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看到的女人,有着碧绿的眼眸,苍蓝的发丝。那头长卷发从她肩头垂落,在视线里晃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虽然从未见过,可是,我的身体记得她。从骨骼深处涌上来的某种温暖,像是被冰封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被触碰了一下。
“妈……妈。”我这样喊道。
女人露出了复杂的面容。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嘴角微微张开又合上,祖母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最后,我还是做了这样的事吗?”仿佛自嘲一般,女人这样看着我对自己说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妈……妈。”可是,我只会这样简单的言语。
……
睁开眼睛看到倒在地上的我的骑士。他身体中插满了黑色的武器。那些漆黑色的长刃贯穿了他的肩膀、胸口、腹部,将他整个人钉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地上。鲜血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在他身下铺成一片暗红色的浅泊。
心中忽然涌出了本不该属于我的感情。这个就是叫做悲伤的东西吗?
好难过,好难过。仿佛自己的心被人用手捏着一般。
温热的东西缓缓地充盈了我的眼眶。然后,带着炙热的潮湿,在我脸颊上划开了两道伤痕。
我用手指蘸上,然后放到嘴里。
好咸。好苦。
我人生的第一次泪水,就这样流下了。然而,我并不知道理由。
“为什么?”对着地面上还剩一丝气息的、我的骑士,我这样问道。
他只是对我微笑。那笑容虚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却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仿佛完成了最后的心愿一般。
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为什么要来到这里?为什么要死在我的面前?为什么我会醒来?为什么我要看到这一切?
没有人来回答我,谁也不会来回答我。
我心中的悲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看到倒下的他,我会那么那么地难过。
缓缓站起来,然后走向他。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让自己难以置信。轻轻地抱起他。他身体的重量落进我臂弯的那一刻,我脸颊上依旧流淌着的泪水,滴落在他的面庞上。泪珠顺着他的眉骨缓缓滑下,像是我替他流下的、他自己来不及流的泪。
“因为,你是我的Master。”他这样说道,用最后的微笑。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我最后一眼。
太卑鄙了。难道你就是特意来看我哭的吗?看到哭泣的我,不来安慰我,而是就这么抛下我自己一个人离开吗?
为什么那么卑鄙。为什么我没办法恨你。为什么在心里流淌着我所不知道的悲伤。
“啊——”
我对着夜空哀嚎着。声音从天台上冲出去,撞在厚重的云层上,散成破碎的气流。为什么,这样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静静闭上双眼的少年,脸庞依旧是临别的微笑。仿佛只是跟我说着“我出去一下”时所做的笑容。那抹弧度还挂在他的嘴角,仿佛随时都会重新睁开眼睛,用那副懒洋洋的语气说上一句“开玩笑的”。
你离开了。
带着我的泪水。
我将自己的獠牙刺进了他的脖颈。和我在一起吧。
永远。
......
原本静静躺着的少女忽然坐了起来。在少年倒下的同时坐了起来。在她原本静谧的脸庞上,忽然流下的是被称为泪水的东西。
为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忽然醒来?为什么她会忽然哭泣?
我思索着哪里出现了问题。
哪里?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难道是杀死她骑士时对她造成的精神伤害让她清醒了过来?难道是我自己把她给唤醒了?
这是多么可笑的结论啊。
完全没有在意我的存在,少女缓缓地站起来。她的身体晃了一晃,膝盖一度弯曲,然后重新撑住了自己。接着她来到自己骑士面前,轻轻托起他的身体,用力地,紧紧地抱着。她的手臂环住他的后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为什么?”
她醒来时这样问道。可是微笑着的少年直到被抱起的那刻才回答她。回答了和回答我时一样的答案。
“因为,你是我的Master。”
带着满足的笑容,带着安逸的笑容,少年终于走进了死亡。他的眼睑缓缓合上,最后一缕呼吸从唇间逸出,消散在天台的夜风里。
“啊——”
少女悲鸣着。那声音撕扯着喉咙,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Master会为自己骑士的死亡做出这样的反应,而且是眼前这样的少女。
一切都脱轨了,从少年来到这里的那刻起。
所以,以下发生的事,我也不觉得惊奇。
少女在悲鸣完后,将自己的獠牙咬入了少年的脖颈。她微微侧头,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露出纤细的颈侧和埋入少年皮肤的獠牙。已经死去的少年不会再回来了,即使她这样做也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再次抬起头的少女,用鲜红的眼眸看着我。那双原本是浅金色的瞳孔,此刻像是被血浸透了一般,红得近乎透明。嘴角依旧残留的鲜血,被她伸出舌尖一次舔干净。然后,浮现在她脸庞上的是嗤笑。
那种感觉,就如同饱餐后的野兽一般。
是的,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带有一丝的感情。仿佛从地狱走出的恶鬼一般,用鲜红的眼眸看着我。夜风在她周身打着旋,将她的金发吹得猎猎飞舞。
不能再犹豫了。
我迅速地朝对方发动了攻击。手指挥舞的瞬间,数十根黑色细针从袖口疾射而出,在空气中拖出细密的黑色轨迹。在我攻击的同时少女也开始移动身形。那种速度已经完全不能和白天相比。
是如同鬼魅一般不可思议的速度。
面对我发动的攻击,少女轻松地躲闪着。她的身形在黑针的缝隙间穿梭,动作毫无多余,每一个偏转都精确到毫厘。嘴角是如野兽一般的笑容。
我在害怕,我的身体在害怕着。
是的,在颤抖。在脱出我意志地颤抖着。
为什么?明明还不一定会输,可是这种恐惧是怎么回事?
“该死!”我在心里这样暗骂了一声逼迫自己恢复平静。
不会输。那种单纯的野兽是不可能战胜我的。
然而,少女轻松地来到我的身前。她的身影只是一闪,上一瞬还在十步之外,下一瞬已经近到我能看清她猩红瞳孔里的纹路。用那样鲜红却满含笑意的双眼盯着我,瞬间就将我内心所有的恐惧逼迫出来。那目光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纯粹的、不属于人类认知范畴的某种东西。
“束!”
我厉声喝出束缚咒文,魔力在掌心炸开,试图用结界将她彻底锁死。咒文的光芒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道符文阵列,朝她周身收拢。
可这一次,没有任何效果。
眼前的蒂塔早已不是那个孤傲清冷的真祖少女。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理智,只剩下被彻底点燃的、近乎野兽的狂暴本能。她被悲伤与愤怒彻底吞噬,意识崩毁,连规则与魔法都无法再将她桎梏。
下一秒,她五指成爪,指尖泛出冷白的锋芒。空气在她指缝间被撕裂,带着尖啸,狠狠拍向我的胸口。
力量之大,将我整个人瞬间轰飞。
我后背狠狠砸在天台冰冷的水泥墙上。墙面瞬间崩开蛛网般的裂痕,碎屑簌簌落下。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搅碎,剧痛直冲喉咙,一口腥甜涌上舌尖。我甚至来不及喘息,蒂塔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她的速度比刚才更快,快到连我的眼睛都追不上她的轨迹。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必死。
然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色身影撕裂空间,毫无征兆地挡在我面前。
是零。
她替我承受攻击后,用飞快的速度,转身,将少女击飞出去。她的身姿在半空中拧转,银色的长发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光。掌心击中少女胸口的同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没有我能力的辅助,她只能通过燃烧自己才能强行撕开空间裂缝。她明明知道这一点。
抱着躺倒在我怀里的零,我不禁喊道。
“妲己!”
零虚弱地抬起头。她的唇角却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泪水混着血珠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浅淡的痕迹。
“是吗?最后你还是喊了我名字呢。这样一来,我再也做不了你的骑士了。”她双臂轻轻环住我的脖颈。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随时会碎裂的东西。气息渐渐微弱下去,每一次呼吸都隔着越来越长的时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因为你是我的Master。”
她笑着,用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的话回答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痛,不是悔,而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柔软。
话音落下,她微微仰头,沾满泪水与血污的唇,轻轻印在我的唇上。那触感微凉,带着血的铁锈味和泪的咸涩。
……
“妲己!”
躺在凤椅上不小心睡着的我,看着对面匆匆向我走来、一脸傻笑的男人。
他大概又是刚刚从哪个战场回来,然后为我带上了某件稀奇的宝物。铠甲上还沾着风干的泥点,头盔夹在腋下,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却丝毫不影响他满脸的兴奋。
“你猜猜这次我给你带了什么?”他像个讨赏的孩子,眼底盛满纯粹的欢喜。
“会是什么呢?好难猜,不想猜了。”看着坐到我身边的男人,我将身体靠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铠甲硌着我的肩膀,带着战场的凉意。
这个男人,有着宽厚的肩膀,有力的臂弯。比起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他是最爱我的,全心全意为我做着各种各样的事。
而目的却是那么单纯。他只是想让我快乐。仅仅为了这样简单的原因。可是,我却是来毁掉他江山的人。
“这次我什么都没带回来哦。”他忽然弯起眼,笑得顽皮又认真。眼角的笑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暖。“我带回来的是名叫纣子辛的男人,和那个男人对妲己的思念。”
我躺在他膝头,终于忍不住笑了。笑声很轻,从心底浮上来,自己都有些意外。
“妲己,你笑起来真的很美。”他轻轻抚过我的发,指尖的触感粗粝却温柔。语气郑重得近乎誓言,“我要你永远这样笑着。为了你,就算毁掉整个成汤天下,我也心甘情愿。”
我的心猛地一缩。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我是来毁掉他天下的人。可是,他是那么无可自拔地爱着我。
“王。”我仰面看向他,那帝王的脸庞布满威严,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么温柔,那么单纯。
“其实,我不想要你的成汤天下。”我这样说道。
“那么,你要什么?”男人急切地问着我。那双盛满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只装着一个人的影子。
“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微笑着说道。
男人吻上了我的唇。深深地吻着。温柔,虔诚,不顾一切。他的胡茬微微刺着我的下巴,带着马背上的尘土味。
这是他的回答。守护我一生一世的回答。可是,我却哭了。泪水浸湿了我的脸颊,顺着面颊滑进我们交叠的唇间。
“妲己?你怎么了?”我的王紧张地看着我。他用拇指笨拙地擦着我的泪,却越擦越多。“是不是朕弄疼你了?”
我摇摇头。看着这样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的男人,我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是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王。”我这样喊道。
“嗯。”他那样应着。声音从胸腔里发出低沉的共鸣。
“如果有可能,我们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吧。”我微笑着这样说道。
“傻瓜,这个世界都是我们的,怎么可能存在不认识我们的人?”他朗声笑了,带着帝王的豪迈与宠溺。笑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撞在金碧辉煌的梁柱间。
……
出现在眼前的男人,有着温和的面容。那双眼睛和那个人一样,温暖,固执,带着某种永远不会熄灭的东西。
“想要和我签订契约?”
男人点点头。
“可以啊。”我慵懒地同意。
男人终于微笑起来。
那样的笑容,那样温柔的笑容,我曾经无数次见过。
“那么,我们的誓约就这样吧。”我对着前面的男人神秘地笑起来。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当个男人。所以,你也只可以把我当作男人看待。因此,禁止你喊我的名字。”
男人好像觉得这个誓约过于廉价一般,露出了不可思议的面容。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只想成为一把刀,一面盾,一个永远不会拖累你的骑士。
我不再想成为你的负担。不再想成为你霸业的障碍。
我看向的是并不在这里、却和眼前男人有着相似笑容的他。
……
真傻。
你们都是一样的傻。为了一句心意,赔上所有,走到穷途末路。
为什么要喊出那个名字?
只要你不喊,我就可以永远以骑士的身份,陪在你身边。永远不用再面对“妲己”这两个字带来的、刻入骨髓的愧疚与痛。
融合的瞬间,我读懂了他所有的执念与温柔。和千年前的那个他,一模一样。一样纯粹,一样不顾一切,一样让我无法放手。
原来千年轮回,我终究还是逃不过。逃不过爱,逃不过亏欠,逃不过作为女人的宿命。
那么,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用我仅剩的一切,完成你最后的心愿。也完成我千年未竟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