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所料,苏念被呛得咳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夏倾昼的低落一扫而空。
苏念也不恼,多试了几次,慢慢找到了过肺的感觉。
“这样真的好吗?你可是一中的骄傲。”
苏念缓缓吐出烟雾,转身面对夏倾昼,神色认真。
“所以你要明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即使知道这些很糟?”
“对。”
夏倾昼却突然伸手,直接掐灭了苏念指间的烟头。
“算了。你没必要陪我一起堕落。不用这样我们仍然是朋友。”
苏念先握住了夏倾昼的手。掌心有不少薄茧,此刻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不像女孩子的手,对吧?”
“可你就是女孩子。为什么自己先下了定义?”
“……你喜欢我?”
面对少女突如其来的直白,苏念很平静。
“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普通朋友看到这样的我,应该躲得远远的,而不是陪我一起堕落。”
夏倾昼又点了一支烟,轻轻咬破爆珠。烟雾朦胧中,她的眼神像在回望什么。
“首先,我没打算陪你堕落。其次,都哥们儿,说什么好不好的。”
苏念直接抽走她唇间的烟,打断她的思绪,自己深吸一口,强忍着咳嗽,搞怪地将烟雾轻轻喷在她脸上。
“那到底为什么?这样下去会毁了你。”
“我们打个赌怎么样?我会让你成功戒烟。”
“哈?一个刚学会抽烟的人,要让我戒烟?”
夏倾昼觉得苏念脑子出了问题。
“没错。这是我对你发起的挑战——看是你先让我堕落,还是我先让你自救。”
苏念得意地又吸了一口,还试着让烟雾从鼻中回笼。
夏倾昼很想骂他,最终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蠢货。”
这副天真的模样,让她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夏倾昼从小就是个“男孩样”的女孩。她活泼好动,喜欢酷酷的玩具、英雄主义的故事,还有机车、篮球、打架这些事。
她不是适合穿裙子的女孩,但她曾有最适合穿裙子的女孩陪着。
她和文浅浅是小学认识的。两人性格天差地别。文浅浅喜爱画画,对别人说话从不敢大声,每天都穿着不同花色的连衣裙来上学。
可她们偏偏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原因很简单:一次文浅浅被欺负,夏倾昼替她出了头。从此,她身后就多了条“小尾巴”。
小时候的夏倾昼很骄傲,不屑和同龄人玩,可怎么都甩不掉这条尾巴。
文浅浅比那身洁白的碎花裙还要温柔。她每天给夏倾昼带零食,上课时偷偷帮睡觉的夏倾昼“放风”,无奈地替她补作业,却又总不忘给她买各种小发卡、小饰品。
她总说:“倾昼,你长得这么好看,好好打扮一定超可爱的!”
可夏倾昼觉得,说这话时眼睛闪闪发亮的文浅浅,才更可爱。
文浅浅胆子一直很小。夏倾昼记得她最勇敢的一次,是想包庇没写作业的自己。面对老师的质问,这个连课堂发言都怕的女孩,竟然站起来说:“老师,倾昼的作业本……落在我家了。”
可她不知道,夏倾昼已经交上去一本空白的本子。
夏倾昼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接受文浅浅的。她曾经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父母疼爱她,零花钱花不完,每天都能找到乐子,自娱自乐也很充实。
也许,是文浅浅第一次在她家过夜,抱着她说“你头发好香”的时候;又或许,是她第一次不情不愿地被文浅浅套上小裙子、别上发卡的时候。
总之,等回过神,那条“小尾巴”已经不在身后,而是走进了她的生活。
初中的她们去了不同学校,但距离没有使她们疏远。确切说,是夏倾昼每天不得不回文浅浅那数不清的信息,对方还像个小学生一样,事无巨细地分享着一切。
夏倾昼对此很不屑:大家都长大了,怎么还这样?可那是文浅浅啊。所以,她还是乖乖地回着。
但文浅浅的“成长”,快得让夏倾昼措手不及。
第一次,是文浅浅希望夏倾昼陪她去聚餐,见见她新学校的闺蜜们。
夏倾昼讨厌她们。她们穿的成熟又化着浓妆,还叫了几个不认识的男生,美其名曰“联谊”。
夏倾昼更讨厌那几个男生——说话油腻,眼神不干净,却把文浅浅夸得心花怒放。
是的,文浅浅一直是个活在狭小世界里的“小透明”,第一次受到这么多追捧。即便夏倾昼一再提醒那些人不对劲,她也听不进去。
那个胆小的女孩开始学着打扮、化妆,注意身材。先是爱发各种“美美”的照片,后来开始拍视频。她越来越在意别人的点赞和评论。
夏倾昼觉得她变得虚荣,可对着最好的文浅浅,她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
直到一次,文浅浅晚上叫她出去。
“你要和不认识的男生去喝酒?”
“可是她们也在呀。”
“你那些‘闺蜜’,还有那些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哎呀,不是有你在嘛……”
夏倾昼气鼓鼓地去了。那是她第一次喝酒,喝的是最难喝的那款。
三番两次替文浅浅挡酒的她,成了众人集火的目标。第一次喝酒,她就体会到了天旋地转的滋味。
直到一个烫着头的男生搂住她的肩,散场时想加她的联系方式。
她终于爆发了,把那人狠狠揍了一顿。文浅浅惶恐地拉着她劝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又让她看到了从前。
可惜。
“求你了,再陪我去一次嘛……这次的人不一样,他们人都很好的……”
无论文浅浅怎么求,夏倾昼都冷着脸拒绝。
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就这样疏远了。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隔阂。
夏倾昼最后一次和她联系,是在手机上看到的照片。
文浅浅谈了个男朋友——一个很壮的体育生,染着黄毛,一脸痞笑,手臂紧紧搂着化着浓妆的她。
她好像很久没画画了,朋友圈里不再有作品,只有夜景与酒杯。她也很久不穿小白裙了,换成了各式短裙和丝袜。
夏倾昼再也忍不住,跑去质问文浅浅,要她和那个名声狼藉的男朋友分手,连自己都听过那个家伙的很多八卦。
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夏倾昼甚至忍不住心底咒她: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后来,是文浅浅的妈妈打电话来,说她经常离家出走,这次已经快一周没消息了,问夏倾昼能不能帮忙找找。
夏倾昼敷衍了过去。她根本不想再管文浅浅的死活。哪怕就在不久前,对方曾试图和好,她只回了一句:
: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
再后来,她从参与者成了彻底的局外人。对于文浅浅,她只能在别人的八卦里听到了,俗套的故事,让她想吐。
她失了身。她护着他。他们挨了打。他们死不分手。他们要结婚。他抛弃了她。
她选择了自杀。
每一句旁人嘴里轻飘飘的“八卦”,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撕咬她这个旁观者的心。
文浅浅没有离去,可她们的最后一面,确实是在医院。
她头发枯黄干燥,曾经白皙的皮肤泛着暗黄,瘦得骨节分明,虚弱得不成人形。
夏倾昼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但那天晚上,她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
她开始经常夜不归宿,在清吧里和陌生人喝酒,在夜场跟着一群陌生人摇晃。她见过太多被欲望吞噬的男女,也见过许多慢慢腐烂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她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发泄方式——暴力。
一切像是命中注定。在那个病房里,她曾痛苦地质问时间:如果当初我没有转身离开,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回不到过去,但她开始能够暂停了时间。这让她一次又一次能狠狠教训那些带着肮脏欲望靠近她的人。
暴力会滋生罪恶,但不可否认,它也带来一种近乎宣泄的爽。
在酒精的浸泡中,她渐渐不再单纯地自责。她明白了,真正的恶,是这个圈子,是这种环境。无人能幸免,她也无能为力。
“你做不到的。”
夏倾昼轻轻开口。她不想打击他,但在变糟这条路上,她没见过谁能回头。
“那就赌咯?”
夏倾昼觉得可笑,却没有拒绝。一个曾高高在上抛弃挚友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愿意伸手的苏念?
“加个期限吧,这样你还有退路。如果到时候没做到……我们就绝交吧。”
“一个月。”
苏念没有丝毫犹豫,脸上仍是那种令人信服的、无所畏惧的笑。
“行,那走吧!”
夏倾昼起身,准备给这个“不知好歹”的好兄弟,好好上一课。
“去哪儿?”
“带你去‘见见世面’。”
路上,苏念买了人生中第一包烟,还有一个防风打火机。
烟是江南韵,受了夏倾昼影响,他大概只会买细烟。
“记得开盒后,把一根烟倒过来放,当作许愿烟。”
“发烟的时候,如果就我们俩,就并排拿出两根。我接里面那根,你抽外面那根。如果是三个人……”
车上,夏倾昼不再遮掩,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了许多规矩。
苏念也觉得新奇。即使第一次熬到这么晚,他却毫无困意。
两人过了安检,来到夏倾昼订的卡座。桌上花哨地摆着苏打酒和果盘。离凌晨还有点时间,气氛还没彻底炸开,DJ的音乐声也不算震耳。
“第一次来,就不跟人拼桌了。不过这里的人,多半都是来‘社交’的。”
“精神社交,还是身体社交?”
苏念打趣道。两人此刻保守的穿着,和周围各桌的人格格不入。
“明知故问。”
夏倾昼白了他一眼。在炫彩流转的灯光下,连这“假小子”的侧脸,都染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媚意。
她正教苏念玩“抓手指”,大屏幕突然开始倒数。随着“3、2、1——”的呼喊,狂暴的音乐轰然炸响,瞬间打破了苏念对夜店“只是吵”的刻板印象。
特效出人意料地不错。台上的DJ很会带气氛,身材好得夸张,衣着也极为大胆。
台下有各种装扮的游行队伍,灯光秀也颇有水准,像一场沉浸式的怪异舞台剧。
不过,舞池里的人们确实开始了群魔乱舞,小手都不老实。苏念觉得,自己要是跳进去,恐怕会被生吞活剥。
动感的节奏和上头的酒精,让他也不自觉地兴奋起来。继兔女郎队伍吹出漫天泡泡后,场子里竟然来了一堆宇航员用发钞枪喷起了漫天的“钞票”。
——当然是玩具钞。但让苏念无语的是,印的居然是“美钞”。
夏倾昼早已戴上一副墨镜,一把将苏念从沙发上拉起来。
“我不会跳啊!”
苏念这次是真的有点窘,不是装的。
“笨蛋!跟着摇就行了!”
若在别处,这样傻乎乎地摇头晃脑肯定很丢人。但此刻,苏念算是明白了这里的“魔力”——他的身体竟不受控地跟着节奏动了起来。
气氛实在太炸了。灯光不只是单纯变色,还会投影出各种图案;震耳的音乐几乎吞没了所有的尖叫与欢呼。
看着夏倾昼的身体曲线在晃动中若隐若现,苏念真切地感到了这个地方的“危险”。
“夏莉,快让我清醒点!”
苏念一回头,发现身边根本没人。那个废物恶魔,不知何时竟溜到了DJ台上,正躲在女DJ挺翘的臀部后面,跟着节奏摇摆得起劲。
苏念一股火还没上来,就被夏倾昼紧紧抱住。
“呜呼——!”
少女的身体紧紧贴着他,随着节奏不断磨蹭、摇晃。苏念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正落在他裸露的锁骨上,带着酒意的湿暖。
苏念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
而她也恰在此时凑近,带着烟酒气的温热吐息,直接拂上他的耳廓:
“呐……有点无聊呢。要不要来接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