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3月24日,三号综合体内
谢廖沙感觉自己稍稍缓过来些了。就在他想要去洗个澡时,通讯终端在口袋里振动起来。
“呃……崔斯基的消息。”他盯着屏幕,“让我和伊万他们几个去中央办公厅。还不让带卡佳去。”
他把这个要求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读错。不让带卡佳去。这句话在他舌尖上停留了一会儿。
中央办公厅里只有基洛夫。他依旧是那一副笑盈盈的样子,把一沓报纸扔在桌上。谢廖沙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面左上角带有黄色的齿轮与双头鹰交织图案的鲜红色旗帜。新苏联的旗帜,他只在新闻里见过。
“谢廖沙同志,”基洛夫喝了一口红茶,杯沿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迹,“崔斯基带着机动步兵……不,红旗机械化步兵第13师去波兰了。三号综合体的事务暂时移交给我处理。"
他顿了顿,茶杯放回碟子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谢廖沙注意到他说的是“你们”,不是“你”。
“波兰、基辅罗斯等国家已经并入新苏联。新的战争开始了。”基洛夫的手指在旗帜边缘划过,“你们将要去新的部队。”
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坐在前往新部队的运兵车上了。伊万透过舷窗,望着外面大片未被污染的土地,喉咙里发出类似叹息的气流声。谢廖沙闭上眼睛,但黑暗里浮现的是三号综合体的穹顶。那种虚假的晴天,没有温度的阳光。
“多好的土地啊……”伊万感叹道。
“也许明天就会被烧毁。”森科接过话茬。他的收音机贴在耳边,但里面只有静电的沙沙声,像雪落在棺材板上。
车子停下了。下车时,谢廖沙看到一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军人,那人的制服很新,
身旁站着两名卫兵。
“你好,你就是谢廖沙同志吧。”
“您好,您是?”
“这支部队的营长。”矮个子说,然后补充道,“算是吧……辛苦你们了。”
谢廖沙注意到他说“算是吧”时的语气,和杂货店店员说“这是给活不过下个月的炮灰的优待”时一模一样。
他们决定先挖战壕。铁铲敲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敲在空心的骨头上。谢廖沙换上绿色数码迷彩,手上的水泡破了,渗出的组织液在布料上结成硬壳。这感觉熟悉得令人心安。疼痛意味着你还活着,还属于自己。
铁铲突然撞上了什么硬物,不是冻土,也不是石头。小彼得蹲下去,用手刨开泥土,掏出一个锈成褐色的铝制饭盒,盖子瘪了一块,但还能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最上面是一张奖状,印着“1987年度先进集体农庄”,边角被水泡得发毛,字迹却依然鲜红。下面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老式军大衣,站在拖拉机旁,怀里抱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背景是一片金黄的麦田,没有晶体,没有蓝霜,只有阳光。
"不是咱们的。”大彼得接过照片看了看,递给森科。
森科用拇指擦去照片上的泥,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T-64的乘员制式饭盒。可能是十年前,也可能是二十年前留下的。"
“埋回去吗?”小彼得问。
“埋回去它也烂在这儿。"森科把奖状折好,塞进饭盒里,"放那边吧。"
他指了指战壕壁上一处凹进去的弹坑。小彼得照做了,还把饭盒摆正,让照片朝外,仿佛那是个神龛。大彼得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蜡烛,是食堂里偷拿的,插在饭盒旁边。没人点火,但那个姿势已经够了。
“保佑谁?”伊万凑过来问。
"保佑不是他。”森科用下巴指了指照片里的男人,“也保佑不是咱们。"
谢廖沙继续挖。但接下来的每一铲,他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凹坑。彼得兄弟开始轮流往饭盒里扔东西——小彼得放了一枚弹壳,大彼得塞了一颗水果糖,糖纸是粉色的,在灰褐色的战壕里扎眼得像朵花。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辆T-64是被穿甲弹从正面贯穿的,乘员没有一个爬出来。但此刻,在炮火来临前的这个下午,那个饭盒就是他们的锚点,证明这片土地曾经有人活着,种过麦子,抱过孩子,用过这种傻气的、鲜艳的糖纸。
小彼得这时讲起了笑话。
“从前有个人,他养了一只鹦鹉,这只鹦鹉什么都好,就是特别爱骂人,有一天这个人实在受不了了,就把鹦鹉扔进了冰箱,冰箱也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鹦鹉探出头来说,里面那位大哥,你犯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没听懂。”谢廖沙有些疑惑。
“冰箱里本来就有个被冻住的人,鹦鹉以为是另一个囚犯,还跟人家搭话。”大彼得的哈哈大笑起来。
“无聊,还有点冷。”谢廖沙又使劲挥了一下铲子。
“喂!谢廖沙,该吃饭了!”伊万在远处大喊。
他们把头盔扣在地上当凳子。炊事车要留给一线部队,他们只能吃作战口粮
“我跟你们说……”小彼得开口,手指向一旁的指挥车,“红区的晶体老大了。大概有那辆车那么大,这还算小的。”
他的声音像是在讲一个梦。那些没去过污染区的士兵围过来,眼神里有好奇,有恐惧,还有谢廖沙认得的渴望。对危险的美化,对苦难的嫉妒。
“还真有力气讲故事啊……”大彼得说着,然后突然停住,“等等。伊万哪去了?”
话音刚落,伊万就走了过来。他手里捧着一只手榴弹大小的老鼠,还掰了几块饼干喂它。那老鼠的前爪捧着食物,眼睛在暮色中发亮。
“算了……”谢廖沙本想说“把老鼠放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的消遣也算好事。”
“来吧,巴兰尼科夫列兵,和各位打个招呼!”
老鼠伸出前肢,吱吱叫了几声。围在小彼得身边的士兵立刻凑过来看热闹,笑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我的经历还比不上一只耗子吗……”小彼得踢了一脚头盔。
“没事,”大彼得说,“你接着说给老哥听。”
“可是……"
一阵隐约的炮火声打断了他的话。比起炮火声这震动更像巨大的心脏在跳动。一名士兵飞奔过来,嘴里喷出的白雾在暮色中格外醒目:“诸位!准备战斗!”
战壕上方传来旋翼的破风声。别里克没有抬头,只是凭着声音的方向抬手射击。无人机旋转着坠落,在不远处炸开一团橘色的火球。
但谢廖沙清楚,阵地已经暴露了。暴露意味着死亡,或者更糟。
“别里克!”他喊道,声音被自己的头盔闷得发飘,“你去那棵树上观察态势。彼得你们两个跟着那支小队守侧翼。伊万……”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还在抚摸老鼠的人,“你随机行动。”
“是!”别里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令人安心的确定性。
谢廖沙冲进指挥车。营长双手抱胸,神色凝重地盯着技术兵操作的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每个人额头上都渗着豆大的汗珠。
“营长,我们的侦察无人机全部失控。前线部队无线电信号极不稳定。”技术兵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
“该死!”营长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我们每年在信息战上投的军费,比陆海空三军加起来都多,居然还拉不开差距!”
“呃——营长?”谢廖沙轻轻敲了敲门框。
“谢廖沙?别里克他们呢?”
“我们击落了一架敌方无人机。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建议转移阵地!”
“不行,还不能撤。”营长的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撤退了别的部队怎么办?你们必须想办法守住!”
“可是——"
“这是命令!”
谢廖沙回到战壕,满心不情愿地架起了枪。
“接下来可有得打了……”他对自己说。
阵地北面与东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西南方是一片树林。队长们把大部分兵力派往森林方向。平原里可长不出士兵。
“分散站位,但保持最小喊话距离。通讯随时可能中断。”谢廖沙大喊,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他心里却在想:营长这是把我们当炮灰吗?这支安保小队连晶骸都没见过几次,现在要和北约的特种部队打夜战?
“谢廖沙,”耳机里传来别里克的声音,带着电流干扰的沙沙声,“我观察到你三点钟方向有敌人行踪。请警惕……"
话没说完,树林里就传来一声闷响。气压的突然变化,空气被撕裂的尖叫。谢廖沙突然觉得头盔像被重锤砸中,冲击力从颅骨传到颈椎,眼前炸开一片金星。头盔被掀飞出去,滚落到他的脚边。
他捡起来。上面凹了一个大坑,如果再偏移两厘米就会打到他的太阳穴。
“我操!敌袭!三点钟、五点钟方向!”
谢廖沙脑袋发懵,他缓了一会儿才捡起枪投入战斗,动作带着迟钝,身体在拒绝承认危险的真实性。头顶凉飕飕的,风直接灌进头发,让他很不适应。
树林里火光像花朵般绽开,此起彼伏。每一次闪光,都照亮某个正在倒下的轮廓;每一声枪响,都伴随着湿润的、肉体被穿透的声音。谢廖沙数着射击间隔这是强迫性计数,和达姆数锈斑一样。
“队长!他们有夜视设备!”
谢廖沙从腰间摸出一枚黄色的照明弹。拉环很紧,他用牙齿辅助,牙龈渗血的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照明弹升空,降落伞拖着火球剧烈燃烧,刺眼的光芒把树林照成一片惨白的舞台。隐藏的敌方特种部队暴露在强光下,夜视设备在特种兵们眼前冒出了刺眼的白光。
曳光弹从几十个枪口喷涌而出,织成一张火网。子弹击穿树干,木屑像骨渣一样飞溅。谢廖沙压制着敌人。
别通过瞄准镜观察。他看见一名濒死的士兵躺在树根旁,手里握着激光指示器引导空袭的坐标。别里克握紧了狙击步枪想要开火,但距离太远,中间还隔着燃烧的灌木和倒下的树干。一枚制导炸弹从空中落下径直砸到了指挥车上。
“那也许是架‘夜莺’”别里克想着。然后爆炸的气流把他从树上掀了下去,世界变成一片旋转的橙色。
等到谢廖沙从装甲车的破片旁醒来,这里正处于双方争夺的中间地带。晨曦的照耀下,黑色的土地呈现暗蓝色。双方被击毁的目标或是燃烧着,或是冒着长长的黑烟。坦克堆在一起,方脑袋的轮廓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分不清敌我。
谢廖沙检查自己的身体。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有些许擦伤,位于左臂和肋部,已经开始结痂。
天上的航迹云交错缠结,像精神分裂患者眼中的世界。那是新苏联空军与北约空军一夜激战留下的,为了抢夺制空权,为了抢夺天空本身。
突然一声巨响从空中传来。碎片飘落,像缓慢的降雪。谢廖沙走到弹坑旁,想要确认碎片归属的阵营,却发现了一个被熏得黑乎乎的士兵。
“同志!同志!还活着吗?”
那人没有回应。谢廖沙探了下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凑近了些,想要辨认这是谁的“尸体”,那“尸体”突然睁大眼坐了起来。
“我这是在哪?”一声标准的伊万式提问。
“伊万!”谢廖沙的声音带着荒谬的解脱,“你还活着?其他人呢?”
“不知道。”伊万挠了挠头,动作带着灿烂的天真,“除了你我谁也没见过。也许一开始就被掀飞了呢……”他顿了顿,指向那片倒下的树林,“别里克不是在那棵树上吗?他倒大霉了!”
谢廖沙想笑,但是根本笑不出来。小队成员被炸散了,传来噪声的无线电也无法联系大部队。
又一轮打击开始了。零星的爆炸声从远方传来,虽然不像夜间那样密集,但谢廖沙知道,这意味着高价值目标正在被清除,而他们,谢廖沙和他的小队,是否属于“高价值”,取决于某个他看不见的评估系统。
黑影潮水一般从地平线涌出。那是北约的装甲部队,两三公里隔着一辆主战坦克,呈楔形攻势。它们卷起烟雾,烟雾里带着柴油和金属的味道。
几辆联盟国坦克从电子战部队的废墟后方驶出,迎向那片潮水。十五分钟后,第一轮交火开始了。谢廖沙看见烟幕中绽开橘黄色的火花,听见此消彼长的炮声。闪着粉光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他后来才学会这个名词,从烟雾中冒出,砸在废墟旁边。
联盟国坦克停了下来,想要还击,但敌人没有给它们机会。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双方几乎同时开火,主炮炮口的废气形成一堵不透风的墙,把战场切割成无数个小型的地狱。
就在这时维克布斯克的直升机群赶到了。火箭弹从发射巢中鱼贯而出,命中数辆步战车。敌人的坦克打起了烟雾弹,空地导弹几乎全部打空。
那堵废气形成的墙随着一阵大风消失了。远方的坦克集群里,冒着烟的黑点只有一小部分,而友方的坦克却被击毁了大半。
蜂群振翅般的尖啸声传来。那是敌人的无人机群。友方的电子战部队和防空车瘫痪了一部分,但面对这样一群蝗虫根本应付不过来。蜂群撞向直升机,它们只能用机炮勉强击落几架,然后被更多的数量淹没。
一辆T-90M在谢廖沙眼前被灌顶。串联破甲弹头穿透炮塔顶部,他带着伊万试图靠近救援,离坦克只有三十来米时,弹药殉爆了。
气浪将他们推倒。谢廖沙用手撑地,想要站起来,感觉摸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他抬起手,那是一块烧焦的肉,不知属于谁,属于哪个部位,上面还带着前主人的余温。
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支激素,猛地扎在大臂上。这是第三支?第四支?他已经记不清了。头晕目眩,血管像被注入了岩浆,然后哇的一声,把昨天吃的口粮全吐了出来。
他勉强站起来,在地上擦了擦手。血迹干涸,冻在雪地上,形成一道黑色的印记。他要活下去。为了能再与卡佳相见,为了告诉达姆他数到一百了;为了证明瓦西里错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卡佳保护的人。
他扶起大腿烧伤的伊万,向友方坦克驶来的方向走去。
坦克行进速度比搀着伊万的谢廖沙快得多。当敌方坦克出现在视野里时,有个士兵从弹坑中探出身,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跳进来。
坑里除了那名士兵,还有两个熟悉的面孔。
“彼德?”
“谢廖沙,没时间解释了。”大彼得从那名士兵手里接过一枚重型反坦克筒。谢廖沙这才注意到那位老兵头上戴着一顶坦克帽,他似乎来自某辆被击毁的战车。
“老车长,啥时候开火?”小彼得拿着一支冲锋枪,声音平稳得像在问时间。
“不要急。”那个戴着坦克帽的老兵,提紧了手中的重筒,“先打掉头一辆就能拖住他们一会儿。”
第一辆“艾布拉姆斯”驶过来了。大彼得瞄准,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太久没有瞄准过这样的目标。手一抖打偏在了履带上。坦克横了过来,继续向前滑行,坦克的炮塔也开始向他们转动。
车长跳了出来按下了扳机,第一个战斗部触发了爆反第二个战斗部则击穿了装甲。爆反的触发声与串联战斗部的爆炸声混合形成了怪异的巨响。黑烟升起,坦克手们从舱门逃出,小彼得提枪便射。没有犹豫,没有警告。
“快跑!“车长大喊“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头车被击毁下来调查的!”
谢廖沙跟着跑。他感觉伊万越来越轻,一会儿之后自己甚至超过了在前面的老车长,越过了那辆BMP-2M战车。他在车旁喊了几声,伊万才停下,
“伊万,”谢廖沙喘着气,“你不是腿受伤了吗?怎么跑那么快?"
“呃,不是要逃命吗?再说我又不是骨折了……"
“原来你自己能走啊?”谢廖沙的声音带着愤怒,“拖着你我们浪费了不少时间!”
上车后,谢廖沙与车长交谈起来。他想知道这个老人的故事。
“怎么称呼您?”
“车长吧。“车长用潜望镜观察着四周,眼睛没有离开那个狭小的视野,“我比较习惯这个称呼。”
“您是哪个部分的?”
“红旗步兵第15师下属机械营。原来是带着一车人去维克布斯克防线的,一架'阿帕奇'把我的BMP-3击毁了。机炮像要吃人的眼睛,装甲却像拿纸糊的一样。”
双方陷入沉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景。但愿只有这打成这样。
BMP-2M在行驶20公里后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燃油停了下来。大彼得拼命拉杆,但车子只是发出几声垂死般的咳嗽。
“车长,没油了!”
“下车!向东边走!”
走在未完全化冻的草地上,车长向伊万解释世界局势。
“根据我了解到的,欧洲各国的污染情况都很严重。北约是以联盟政府为非法政府为由宣战的,但根本目的是掠夺新苏联未被污染过的土地。”他拔了一株草,小草从手中滑落,随风飘向远方,“他们现在进攻,是想要波兰、基辅罗斯这些污染还不算严重的土地。想的不是打仗,是移民,是把我们赶到红区去死,到还没被污染的土地上活命!”
“车长,”谢廖沙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这辆被涂上北约旗帜的步战车是怎么回事?”
车长的脚步慢了下来,直到与他们一致。
“我们的车被击毁后,就我跑了出来。敌人部队很快就赶到了,我没跑过,就被俘了。后来被扔进了一节闷罐车,车里还有个基辅罗斯小伙。“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德国佬搜身太急,漏了他靴筒里的刺刀。他割断我的绳子,把我推醒了。"
“我们趁着敌人换岗溜了出来摸向停车场。那基辅罗斯小子动作比我快,先翻进了一辆被敌人缴获的BMP-2M。他探出半个身子观察,刚想发动引擎,机枪子弹就扫了过来。“
车长停顿了很久。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趴在方向盘上了。我只能硬着头皮把那辆铁壳子开出来……到现在,我连那孩子的名字都没问出来。"
谢廖沙心头一惊。森科正是基辅罗斯人。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问:“他和你说过什么?”
“那基辅罗斯人是个通讯员。他说他联络过指挥部,整条战线都在后退,上头指挥官想要重整旗鼓,所以开始大规模撤退。”
谢廖沙的心凉了半截。自己的队伍已经有两个成员生死未卜,这才开打了多久?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了意义,三号试剂作用下的感官,被拉伸,被压缩,逐渐失真。
车长用指南针对照着地图直划了几条线,然后指向东边:“撤离点在这个方向。地图上没有,但根据地形我判断这里可能修建了临时机场。”
“证据嘛……”他抬起头,“抬头看看。”
一架尾翼涂有红星的“卡-52”向东边飞去,他的发射架是空的。
“我们的阵地可不在西边。直升机的发射架空了,说明它是去补给的。"
“那么车长,”伊万冒了出来,“撤离点离我们有多远?”
"20公里,直线距离。实际可能超过40公里。”
令人绝望的数字。敌人推进的速度比步行快得多,也许在到达之前,撤离点就已经不存在了。
“别管那么多了,”车长紧了紧背上的大包,“有目标总比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好!”
“彼得你们说说,这家伙怎么那么有活力?”
“你别看他一副年轻人的派头,”大彼得说“他可是去过阿富汗的老兵!”
“小伙子在聊什么呢?“车长的步调慢了下来”难不成在议论我老头子?"
“没有啦,”伊万摆出一副很熟的样子,搭上他的肩膀,“只是好奇你多少岁了。”
"70来岁吧?记不清了。”
"70岁?这是70岁的老人?”
“那帮小年轻还想拦我?我脱了衣服让他们看这身老骨头上的疤,又一口气做了5个撑体。他们知道拦不住我,就放我过来了。”
谢廖沙看着这个70岁的老人,想相信他真能带他们走出敌占区。但三号试剂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或者只是幻觉的前兆。
引擎的轰鸣声逼近。他们躲进草丛里观察动向。
“你看那是什么?”伊万说,衣领间一颗小脑袋探了出来。
“一架民用无人机?”谢廖沙说。
“不,”车长的声音突然绷紧“那是炮兵的引导无人机!卧倒!”
尖啸声从空中划过,大地传来闷响,谢廖沙按住伊万的脑袋,让他趴下。炮击持续了30秒。
除了伊万被按得吃了一嘴土众人几乎没有损失。老车长在弹坑旁抓起一把烧焦的土,在指间揉搓:“是榴弹炮。这只是试射……"
话音未落,更密的尖啸声传来。敌方坦克部队也开到了附近,炮弹在坦克旁炸开。谢廖沙与彼得两兄弟躲进一个弹坑,伊万和老车长则被扬起的沙土笼罩,不知道去了哪里。
爆炸的声音很响,几乎要将耳膜震破。大彼得向谢廖沙喊话,根本听不清。
四分钟后,炮火戛然而止。像有什么突然扼住了炮管。
谢廖沙的听力还没恢复,但视力已经适应。大彼得用手向他比画,然后丢过来一个深绿色的筒子。谢廖沙端详了一会儿,认出了那个形状,认出了那个久违的朋友。那是一枚单兵反坦克导弹。
“谢廖沙!谢廖沙!“大彼得的声音很闷”是敌人!准备开火……还有就是……这个怎么用?”
敌方坦克已经开近了。空气中传来燃气轮机特有的尖啸,超声波般的振动频率让伊万怀里的老鼠发疯般挣扎。
“别动!巴兰尼科夫!"伊万下意识地收紧大衣,这个动作在隐蔽的弹坑里格外突兀。
红外十字线锁定豹2A9的炮塔侧面。谢廖沙的食指搭在发射钮上,屏住呼吸。
"三点钟方向!激光锁定报警!"坦克内的嘶吼声穿透了装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万怀里的老鼠窜了出来,伊万伸手去拿,身体猛地向谢廖沙这边一歪,肩膀撞在了谢廖沙的持筒手臂上。
冻僵的手指一滑。瞄准镜视野猛地一晃,激光束脱离锁定框。
谢廖沙的心搏骤停。他拼命稳住颤抖的手臂,将激光束重新套回坦克。0.5秒的修正时间,足够一个决定被做出然后被撤销。
激光束重新锁定的瞬间,豹2A9的炮塔“砰砰”弹射出拦截弹。那是主动防御系统,是来自技术层面的压制。
“操!被拦截了!”
咒骂声还未落下,120mm滑膛炮已经调转了方向。炮手情急之下甚至想用穿甲弹攻击步兵。
“趴下——!!”
大彼得的嘶吼声在耳边炸响。他没有看坦克,没有看导弹。余光只捕捉到伊万。那个还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弹坑边缘的人,怀里抱着那只该死的老鼠,完全暴露在机枪射界下。
他腾空而起向伊万,扑去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一种本能压倒理性的瞬间,他和小彼得练习过这个动作,只是这次没有镜像,没有配合,只有单向的牺牲。
大彼得的身体将伊万狠狠撞飞,撞进了弹坑深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呼啸而至,撕裂了那宽厚的背影。
老车长的脑袋从弹坑里探出。他扛起另一枚RPG-29,瞄准豹2A9侧面履带和裙板的连接处。火箭弹从发射筒窜出,战斗部撕开裙板,击中外挂油箱。成员因为坦克起火逃了出来。然后被他用手枪依次点掉。
“看来这个角度下主动防御系统无法拦截到!让你尝尝新苏联的铁拳!”
硝烟还没散尽,雨就下来了。
谢廖沙从弹坑里爬出来,肺部像被灌满了碎玻璃。小彼得没有尖叫反而异常安静,他机械地给哥哥的尸体盖上了大衣,甚至冷静地收拾起了他的遗物,将他的半截身子抱了起来。
谢廖沙走过去想拉他,却被小彼得狠狠推开。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理智已经彻底崩断。
不远处的伊万呆呆地坐在地上,盯着手里因为受惊缩成一团的老鼠。
“走。”谢廖沙哑着嗓子,架起伊万,又强行拉起小彼得,小彼得还抱着哥哥的尸体,又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谢廖沙分不清楚,他的三号试剂副作用在加剧,现实和幻觉的边界逐渐模糊。
泥泞像是有生命一样吸着他们的靴子。谢廖沙拖着两个崩溃的队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坡上挪。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两具躯壳在颤抖。
没人说话。只有雨声,和小彼得断断续续的抽噎。
就在他们准备穿过一片炮火犁过的土地时,谢廖沙身上的个人无线电终端发出了“滋滋”的电流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
“有信号?”谢廖沙将无线电凑近了些,听筒里传来了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
“呼叫幸存单位……这里是红旗机械步兵……第……师指挥官崔……坐标回收点……”
信号断断续续,但那个坐标,恰好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公里的地方。
“看来有新的回收点了。”谢廖沙的声音沙哑,“他们来接我们了!”
车长的脸色铁青:“回收?在这种地方?屠宰场就是这么处理死猪的,用卡车拉走,美其名曰‘回收’。”
心中充满了疑虑,但求生的本能还是驱使着他们向坐标点慢慢走去。当他们爬上一处陡坡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车队,而是数架运输直升机与武装直升机在空中组成的队列,地上还有一架被击毁的伊尔76残骸。舱门侧面机枪位的士兵穿着“绿废墟”制服,枪口没有对着可能到来的敌人,而是对准了中央的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那是一群溃军,他们手里挥舞着步枪,要搭上甚至直接射击直升机。
崔斯基坐在直升机里,用对讲机联通外面的扩音器喊着什么,似乎是要求他们腾地方,不过他的喊声被直升机猎猎作响旋转着的机翼给打散了。崔斯基没有放着溃军们的射击行为不管,而是下令:
“开火!”他的声音在信道里炸响。
几条光鞭从直升机舱门侧面喷出,子弹鞭打着溃兵前方的地面,弹片与泥土溅起,驱散了溃兵。少数仍在开火极端分子则被就地处决。没被射中的人则终于向两边的空地退去,让直升机有了降落的地方。
“空中督战队?打敌人倒是不见有这么起劲……”车长暗暗骂道。
“谢廖沙!”崔斯基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下令让直升机降落,然后从舱门走了出来,那冷峻的目光让谢廖沙想找个掩体躲起来,“在这种地狱里也就你们能撑出来了……来得正好。”
“我们不是战俘,也不是物资。”车长挡在谢廖沙身前,像是头护犊子的老狼,“我们是人,让我们回家。”
“家?”崔斯基笑了,笑得没有温度“你们的家现在在战区里,在枪管下。”
“不过你似乎有些误解。我们可不是督战队。”崔斯基示意他们上车并向车长递去了一支香烟,“你们和被处决的人不同,那是为了活命向自己人开火的畜生!而你们这种既见过血,又熬过地狱的老兵,有更大的用处。”
车长握紧了手中的手枪,看了一眼身后虚弱的伊万与谢廖沙,他意识到在这几辆直升机前反抗就是送死,于是无奈地接下了烟,率先上了飞机:“算了,待在这也没活头……”
风雪中,伊万脱下了防寒手套将老鼠塞进去丢在了地上,小彼德抱紧了哥哥的尸体。谢廖沙则是捏紧了与家人的合照。队列加上他们与活下来的溃兵似乎终于满人了。
外面传来了一声怒吼。
“到运输舱里去!”崔斯基的手下走过来,那是个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而他的同理心似乎被那张面具阻隔了。
“等等!”小彼得突然尖叫起来,他扑向了还在冒烟的哥哥尸体,“那是我哥!我要带上他!”
那个戴面具的士兵没有废话,靴跟磕在他的膝窝,让他跪倒在泥里。另一个士兵走过去拖走了大彼得残缺的尸体,准备扔下陡坡。
“不——!”小彼得像野兽一样嘶吼,却被伊万死死抱住。
“别犯傻!”伊万咬着牙,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你想死在这里吗?!”
崔斯基走到谢廖沙面前,摘下了手套,露出了一只苍白的手。他没有递烟,而是递过来一个录音笔,金属的外壳有一道划痕,像卡佳防毒面具滤气罐上的那种。
“谢廖沙”崔斯基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冰冷,“你的妻子在等你,你的孩子也在等你,现在电磁干扰压制没有那么严重了,我允许你可以暂时听一听卡佳的话,不是我想让你们分离,只是她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录音笔里的卡佳没有责怪他的不辞而别,而是像一个真正温柔的妻子关心着他在战场的经历与谢廖沙是否受了伤。
谢廖沙看着手里的录音笔,又看了看被扔下山坡的大彼得。
风雪灌进了他的领口,他感觉不到冷了。他转过身,从背后搡了小彼得一把让他踉跄着扑了进去。
“走吧。”谢廖沙对伊万说,声音里没有了任何感情,“去该死的下一站。”
直升机舱门关闭前,崔斯基最后看了一眼谢廖沙手里的录音笔。那东西在昏暗的舱室里闪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他走向同一架直升机。膝盖上的防水布包还在,十七个身份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他坐进座位,没有立刻下令起飞,而是把布包放在膝头,慢慢打开。
金属牌子在掌心摊开,像一手打烂的牌。他盯着那个叫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的圆脸年轻人,盯着那个照片磨损得只剩轮廓的牌子,盯着那个刻着“1999-2039”的日期。
“上尉?"驾驶员回头,"指挥部在催。"
"知道。”崔斯基说,但他没有动。他数了数,十七个。昨天是九个,前天是二十三个。他想起三天前在地图前对基洛夫说的话:“三天,拿下老城区。“那时他相信,只要算术够好,就能控制伤亡。一个街区多少发炮弹,一条战壕多少具尸体,这些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算得准,就能让活人比死人多。
但华沙的算术不一样。这里的数字会繁殖,十七个后面跟着二十个,二十个后面跟着四十个。他的口袋已经鼓得不成样子,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勒得肋骨生疼。
他拿起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的牌子,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又放下。他忽然意识到,他记不住这些人的脸了。十七张脸混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年轻的、圆脸的轮廓,既像阿列克谢,又像谢廖沙,又像明天会死掉的某个人。
“如果一直这么数下去,”崔斯基低声说,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被压死。不是被敌人,是被这些牌子。"
他把防水布包合上,但没有塞回口袋,而是放在了座位底下。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埋葬什么。
"起飞。”他说,声音恢复了冰冷,“去下一个回收点。"
直升机升起时,他最后看了一眼舱门外的雪地。他摸了**前的口袋,那里空了,但重量还在。
“种子不能烂在地里,”他对自己说,但语气已经变了,“但太多了……地会饱和。得换一片地,或者……"
他没有说完。驾驶员递过来一份新的伤亡报告,他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座位底,和那包身份牌放在一起。
别里克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处于被风雪掩埋的弹坑里。他试图挪动自己的双腿,但这时传来了一阵剧痛。
正当别里克陷入绝望准备等死时,一个神秘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你好,狙击手。有兴趣大干一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