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缩在狭小的房间角落,窗外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死死遮蔽。狂风像发狂的野兽,撕扯着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凄厉的呜咽。窗框在风里微微震颤,玻璃咔咔作响。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发软、战栗,连牙关都在不住打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到令人作呕的气息。浓稠,冰冷,带着死亡的铁锈味。和两年前良峰镇那场噩梦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出现的瞬间,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是的,他就是那个给我带来噩梦、造就了这副身体的罪魁祸首。
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刻进骨髓的恐惧。
因为,本能告诉我——如果反抗他,即使是我,也会死。
我死死把头埋进膝盖,指甲掐进掌心,拼命想压下这股本能的恐慌。指甲刺破了皮肉,有温热的液体从掌心渗出,可那点刺痛完全不足以驱散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害死弟弟、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仇人就在眼前,可我却只能躲在这里。像只被吓破胆的老鼠,发抖,流泪,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弟弟,对不起。你的姐姐是这么的弱小,这么的贪生怕死。
……
“姐姐。”
稚嫩又温柔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小小的少年紧紧拉着我的手。沾满灰尘的脸颊却笑得格外明亮。在断壁残垣、火光冲天的废墟里,他像一束不肯熄灭的光。
“如果,”好像很为难,弟弟顿了顿语调,继续说道,“那个,我是说如果……”
转过头来的他,用洋溢的微笑看着自己。他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映着漫天飘落的灰烬。
“离开这里以后,可以请你做我的新娘吗?”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在说这样的话。
“我们是亲姐弟,这样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也明白。可是,不知道不明白的是姐姐。喜欢是不需要理由的,那种所谓的血缘根本不能算什么阻碍。我只是这么喜欢着姐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喜欢了。虽然我的姐姐是个十分软弱的人,却总喜欢装出一副了不起样子的人。这样的姐姐是让我从小就想要保护的对象。”
我的弟弟,用固执而干净的笑容,在这样的废墟中,再次向我告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认真,在周遭的崩塌声中一字一句落下。
“无论什么时候,姐姐只要站在我的身后就好。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都会保护姐姐。所以,请做我的新娘吧。”
我的傻弟弟。在这样的时候乘虚而入,太卑鄙了。
可是,可是我明白的。
因为我也喜欢着你啊。想要保护你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有着同样的心情,所以我才会害怕你说出那样的话。然而,这个时候,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再次拒绝你。就算被全世界的人唾弃,我也想要答应你。
在我点头的动作过后,是如同孩子一般欢蹦乱跳的傻瓜。他踩着碎石跳起来,差点被脚下的断壁绊倒,却还是笑个不停。
然而,正是这样的傻瓜用小小的身躯拼命保护着我。
……
眼泪无声滑落。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滴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我的弟弟,现在正有个长得很像你的人,和你一样温柔善良的人在战斗着。而你的姐姐真的很爱他。你会不会说我花心呢?会不会说我是个随性的女人?
空荡荡的墙壁没有回答,可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果刀,狠狠刺进自己不停颤抖的大腿。
尖锐的剧痛瞬间炸开,从伤口向四面八方扩散。刀刃入肉的冰冷触感先于疼痛传来,随后才是灼烧般的钝痛。鲜血顺着腿侧淌下来,浸透了校服裙摆的一角。
颤抖终于停止。
我撑着墙壁站起来,弯腰从床底拖出了行李箱。箱子在地板上刮出沉闷的摩擦声。
啪嗒。
箱扣弹开,里面是一身漆黑的战斗装束。那是教会杀戮骑士的制服,是我两年来用来伪装、用来赎罪、用来逃避现实的“罪恶”。布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哑光,领口处还残留着上次任务时蹭上的灰尘。
我一直穿着它战斗,用杀戮掩盖愧疚,用强大伪装脆弱,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冷血的制裁者。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与现实剥离,过上自以为是的日常。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正常了。为了赎罪,我不断地去杀戮。即使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
直到那天,抱着伪装后肮脏的自己,他对我说出了那样的话。我才真正从这种无尽的罪罚中找寻到了自己。
现在,即将再次穿起它的我——不再是为了赎罪,不再是为了掩藏,而是为了保护。保护我最最珍重的人。
……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余阳的身影彻底隔绝。
我不敢回头。
这一战九死一生,我们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再见。
就当,这是一场永别吧。
哪怕胜算为零,我也不会让眼前的女人去到你的身旁。
“你的心上人已经走了,快点结束吧。”银发少女零眼神冰冷,语气不耐烦。她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我的主人需要我,我没工夫陪你耗着。”
“在战斗之前,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看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冰冷。掌心的经文已经开始在指尖流溢,化成细微的光丝在指间穿梭。
“要问就快点吧。我没什么耐心。”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零淡淡开口,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了一眼已经关闭的电梯门,“我只守护我的主人,其他一切都与我无关。”
“那么,两年前在良峰发生的地震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那场制造了你的地震吗?”零微微思索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并不掩饰的淡漠。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被摆上实验台的标本。“我们只是将本来四级左右的地震全部引向了那个小镇,然后达到了接近十级地震的效果,同时在那个小镇布下了含有境界和结界的双重结界。”
原来是这样吗?和猜想的没有太大出入。
“那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零嗤笑一声。她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厌倦与嘲弄,“那不过是一场实验。造就足够强壮肉体的实验。在那个境界中,所有死亡人的灵都不会回到忘却之乡。我们让小镇里出现了大面积的厮杀,然后让灵充满了那个空间。最终那些无法回到忘却之乡的灵如同寻求归宿一般全部聚集到你的身体里。最后出现了让我们认为失败品的怪物。这样的怪物对我们毫无价值。”
是这样啊。
原来我体验的那如同地狱的七天,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仅仅是,这样的原因。
我抬手。经文在掌心凝聚,爆发出耀目的圣光。光芒在半空中收束、塑形,化作一柄泛着圣光的十字剑,被我紧紧握在手中。剑刃发出的白光将整片超市一楼照得通明,货架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教会第十三课,杀戮骑士,邵子欣。”我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彻骨,“在此,判处你——死刑。”
“终于肯打了?”零毫无波澜。她双手一翻,弯月利刃已然在手,刃锋上泛起幽冷的光泽,“快点,我赶时间。”
……
“只是个傀儡一样的东西居然有这样的实力,确实不一般啊。”
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此刻正瘫倒在地面上,身体被肢解成数块,四肢散落在不同的位置。鲜血在身下铺开,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背部的衣物。不死之身的刻印已经开始在残破的肢体上爬行,灵能的光纹如烧熔的金线般在裂口处缓缓蔓延,将被斩断的骨肉一点一点重新拼接。
“真不愧是被称为污秽制裁者的怪物。被切成这样还能恢复吗?不过大概也要花上很长时间吧。那么,我该退场了。我的Master那边还需要我。”
银发的零毫无留恋地转身准备离开。她的燕尾服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连头都没有回。
眼前的女人很可怕。白天的战斗她完全没有拿出实力。刚才的战斗简直是在瞬间就结束了。
是的,瞬间。
敌人的武器不断从身边出现,然后砍下我身体的一部分,然后消失,然后再出现。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轨迹可循。一刀从左侧空间撕裂而出,斩断左臂;一刀从身后虚空浮现,削去右腿。我只能看到银光在视野边缘一闪,身体的一部分就已经离我而去。这样,一直砍到我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该死!”
零忽然皱起眉。她猛地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血污,死死盯住头顶的某个方向。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属于冷静的波动。
然后她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缝。裂缝在她面前像布料一样被撕开,内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她的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只留下被搅动的空气在裂口处打着旋。
阳……请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