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廖沙的呜咽将她带回那日——
高加索的寒风卷着细雪拍打着越野车的车窗,卡佳裹着厚实的防寒外套,怀里抱着密封的资料与一箱样本。前面开车的维德正在核对导航。
“维德小姐,我有一个问题一直很好奇。”
“问吧,若是我能回答的话。”
“虽然确实有随丈夫改姓的传统,但为什么您要借用您丈夫的姓氏多年呢?”卡佳放下资料,“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维德挠了挠头,半天才开口。
“一直以来的病人都只是接触了瓦尔基里粒子的轻症患者,最严重的也只不过是被影响了神志,身体组织被改造成类生物质结构。”维德话锋一转,“你见过真正的生物质感染的生物吗?”
卡佳摇了摇头,表示有兴趣听下去。
“曾经有一艘船,船员们以新木板替换旧板,最后整艘船都被替换了。此刻,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忒修斯之船?”卡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船已经没了,但水手和故事还在。”
“若是连水手们和故事都一同消失在茫茫大海中呢?”
卡佳沉默了,维德还在接着说。
“生物质实际上拥有利用生物能的能力。你们没有见过真正的生物质,是因为‘遗忘效应’,这让你们连见过生物质本身都不曾记得。生物在感染生物质后,原有的组织会逐渐被生物质替代,人们会逐渐忘记你;相应的,你也会忘记所有人。”维德刹住了车,“我也曾只记得一个执念,经历过这样的过程,忘记了自己的身世,也只有寥寥数人记得我。但这也有一个好处,人们重新认识我,我重新认识人们,循环往复。我不会暴露,也没人会因我受伤。但也有例外,只要你记住我的名字,你就不会忘记我;你拥有我的信物,我就不会忘记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们是朋友嘛……”维德轻声笑了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帕斯卡·莱娜。”
停下的越野车旁,卡佳握着维德递过来的释能手枪,枪声的寒意如同毒药般渗入全身。
"准备开始吧。”维德向她走来,“先让你想起来怎么换弹吧。这是战斗中无需思考的动作,当你的大脑一片空白时也能完成的工作。"
咔嗒。弹匣被推入弹匣井。
“把那个靶子当成威胁你家人生命的土匪。"
卡佳端着枪,前照门在视野里摇晃。她的手不听使唤。
“换猎靶吧,”维德叹了口气,“应该比人形靶好上手些。"
“我的手……不听使唤……”卡佳使劲想要抬起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维德伸出手,轻轻帮她理了理被吹乱的刘海。那只手温暖、柔软,完全是女性的触感。但正是这只手的主人刚才告诉了她,自己已经是非人的事实。
"卡佳。你手里握着能保护一切的力量,却又祈祷它不会染上鲜血。"
卡佳猛地吸了一口空气,这空气像是冰碴一样扎得肺生疼。她依旧握着枪,新弹匣在无意识间已经换上了,但她仍没有拉动滑套。
“别一直对着头啦……”维德走了过来,“对准狼的腰部,那是组织相对脆弱的部位,最好是击中脊柱,瘫痪脊柱不只可以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还能让目标减少很多不必要的痛苦。"
维德想纠正卡佳的瞄准位置,但就在她们的手接触的前一刻,卡佳的身体僵住了,手也往回缩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让空气瞬间凝滞了。
卡佳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愧疚感如潮水一般袭来。她张了张嘴想要告诉维德“我们是朋友啊”,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动了动腿想要拥抱维德,她想对她说“我不怕你”,却无法伸出自己的手。生理的恐惧无法被理智克制,那是来自先祖刻入骨髓的,本能的警惕。
维德的手停在了半空,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惯常的微笑,自然地收回了手,顺势插回了衣袋里。
“嘛——”维德没有继续逼她,只是朝着东方指了指,眼神温柔得令人心软,“谢廖沙在那边,你的孩子也在那边。我知道你有过服役的经历,也知道你在战场上看到过什么,不过那些和你拥有的东西相比重要吗?"
卡佳咬住了嘴唇,心中的创伤并没有消散,相反,因为维德的温柔,她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重。她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通透的眼睛。
咔……嚓。
卡佳猛地拉动了滑套将子弹上膛,动作生硬、粗暴,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她没有回答维德的话,只是对着猎靶扣动了扳机。子弹穿过时将靶纸烧焦,木板也炸开成了碎块。卡佳握着枪的指尖泛白,她觉得手中握着的是救命的稻草,又觉得手中握着的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时间没有给卡佳缓过来的时间,吉普车继续向前驶去。
吉普车最后停在麦田边。维德从后备厢拿出一套白色的防护服让卡佳穿上,然后带她走进麦田。这里的植物与平日里黄澄澄的模样不同,呈现出病态的青色,茎秆上还生长着细小的水晶簇。
“这片麦田原本可喜人了,”维德说,“可自从得了结晶症,就变成了橙区。"
维德没穿防护服,细碎的结晶颗粒落满了她的头发。卡佳看着眼前的一切陷入沉思,没注意到前方的维德停下了脚步,径直撞了上去。
“哇哎,小心点。"
“对不起……"
“没事……没事……”维德站起身揉了揉膝盖,“到地方了。"
眼前是一座破损的城市,因为四周的麦田都被感染城市也变成了黄区。刚入城,迎面就跑来了几个小孩。
“维德姐姐!你回来了!"
维德抱起一个孩子:“玛利亚,你们有没有好好吃药?"
“有的有的!”那个叫玛利亚的孩子撸起袖子,“我身上的结晶已经不长了!"
“那就好啊,阻断药是有用的。”维德喃喃道,“孩子们,姐姐和这位小姐姐还有些事要办,你们先自己玩好不好?"
“好!"
维德向土坡沟深处走去,卡佳连忙追了上去。
“维德小姐!你这是……"
“啊不不不!”维德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在做什么人体实验,这些药都是的……"
卡佳抱住了维德,带着哭腔:“对不起……对不起……"
维德拍了拍卡佳的头,温柔地说道:“没事啦,没事啦,没有怪你……"
安抚好卡佳的情绪后,维德带着她走向一个地下车库。车库中央,是一颗巨大的铜色水晶,这里的辐射值已经达到了红区接近黑区的水平。
“我醒来之时就是在这里,”维德走向结晶,“那时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结晶被封在车库里,瓦尔基里粒子散不出去,所以这里的辐射值会比外面高很多。"
“为什么不把它炸掉呢?"
“这样大块的结晶把它炸掉和脏弹没区别。"
维德说着,用便携手持电钻取下了一块结晶,接着将那一小块结晶放入了一个小的容器里,递给了卡佳。
"这是信物。"
卡佳猛然回神,弹匣已经装好了。她颤抖着,紧紧握住了枪。
"卡佳……把枪拿上。”维德从腰间取下一支枪,自己则从怀里拿出了一把释能步枪。
从车库的暗处,爬出来了一只又一只的B.I.C.S,卡佳最开始打起来得心应手,直到……
"这些家伙还不算B.I.C.S 呢,更像是误入红区精神失常的普通人。"
“等等,你说什么……他们是人?"
“对啊……"
维德的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背后扼住了她的脖子,B.I.C.S脸上的结晶划破了她的脸,青紫色的循环液顺着伤口流了出来。
“快……开枪!"
卡佳拿着手枪愣住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开枪,也不敢开枪,她还沉浸在自己杀人的愧疚里无法自拔,她在战场上就曾为了自卫杀过平民,如今这份创伤又开始发红。
帕罗尔掐住谢廖沙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大衣短暂地被风掀开,然后露出了一颗巨大的寄生在上面的水晶——和车库里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更小,更饥饿。
“小老鼠……我把你的死亡送到了!"
“没时间思考了!快开枪!"维德的声音在卡佳耳边回荡,卡佳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火光照耀了黑暗的楼道,“嘭!”一声巨响在楼道里炸开。
卡佳的虎口还在发麻。
她看着帕罗尔向后倒去。那具魁梧的身躯撞在消防栓上,铜色的水晶从撕裂的领口滑出来,在地面弹了一下,发出风铃般的脆响。水晶表面还粘着皮肉组织,像刚从宿主身上剥下来的果实。
她杀过人了。
不是晶骸,不是B.I.C.S,是人——至少在扣动扳机的瞬间。
“卡……卡佳……"
谢廖沙的声音传来。卡佳猛地转身,看见他靠在配电室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空弹匣。他的瞳孔在扩散,试剂正在瓦解他的意识,但嘴唇还在翕动。
“数……数到……"
“别说话。"卡佳跪下来,撕开急救包。她需要先处理他肩膀上的棍棒伤,然后想办法把他拖出这栋楼。帕罗尔的尸体还在抽搐,晶骸化的神经系统在死亡后还能维持几分钟的活性,她见过这种场面,在维德的实验室里。
“你……数到……一百……”谢廖沙的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这是三号试剂的副作用,肾上腺素暴走的前兆。“达姆……数锈斑……数到一百……我就回去……"
卡佳的动作僵住了。
她想起那一天。直升机滑橇上的金属寒气,维德的手,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城市灯火。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回头就跳不下去了。谢廖沙那时在人群里吗?她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在——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逃跑的样子,又自私地想要被看见。
“你数错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锈斑……只有……”她顿了顿,“只有九十九个。你数到一百,就永远等不到了。"
谢廖沙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恍若终于听懂了某个笑话,那光随即黯淡下去,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留下五道红痕。
卡佳盯着那痕迹看了三秒钟。足够她想起:新西伯利亚的赫鲁晓夫楼,达姆第一次叫“妈妈”时的发音,维德在直升机上说的“我们是朋友”。
这些足够她做出决定。
她扯下帕罗尔脖子上的铜色水晶——那东西还在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卡佳把它塞进谢廖沙的战术背心内袋。然后她把他扛起来,像扛一袋面粉,或者说扛一具尸体,这是三年前维德教她的那种姿势:重心前倾,利用髋骨支撑,不要让脊柱受力。
楼道里还有动静。帕罗尔的“炮灰”们在楼下聚集,但首领的死亡让他们失去了指令链,像一群被切断提线的木偶。卡佳从防火梯下去,每一步都计算着承重。谢廖沙比她想象的轻,或者说,她比自己想象的更有力气。
防火梯尽头是积雪的巷道。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着病态的青色——那是红区边缘的坍缩辐射与大气层反应的光晕。她需要找到斯科廖夫,找到BTR,找到回三号综合体的路。
但首先,她需要把谢廖沙藏起来。
废弃的地铁站入口俨如一张冻僵的嘴。卡佳把他放在检票机后面,用破布和雪堆成掩体。他的呼吸还算平稳,由于强化剂被提前激发带来的副作用会让他昏迷四到六小时,足够她完成剩下的工作。
“听着,”她对着不省人事的人说话,望他能听见,“我要回去找那枚水晶的配套样本。帕罗尔身上只有母核,没有子核,合不起来就是废物。"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带指针的瓦尔基里粒子计数器。指针在黄色区域边缘颤动,距离红色还有三格。
"这个我留给你。响了就往高处爬,结晶在低温下生长速度会降低。”她把盒子塞进他的手套里,强迫手指握住,“如果我明天中午之前没回来……别来找我。"
"……就告诉达姆,我数到九十九了。"
卡佳站起身,拍了拍防护服上的雪。她需要重新进入那栋楼,从帕罗尔的尸体上提取组织样本,在晶体化完全覆盖之前。维德教过她的操作步骤,切开胸腔,取出心脏,冷冻保存,不要看死者的眼睛。
她走了三步,又折返回来。
谢廖沙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她在战场上学过读唇,那是生存技能。
"……这次……没……缩”
卡佳站在原地,直到“啄木鸟”的指针跳了一格,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是警告,也是倒计时。她转身走进风雪中,没有回头。
等谢廖沙醒来时,感觉周身被温暖的金光包裹,太阳正从地平线升起,一个高大的轮廓渐渐从光晕里出现。
“我们……这是活下来了?"
"对。"卡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么说,那土匪头子你……"
卡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疲惫,“也许那土匪头子确实太招人恨了,恨他的可能不止咱们……"
她没说的是:帕罗尔临终的眼神,与当年车库里的B.I.C.S如出一辙。
逃亡的路上,谢廖沙靠在卡佳肩头,意识模糊。他听见卡佳低声说:
“九十九后面不是一百。"
他想说“是一百零一”,但嘴唇太沉,最终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