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教学楼前的那一站停了下来。
苏清月松开了手。
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背上书包，恢复了那副清冷矜贵的大小姐模样。
林晚的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缩回来，假装整理书包带子，耳朵尖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
“走吧。”
苏清月已经走到车门边了，回过头来看她。晨光从车门外涌进来，把她的黑发染成浅棕色，那张精致的脸在逆光里显得不太真实。
“来、来了！”
林晚小跑着跟了上去。
下了车，两个人并排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早上的校园已经有不少学生了，三三两两往教学楼方向走。
林晚以为，下了车之后，大小姐又会变回昨天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不说话，不笑，不和任何人产生交集。
但她想错了。
“昨晚睡得好吗？”苏清月问。
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还、还行……”林晚还没完全适应这种转变，说话有点磕巴，“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今天要和你一起上学啊。”
话一出口，林晚就后悔了。
她在说什么啊？什么叫“紧张今天要和你一起上学”？这不就是在变相说“我很在意你”吗？
苏清月偏头看了她一眼。
嘴角又弯了一下。
“现在呢？还紧张吗？”
“……好一点了。”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林晚发现，和大小姐走在一起的感觉，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很拘束，很紧张，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但实际走起来，却意外地自然。苏清月会放慢脚步等她，会在她差点被路沿绊到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拉她一把，会在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时候轻轻朝正确的方向偏一偏头。
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只是走在一起，就觉得很安心。
但周围的人，显然不那么淡定。
从主干道到教学楼，这一路上，林晚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
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加掩饰的震惊。
“那个是苏清月吧？”
“旁边那个银发的女生是谁？好漂亮……”
“昨天转来的新生吧？听说和她坐同桌。”
“苏清月居然和人走在一起？她不是从来不和别人一起走的吗？”
“她们在说话诶……苏清月在和她说话……”
“我是不是眼花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嗡的，躲都躲不掉。
林晚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苏清月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一个银发低马尾，一个黑发高马尾，一个微微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一个抬头挺胸淡定从容。
终于走到了教学楼前。
一个男生从台阶上跑下来，穿着和她们一样的校服，胸口别着一个学生会的工作牌。
“副会长！”
男生跑到苏清月面前，微微喘着气，看起来是一路跑过来的，“会长今天有事请假了，下午的学生会活动就全靠您了。”
苏清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知道了。”
男生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但没敢多问，鞠了个躬就跑开了。
林晚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歪了歪头。
“什么活动呀？”
她问得很自然，没有多想。
苏清月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
“其实是一个和外校交流的舞会。”
“舞会？”
“嗯。”苏清月继续往前走，林晚赶紧跟上，“下周五晚上，和外校的联谊活动。每个学校要出四十个人，成对跳舞。今天下午要先把人选定下来。”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进了教学楼，爬上了三楼，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到了不少同学，看到她们两个一起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比平时更大的喧闹声。
林晚假装没听到，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苏清月也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受周围环境的影响。
林晚放下书包，单手撑着下巴，转头看着大小姐。
“大小姐应该也会跳舞吧？”
苏清月翻课本的手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大、大小姐……”林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清月，清月同学……”
苏清月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说“叫清月就好”，而是继续翻课本。
“会一点。”
“真厉害。”林晚捏着下巴，认真地说，“我还真想看看大小姐跳舞的样子呢。”
她用的是“大小姐”，不是“清月”。
苏清月翻课本的手又顿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了课本，转过头来，深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晚。
林晚被她看得有点发毛。
“怎、怎么了吗？”
苏清月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幽幽地开口了。
“要不，你来当我的舞伴吧？”
“诶？”
林晚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苏清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你来当我的舞伴。”
“不不不不不——”
林晚连忙摆手，“我不会跳舞，真的不会，一点都不会，我跳起来肯定像一只被电击的企鹅——”
（咕咕嘎嘎）
“被电击的企鹅？”苏清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很难看的意思！”林晚急得脸都红了，“反正不行不行，我完全不会跳舞，你找别人吧，找一个会跳的，长得好看的，和你站在一起很般配的——”
“我不想要别人。”
苏清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晚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苏清月转回头，看着黑板，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但林晚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尖在轻轻敲着桌面。
那个节奏有点乱。
林晚的心跳也有点乱。
她在心里疯狂地转着念头。
跳舞。她要和大小姐跳舞。
可她完全不会跳啊。前世她是个宅男，会的东西是打游戏、投篮、煮泡面，什么时候跳过舞了？
她能想象自己跳起来的样子——踩到大小姐的脚，转错方向，摔个四脚朝天，把大小姐也拽倒在地。
不行，绝对不行。
但如果大小姐能教她的话……
林晚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宽敞的舞蹈教室，柔和的灯光，苏清月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伸出手来，对她说“来，跟着我”。
那个画面，好像还不错。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
“来我家吧。”
苏清月突然开口了。
林晚转头看她。
苏清月没有看她，依旧看着黑板，但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细微的弧度。
“我教你。”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大小姐的侧脸，看着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那白皙的耳垂上泛起的浅浅粉色。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好。”
苏清月没有再说话。
但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停止了敲击。
窗外。
樱花树上，有一个花苞，悄悄地裂开了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