姿势中缓缓立直，像是从鞘中抽出了一柄剑。
“那么，抱歉。你就死在这里吧。放心，对于你的勇敢，我还是很钦佩的，会在尽量让你感觉不到痛苦的基础上，让你去往极乐。”少女手中幻化出武器，朝我走来。那双弯月利刃在她掌心凝成的瞬间，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
会死的吧。可是，我别无选择。
所以，在对方向我走来的同时，我开始奔跑。脚下踩碎了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不要浪费时间了，乖乖受死吧。”少女展开身形。她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银发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光。
就在她要砍到我的刹那——
一把十字剑刺在了我们之间的地面上。剑刃深深扎进大理石地板内，裂纹从刺入点向四周蔓延，剑身还在兀自抖动着，发出低沉的金铁颤音。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少女停住了朝我攻来的身形。她微微偏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身后。
然后她看向超市入口的方向。那边站着的同样是一位少女，是我熟识的面庞。入口处的卷帘门缝隙间漏进的夜光，勾勒出她修长而坚毅的身影。
“快点上去吧。”学姐对我这样命令道。她的声音平稳而冷澈，没有一丝颤抖。和刚才躲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我感激地看向学姐。她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从未见过的冷峻。然后我开始朝电梯奔跑过去。
想要来阻止我的银发少女被学姐拦了下来。
“你的对手是我。”学姐冷冷地说道。她的掌心已经开始凝聚第二柄圣光十字剑，经文的光纹在她指尖流动，将她的瞳孔映成金色。
然后学姐转头。对着已经进入电梯的我，她的面容忽然松懈了一瞬。那张冷峻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一如既往的、带着几分恶作剧味道的笑容。
“余阳，跟那个傻女人说——回到学校后，很欢迎她再来向我挑战。”
对着学姐的笑容，我点点头。然后在电梯关闭的门缝间看着变得越来越小的背影。她的身姿重新转向银发少女，背对着我，像一堵墙。
我知道，这就是永别。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每一声“叮”的轻响都像敲在我的心上。狭小的金属空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我能清晰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明明怕得浑身发僵，指尖冰凉，腿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所以我必须过去。
电梯的门缓缓打开。我所达到的是这个超市五层以上的天台。
冷风扑面而来，灌进衣领，把走廊的沉闷一扫而空。头顶的夜空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一颗星。天台的护栏在风里发出细碎的金属颤音。
“是她告诉你我位置的吗？”男人没有转头看我。他只是看着面前躺着的少女，那是我的Master，蒂塔。
如同睡着一般安逸面容的蒂塔，身体已经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她的四肢完好，衣物整洁，胸口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那副平静的睡颜和白天被我惹恼时红着脸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我喉咙口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不是。”虽然狄安娜给予了提示，可是找到这里的还是我自己。
“是吗？那么，你为什么来到这里呢？”
男人仍然没有转头看我。仿佛就算我现在攻击他，也不会对他造成一丝威胁。
“为了救出我的Master。”
是的，这就是我的目的。最简单，最直接，却是连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明了的原因。
听着我的话，男人仍然没有一丝的动容。我自然也不期待他会把我当作对手来看待。
“你认为自己可以战胜我吗？”
好像是经过了很长的时间。风在两人之间呼呼地灌，男人最后这样问我。
“不会。”现在两腿还在不停颤抖的我，根本没有战胜眼前敌人的信心。
“愚蠢。那么你就是说自己跑过来送死喽？”男人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我。用鄙夷弱小的眼神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待某种必然失效之物的漠然。
“可是，我必须来到这里。因为那里的少女，是我的Master。唯一的Master。”
看向对面男人身后的少女，我这样说道。想起狄安娜离开前问我的话，忽然觉得这样的话语仿佛告白一般，让我不禁心跳加速。那颗怕得发抖的心脏忽然被另一种情绪攥住了，跳得比刚才更响。
啊——我这种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面对眼前强大的敌人我笑了起来。不是伪装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坚定。既然来到了这里，既然已经来到了你的身边，我会尽力去救你，救出我唯一的Master。
“这样啊。”男人稍微端正了自己的面容。他的嘴角那抹原本若有若无的微笑消失了。“虽然觉得你很弱小，可是这刻，我认同你作为我敌人的资格。”
他的右手缓缓从身侧抬起。
“作为我的敌人，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那么，你准备怎么办？没有力量的你如何打倒我？”男人用认真的面容看向我。
我知道，等待我的是随时丧命的现实。所以，我取出了白天蒂塔的匕首，和掉落在地上的药。匕首握柄上还残留着蒂塔手心微凉的触感，而那枚药丸在指尖滚了一下，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是吗？应该说你还算聪明，如果是用那个药的话大概还是有希望和我一战的。但是我要提醒你，一旦吃下那个，你的寿命会缩减一半。”男人完全没有要阻止我吃下药的意思。
是啊，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个药是什么。但是既然这是蒂塔非到万不得已才拿出来的东西，想也知道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是吗？我剩余寿命的一半吗？”
我低声喃喃。可是，我有选择的权力吗？此刻的我，只是一个无力反抗的弱者，在绝对的强者面前，连躲藏都做不到。
所以——
看向对面安详得如同睡着一般的少女，我缓缓地仰面将药吞了下去。药丸滑过喉咙的触感干涩而滚烫，像是吞下了一团火。
身体开始发热。
滚烫的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像是要把皮肉与骨骼一同烧熔。我痛苦地蜷缩身体，差点想要倒在地面挣扎的自己拼命地维持着仅存的一点理智。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整具身体仿佛不再属于我，颤抖得比刚才更加剧烈。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这样的感觉一直持续了一分钟的时间。期间，阿莱斯特始终冷眼旁观，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一丝阻拦。
“好了吗？”男人平静地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撑着剧痛的身体，死死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投去一个决绝的眼神。体内那股还在横冲直撞的灼热力量几乎要把血管撑破，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么，开始吧。我的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终于动了。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他只是轻轻抬起右手。空气骤然扭曲，一道漆黑如墨的长刃凭空凝聚，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笔直朝我心**来。刃身泛着死寂的黑光，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那正是白天刺穿蒂塔肩膀的武器。
药力催动的力量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脚下大理石瞬间崩裂，我以远超人类极限的速度横移。黑色利刃擦着我的胸膛掠过，刃风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灼痛。它狠狠砸在后方的护栏上，炸出一片碎石。碎石落下时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哦？”阿莱斯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双温和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左手也缓缓抬起。
双手齐动，整片天台的空气都被魔力抽干。无数黑色长刃在他身前疯狂凝聚，密密麻麻，像是从虚空中涌出的蝗群，带着将一切碾碎的气势，朝着我倾泻而下。
恐惧被我强行压碎。
我握紧匕首，不退反进。在刃雨之中疯狂腾挪躲闪，每一道黑刃都擦着我的发丝、肩膀、腰侧掠过。匕首与黑刃偶尔交击的瞬间，爆出刺目的火星和刺耳的金属嘶鸣。我的身体在药力的推动下做出一个又一个自己从未尝试过的动作——侧闪、翻滚、弹跳——将地面与护栏切割得坑洼破碎。碎石飞溅，风啸刺耳，我却毫不停顿，借着狂暴的速度，一步步朝着阿莱斯特逼近。
近了……更近了……
他那张温和却冷漠的脸就在眼前，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的漠然。二十步，十步——我的身体在咆哮，药力烧得血管几乎沸腾。
我咬紧牙关，举起匕首，准备挥出这决定生死的一击。
可是，我再也动不了了。
“束。”
阿莱斯特轻吐一个字。束缚结界瞬间成型，像是无数看不见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箍住四肢。我整个人被牢牢钉在原地，连眨眼都做不到。
“不愧是狄安娜做出的药，真是非常可怕的力量。”男人看着我淡淡说道。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一匹意外脱缰的野马。“如果是平常的我，大概不会让你进入这么近距离的范围。可是现在维持着整个城市结界的自己很虚弱。”他的语气多少显得有点不甘心。
“知道吗？你这样的眼神很像当年的我。总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可我们都太弱小了，无论牺牲多少，在命运面前，都微不足道。”
他顿了顿，望向漆黑深沉的夜空，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沧桑。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
“我的里之名叫做‘无限’，是可以将魔法扩大化的力量。虽然是这样强大的力量，可是为了维持这个广域的结界还是相当困难的。而现在困住你的束缚结界，大概也是我现在能扩大的极限了吧。”对于自己的弱点，男人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我僵在原地，意识清醒，却连表情都无法控制。从吞下药丸的那一刻起，这具身体就像不属于我一般。
“那么该结束了。很可惜，即使你牺牲了自己半生的寿命，还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说完最后的话，阿莱斯特缓缓抬起左手。眼神平静得像在送别。
下一秒，数把黑色利刃同时从虚空浮现，带着致命的寒意，狠狠刺入我的身体。
肩、胸、腹——剧痛炸开。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上，染红了脚下的斑驳水泥地。直到这刻疼痛传来，我才感觉到这个身体还是属于自己的。
我艰难地转头看向不远处安详睡着的少女，缓缓地倒了下去。倒下的瞬间，她的面容在我模糊的视野里轻轻晃动，像是水中的倒影。
对不起。最后，我还是这么没用的骑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