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上我唇的妲己，慢慢地变成了我的武器和战甲。
她的身形在我的怀抱中一点一点融化，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粒，沿着我的手臂、肩膀、躯干蔓延开来。本来没有结合可能的我们，却结合在了一起。
这是把有着美丽光泽的软剑。剑身细长而柔韧，泛着月华般的冷光。非常细腻的质感，从手心传来，就如同她柔软的肌肤一般。而我的身体被鱼鳞一般的甲片包裹起来。甲片贴合着每一处关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脑海里有她的意识。我知道了千年前他与她的故事，知道了很多原来我不知道的事。那种温暖的感觉，从甲片与皮肤的接触面渗进来，一点一点填满了某个一直空着的角落。这种温暖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缓缓站起身形，我看向对面爬起的少女。她猩红的眼眸在散乱的金发间锁定我，嘴角仍挂着那抹不属于人类的嗤笑。
该结束了。我们都没有时间了。
动吧，我的武器。
“穿越。”我这样喊道。是的，这个就是她的名字，她的里之名。
武器刺进了我身前的空间。剑尖没入虚空的那一瞬，空气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在少女四周，无数的空间被同时划开。裂缝像破碎的镜面，从四面八方向她围拢。
只是瞬间就将少女的身体划满伤痕。数十道伤口同时绽开，鲜血从裂口中迸溅而出，将她脚下的水泥地染成一片暗红。她的身体在密集的空间刃中剧烈摇晃，却仍然没有倒下。
破坏力已经达到极限了。为了不伤及对方的性命，我已经尽力把持了力道。缓缓走向在地面呻吟的少女，我踩上被割伤的少女的右臂。她的手臂在我的鞋底下微微抽搐，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温热地浸过鞋底。
“该结束了。”面对地面上用鲜红的眼眸怒视着自己的少女，我冷冷说道。那双眼睛即使到了此刻也没有闭上，仍然直直地盯着我，瞳孔里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某种东西。
差不多快到结界发动的时间了。然后直到途的出现，再将自己和这个少女的身体结合在一起，进入途。为了维持结界，我一直要保持在这个肉体里，直到途出现为止。而这段时间却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意外。
然而，还是我胜利了。狄安娜所预言的未来并没有来临。
……
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却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原本已经死亡的、那边地面上的人类骑士，现在却站立着。他的身体还插着那些黑色的利刃，肩、胸、腹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确实站着，用诡异的笑容看着我。那笑容不是余阳的，不是任何一个我所认识的人的表情。嘴角弯曲的弧度超越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违和感。
“不可能！”
我挥舞出手中的武器。剑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指向那个站立的身影。
对方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静止。”
是的，一切都静止了。一切的一切。我挥出的剑停在半空中，剑尖凝固在离他三寸的位置。风停了，空气不再流动。武器无法划破空间，身体不能动弹。天台边缘被吹起的尘埃悬停在半空中，像无数颗微小的灰色星辰。一切都静止了。只剩缓缓朝我走来的少年。
有着诡异笑容朝我走来的少年，让我全身发寒。他的脚步轻得没有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这种能力，这种力量——我知道。曾经知道过。
少年只是走过来，然后接过我手中的武器。他的手指握住剑柄的那一刻，动作轻柔得近乎优雅。最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淡淡地刺入了我的心脏。
一切都结束了。而我什么都未曾明白。
……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看着眼前老态龙钟的女人，我淡淡地问道。
火焰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橙黄色的光映在女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她的苍蓝色长发不知何时已染上了霜白，唯有那双碧绿的眼眸，依然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想为故事划上圆满的句号吧。”女人抽着烟枪，说道。烟雾从她的唇间缓缓溢出，在火光里散成淡青色的薄纱。
“那么，到底还想说些什么？”
“还记得今天早上见面时，我向你提出的问题吗？”女人这样询问道。
我开始回想早上女人向我提出的问题。她的声音和现在一样，平淡，缓慢，却藏着某种我当时没有察觉到的东西。
“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什么？又到底准备做些什么？”女人当时这样问我。
“从离开你的那天起，我就如你说的，一直在用自己这双眼睛见证着人类的生死。无数遍，无数遍地看着。”我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火苗将女人裙摆的影子拉得很长。“这其中会存在什么值得你看的内容吗？”女人这么问我。
“不知道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缘由，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可是，结果是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女人用很感兴趣的眼神看向我。
“我们所一直与之斗争的，命运的真面目。”是啊，那是经过了多久、多少的生死才明白的东西啊。
“哦？命运是什么？”女人这样问我。
“命运就是忘却之乡的意志。”我这样淡淡地回答。
“什么？”女人显然很惊讶。她夹着烟枪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刚开始明白的时候，我自己也很惊讶。可是，这就是事实。忘却之乡，到底是什么？它是否存在，存在在哪里？这一切我们都只是不断地推测，从来没有人得到过证实。然后，看着不断生老病死的命运，我恍然明白了。也许，我们只是某个人的一场梦。而那个梦的源头，就是忘却之乡。忘却之乡，我们认为它是由灵高度聚集而成的。世界是由灵构成的，所以，我们第一感觉认为忘却之乡只是一个地方，一个保存灵和发送灵的地方。可是，我们从来没设想过，它是否会是有生命的。既然，我们是由灵构成的，那么同样由灵构成的忘却之乡为什么不可以是有生命的呢？所以，我开始推想。如果忘却之乡是一个生命，那么，我们是什么？最后的结论是，我们也许只是他的一场梦。对于他而言也许只是一夜，或者转瞬即逝的梦境，对我们而言却是漫长的一生。那么命运的齿轮是什么？命运的齿轮就是梦的制造者。那个正在做梦的东西。这样的结论让我很迷茫。可是，有一点可以肯定了。那就是，我们的所谓命运是由忘却之乡设定好的。”
“原来，你是被这样的推论迷失了。”女人这么说道。她的声音里没有批判，只有某种淡而深的感叹。
“大概，这个就是迷失吧。可是，如果所有的起源是忘却之乡，那么，我想去那边看看。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我们的存在到底有着怎样的意义？我们的故事到底是谁在编造。”
“这样啊。原来是为了这样的事。”女人迷茫地说道。
“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缘由了。只是单纯的信念让我这么做着。”
“那么，作为你回答了我疑问的回报，我给你一个提示吧。”女人看向远方这么说道，眼中有着我所不知道的迷茫。火焰在她的瞳孔里跳动。“你所寻求的东西，只在咫尺之间。”
这就是白天她问过我的事情。
“还记得。”我这样回答她。
“你跟我说，忘却之乡是一切的制造者。那么我们夜族是什么？”她向我问道。
“我们夜族是被忘却之乡抛弃的灵。这个很早以前你就已经和我说过了。”
“是的，我很早以前就是和你这么说的。说我们夜族是被忘却之乡抛弃的灵。从你的结论中大概不难理解为什么我们夜族会被抛弃吧？”女人这么说道。
“因为我们夜族的灵是不安定的，不受控制的灵。”
“嗯，就是这样。所以，在今天白天我去找你时，你就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临别时跟你说，你所寻求的东西只在咫尺之间。”女人用碧绿的眼眸看着我。
“我不明白。难道你指的是那个人类骑士？虽然对于他的出现毁掉了我整个计划，让我有点耿耿于怀。可是，大概他不是我要的东西吧？还是说那个被我抛弃的由灵汇聚的集合？”
“都不是。”女人淡淡地否定了我所有的假设。
“那是什么？”我疑惑了。
“从一开始你寻求的方向就错了。就算你最后得到了蒂塔的身体，也进入不了途。”女人这么说道。
“为什么？”我更加地疑惑。
“哎——你还不明白吗？我的能力是什么？”女人忽然这样问我。
“看破本质，和预知未来。”我这样回答道。
“我并不是预知未来，而是提前看到如你所说被忘却之乡决定的结果而已。”女人这么说道。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明白了吗？从一开始你寻求的方向就错了。我所能看到的只能是忘却之乡决定的结果，而我们夜族是被抛弃的灵。被抛弃的原因就是因为无法控制。那么，既然我今天会去找你，就是因为我可以看到你的果。换句话说，你并不是被忘却之乡抛弃的灵。就算成为骑士，就算有了这么漫长的寿命，甚至达到了可以缔结契约的程度——你还是被忘却之乡接受的灵，是被途认可的。你所要做的是如何让自己的身体强到可以通过途，而不是去寻求可以通过途的肉体。”
女人这样冷冷地回应了我所有的疑问。
这样，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白天会和我说那样的话。然而，我什么都没能意识到。
“终于明白了吗？那么在火焰燃烧完之前，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会尽量回答你。”女人这么说道。
“你说我就算得到蒂塔的身体，还是无法通过途，那是为什么？”
“因为蒂塔是我用自己身体一部分制造的人偶。在你离开我不久，我在漫长的旅途中制造了蒂塔。大概是害怕冗长的时间吧。我做了这样无聊的事。”
原来是这样。难怪会那么相像，却有着不同的眼眸和发色。如果是人偶的话，倒是什么都可以解释得通。
“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这样问道。
“问吧。在火焰燃烧完之前，我会尽量回答你的疑问。”女人用温柔的眼光看向我，如那时一般。那双碧绿的眼眸在火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个少年是什么？”
“基本可以算个正常的人类。只是身体上被寄宿了特别的东西。”女人这么说道。
“那种能力，我们曾经见过。”
“嗯。你我曾经在旅途中见证了那一族的没落。”女人回忆道。她的声音沉下去，带上了时间的厚度。“至于那个少年身上到底寄宿了什么，就算是我的眼睛也不能完全了解。可以知道的是，他意志以外还有着两个人。大概是一个抑制着另一个。”
“那个时候，蒂塔为什么会醒来？”
“就和你猜想的一样，那是因为她骑士的死亡，迫使她从沉睡中醒来的。”
“可是，少年没有死啊。”
“不。他确实死了。在那一刻，那个少年确实死了。蒂塔的感受是真实的，所以她才会醒来。本来他的意识应该不存在了，然后身体暂时性地被另一个人格取代了，也就是寄宿在他身体里的灵魂中的一个。那个灵魂可以肯定和那一族有着某种关联。然而，如果只是这样还能理解。可是，在把你杀了之后，那个少年的意识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取回了身体的支配权。”
“这种事吗？”我疑虑着。
“本来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可是确实发生了。我所能理解的只是他身体的另外一个灵魂做了些什么。至于到底做了什么我却不知道。”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了。这个大概就是命运的齿轮吧。无论是被蒂塔杀死，被少年杀死，或者通过途时死亡，更甚至被其他某些原因杀死。重点只是结果——我会失败，并且死亡。而过程如何都是无所谓的。你曾经不是这样和我说过吗？”
在自己的意识开始越加模糊之前，仿佛如幻觉一般，我看到了狄安娜脸庞上流淌下来的东西。火光在那两道水痕上跳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