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运兵车到达高加索地区的三号综合体。
这里是一个大型实验中心，活动板房被白色气囊墙包裹，在雪地映衬下像一颗巨大的虫卵。令人奇怪的是，这颗“虫卵”上竟一点积雪都没有。
“这就是以后我们罩着的地方了？”伊万打趣道，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
"是，但不完全是。”前面的斯科廖夫转头，他的防毒面具上有一道裂痕，“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随着运兵车逐渐靠近，一道气闸门出现在斜坡上方。经过安检与消杀，工作室的卫兵向斯科廖夫敬了礼后车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条很长的地下通道，偶尔路过的几个照明灯与路边的车标。行驶到尽头，前方突然开阔。
这里简直是一个立体的微型城市。上方穹顶投影着高加索上空的晴日，不时还有几只晶骸的身影走过，阳光洒在谢廖沙手上，虽然很亮，但没有温度，这是人工光源的特性，模拟光谱但不模拟热辐射。空气里也全是消毒水与臭氧的味道。
穹顶下分了四层，每层都有人员与车辆通行的轨道。第一层是类似工厂的生产场所，有能力生产从枪支到胰岛素的一切必需品，光线掠过立体无土栽培的农场，绿油油的一片十分讨喜；第二层是娱乐场所，食堂、健身房都设计于此，甚至还有放映厅，放映的是大崩塌之前的电影，比起放松，这更像是考古；第三层是宿舍与电力、水道、能源设施区域；第四层是基地核心——一个超大型综合实验室，是解开地球遗留谜团的希望钥匙，也是卡佳工作的地方。
“各位真是辛苦了。”领头的人脱下防护服，露出一张疲惫但温和的脸，“情况我和伊万那孩子了解得差不多了，斯科廖夫会带你们去宿舍。崔斯基真是的，什么都不告诉你就把你们送过来……还好我们检测到了昙花的生物质异常警报信息，正好就把你们救下了。"
谢廖沙机械地跟着斯科廖夫走着。卡佳为什么没有与自己相认？是因为戴着头套？还是因为工作原因？他琢磨着这些问题，以至于斯科廖夫叫了他几声才听见。
“谢廖沙，你是他们的头对吧？"
“怎……怎么了？"
“你们见过崔斯基了吧？那可真是个无聊的人，整天板着个脸……不过能力值得肯定，蜂巢在他管理下井井有条。"
“蜂巢？"
“综合体结构整体呈六边形，与蜂巢类似，结构比一号综合体精简得多，简直不像新苏联工程师那帮大老粗设计的，这是老大的原话！"
“老大？说的是卡佳吧……”谢廖沙心里想着，但没有说出口。
斯科廖夫带他们来到医疗区做消辐处理。医疗区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从火车上下来的大部队被一伙叫帕罗尔邦的土匪袭击了，只能临时到三号综合体休整。"
“我记得人没那么少啊？"
“这土匪知道车队里都是新兵一样，硬生生把车队打散了。车队刚进污染区就被袭击了，有不少小队已经折在红区了……就算活下来的，也多少都带些伤。"
走过医疗区后他们来到宿舍，宿舍是单人间，有个两三平大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基本生活需求都能满足。谢廖沙躺在柔软的床上，被褥很轻柔，让他不由得想起记载马特洛索夫事迹的书上写的“士兵躺在雪地里，就像躺在天鹅绒上一样”，那本书是瓦西里给他的，书页间还夹着干枯的矢车菊。
谢廖沙没有立刻睡着。他躺在那张过于柔软的床上，听着穹顶模拟的风声——那是录音，循环播放，每七分钟重复一次同样的鸟鸣。他起身推门，想在走廊里抽根烟，却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抽烟。
走廊里的灯是感应的，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又在身后熄灭。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第二层。食堂已经关门了，但放映厅的门缝还漏出一线光。里面坐着七八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绿色迷彩，正默不作声地看一部黑白电影。银幕上的女人在笑，笑声被音响切得支离破碎。
他继续往下走。第一层还有工人在夜班，无土栽培的农场发出紫红色的光，照在那些绿叶上。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正检查管道，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问他是谁。在这里，不问来历是默认的规矩。
第三层的晾衣间让他停下了脚步。几条内衣挂在绳子上，材质泛着微弱的银光，那是天幕，裹尸袋的同源材料。用死人的防腐布做内衣，这个想法让他胃部抽搐，但随即意识到，在这里，生与死的界限可能就是这么薄。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正在收衣服，他的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颈椎延伸到腰际，缝合的痕迹像条蜈蚣。
“第一次来？"男人问，没有回头。
“今天刚到。"
“穹顶好看吗？"
谢廖沙想了想那个虚假的晴天：“很亮。"
“三年前的版本还会模拟彩虹。“男人把衣服叠好，”后来省电，删掉了。三年里，没人见过真正的天空。"
他抱着衣服走了，留下谢廖沙站在原地。头顶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谢廖沙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那片虚假的星空，直到耳鸣盖过了风声。
就这样，他在耳鸣的嗡嗡声中沉沉睡去。那是红区残留的辐射在他神经上的回响。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敲门声传入睡梦。当谢廖沙还迷糊着打开门时，一只拳头迎面打来。
“呃啊——”剧痛让他瞬间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视野里全是金星。
“你以为穿上这身破布就能赎罪吗？带着一群新兵蛋子就钻进了黄区？"卡佳的声音在防毒面具下显得沉闷，却又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谢廖沙捂着眼睛，血从指缝中渗出，他没有愤怒，反而在眩晕中找到一种荒谬的解脱。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熟悉的女人，嘶哑地问道：“卡佳？是你吗……你为什么要……"
话还没说完，谢廖沙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正是卡佳用什么扎进了自己的胸口，随后他感觉被刺中的地方微微发胀。
“这是三号试剂，能提升你的各项身体机能。整个基地仅存下十二支。"卡佳的声音闷得像是哭。
谢廖沙感觉心脏在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动起来，浑身的肌肉像是刀割一般，好像是在撕裂重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锯齿状的闪光，那是视神经被过度激活的信号。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戴着猫耳的身影，手里的枪正指着一张烧焦的靶纸，这似乎不是属于他的记忆。
数十分钟后他才站了起来，感觉视野无比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卡佳防毒面具滤气罐上的每一道划痕。
卡佳又恢复了以往的严肃，把一个带着指针的盒子甩到他怀里，抬脚踢了踢地上的大包：“这一包是防护服，军用的，更多考虑机动性，所以防护能力稍弱。需要定期更换隔离液。你们无防护在能干扰电信号的坍缩辐射下，竟然在消辐处理后什么事都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这本身就不正常。"
卡佳又指了指那个盒子，“这是瓦尔基粒子计数器，受到致命坍缩辐射或环境瓦尔基里粒子浓度超标时内部的特种金属会形变，带动撞针敲击外壳。”她顿了顿，“我们叫它'啄木鸟'。希望你不要听见它唱歌。"
"还有就是。”临走的卡佳又转过头来，“不要觉得你无敌了，这药通常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发挥作用。你现在的感觉只是心理作用。"
“真麻烦……”谢廖沙说，但语气里有的只是复杂的释然。
第四层核心实验室。
紫外灯下，两份血样并排摆在电子显微镜前。一份是对照组，一个咳血的新兵，细胞已经被坍缩辐射撕成碎片，淡蓝色的瓦尔基里粒子像蚁群般啃食着DNA。标准的B.I.C.S一期病变。
卡佳切换镜头。
谢廖沙的细胞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细胞膜完整得过分，表面的受体蛋白甚至发生了异常折叠，学会了与辐射共舞。更诡异的是细胞质内的囊泡，里面储存着微量未激活的瓦尔基里粒子结晶，但细胞没有排斥它们，反而像在驯养它们。
卡佳扯下手套，在终端前插入身份卡。档案跳了出来
《完全免疫者的适应性》
“极少数人会产生共生性结晶，推测为人类应对生物质感染的进化现象。三号药剂针对这类体质可进行催化将细胞活性提升300%，且不可逆”
她看向冷藏柜。十二支淡金色的试剂躺在白雾里。
如果她不给他注射，他身体里的蓝色幽灵迟早会苏醒、吞噬他。如果注射，她就是在拿自己的丈夫做当年没做完的实验。
卡佳拿起一支试剂，玻璃管壁冰凉刺骨。
电梯从第四层升到第三层，只要七秒。
她站在谢廖沙宿舍门前，举起拳头砸下去。门开了，他跪在地上，满脸是血和泪。
卡佳没有扶他。她蹲下来，直接掏出那支淡金色的试剂，针头在感应灯下闪了一瞬。
“这是三号试剂，能提升你的各项身体机能。整个基地仅存下十二支。"
她刺入他胸骨上方的软组织——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她看着他的瞳孔扩散，血管在皮肤下凸起。
“不要觉得你无敌了，”她站起身，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冷得像手术刀，“这药通常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发挥作用。你现在的感觉只是心理作用。"
这是谎话。
她转身走进走廊，感应灯次第熄灭。在黑暗里，她攥紧了磨破的手腕，直到指甲陷进那道旧伤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