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3月28日6:28.华沙外围空域
直升机旋翼切割着冰冷的空气。下方的平原灰黄一片,只有一条笔直的铁路刻在大地上。铁轨尽头,一列绿色的钢铁巨兽正缓缓滑行,厚重的装甲覆盖下,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感。
“那是'御夫座'。”崔斯基坐在副驾,声音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华龙安全公司的造物。”
直升机开始下降。谢廖沙看清了车厢顶部那些巨大的导轨装置。
“我曾经听大学老师提到过这项北辰共同体的技术,亚洲人用装甲钢包裹自己已在红区穿梭。不过这似乎不是民用版本。那是……电磁炮?”
“敏锐,但这不仅仅是火炮阵地。”崔斯基合上密码箱,“它是指挥所,是堡垒,也是你们接下来的庇护所。”
直升机群在列车旁激起狂风。气密门缓缓打开,一股带着暖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废土完全是两个世界。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一头白发在风中凌乱。他身后跟着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红眼睛警觉地打量着这群满身泥泞的士兵。
“机械师。”崔斯基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客气。白发少年侧身让开一条路:“外面风大,先进来暖和一下吧。”
“谢廖沙……”伊万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些操作台……全是女兵。”
“嚯,全是女娃娃!”老车长倒是毫不避讳。
还没等谢廖沙细想,列车启动了。惯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把所有人向后推去。谢廖沙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这玩意儿加速比战斗机还猛……”他用手撑着墙,传来的不是冰冷的触感,而是类似于橡胶的温暖。
“这是华龙的'天幕'。”机械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你们的综合体也在用,不过原理不一样——你们的是为了隔离,我们的是为了保护。”
他身旁的少女轻轻拉了拉机械师的衣角,指了指谢廖沙,一副担心的样子。机械师笑了:“如果不嫌弃,留下来吃个饭吧。'猎犬'说你们看起来很饿。”
繁华的长桌像一道战壕,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一侧是散发着硝烟与血气的士兵,一侧是面带微笑、衣着整洁的乘员。空气中弥漫着合成牛排的香气,这种过于“干净”的味道,反而让谢廖沙感到一阵胃部痉挛。
“请坐。”机械师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拉开一把椅子,“叫我'机械师'就行。”
谢廖沙努力想找个话题:“您的俄语真好!”
机械师笑了笑,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那是机密。”
“她有些怕生,还不会说俄语。”机械师轻轻摸了摸猎犬的头,“但她很善良……至少目前对于你们来说是这样的。”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注射了三号药剂对吧?”
谢廖沙瞳孔猛缩。
“别紧张。”机械师摆摆手,机器人推着餐车过来,银质餐盖被掀开,“大豆蛋白合成牛排,酱汁里加了伏特加,你们应该吃得惯。”
伊万毫不犹豫的拿起刀叉大快朵颐。老车长却没有动刀叉,只是嘬了一口红酒
“无事献殷勤,为什么御夫座要招待一群残军败将?”
“你们可不是残军败将。”机械师翻看手里的资料,“一个阿富汗老兵,一个全国狩猎冠军,还有一个改造人。至于另一个嘛…查不出来。你们能活着走出战场靠的可不是运气。”
“所以你要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变量。”机械师说,“我的行动小组全都派出去了——为了配合你们拿下华沙城。而现在我需要一个变量去完成一项任务。"
“那些铁疙瘩呢?”谢廖沙指了指机器人。
“很快他们就会适应不了环境的,很快……"
就在这时,谢廖沙的幻觉又来了。他闻到的不是肉香。
是柴油味
在谢廖沙眼里的牛排是大彼得被穿甲弹撕碎后喷涌出的、混合着晶体的内脏;那酱汁不是褐色的,是青紫色的。
“呕——”谢廖沙猛地弯下腰,把胃里仅存的酸水倾泻在雪白的地板上。
谢廖沙道了歉,去洗手间清理。御夫座的洗手间比他家的客厅还大,水龙头里流出的是热水,带着淡淡的氯气味。他取水拍在脸上,抬起头,在镜子里看见一个穿白色乘员制服的女人站在门口。
"薄荷水。”她说,递过来一个金属杯,"对胃好。"
谢廖沙接过,没有立刻喝。女人看起来二十出头,金发,左眉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她的制服袖口绣着一行小字:御夫座-医疗组-白桦。
“你是俄罗斯人?”谢廖沙问。她的俄语没有口音。
“算是吧……”白桦靠在门框上,“其他人?机械师是北共体人,猎犬是……不知道,机械师捡的。操作台的姑娘们从理论上来说来自哈萨克斯坦、基辅罗斯、维克布斯克甚至是美国。华龙安全公司的人很杂,哪里的都有。"
“机械师……一直这样吗?"
“哪样?"
"请人吃饭,然后开炮。"
白桦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他从不请人吃饭。你们是第一批。”她歪头想了一会儿,"也是第一批进他工坊的士兵。他通常只让机器人进去。"
谢廖沙把薄荷水喝了。那股凉意从食道滑下去,确实压住了恶心。“为什么破例?"
"他说欠你们的。"白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示意他擦擦领口。那动作很轻,带着职业性的温柔,让谢廖沙想起卡佳,她给他包扎时也是这种手势,先停顿半秒,确认不会弄疼,再落下手指。
"所长记性很好。”白桦说,“每一个坐标,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在本子上。但他从不记名字,只说'那个三号试剂的''那个阿富汗来的'。你们对他来说,是数据点,不是人。不过我感觉数据对于他来说比人重要。"
“那你呢?”谢廖沙问,“你记名字吗?"
白桦没有回答。她收回手帕,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下:“谢廖沙·涅佐夫,电子工程师,妻子是卡佳,儿子叫达姆。我记名字。"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谢廖沙看着杯底残留的薄荷渣,忽然觉得那绿色的碎屑像极了新西伯利亚窗台上凝结的蓝霜。
谢廖沙回到了餐桌旁。
“正常的。”机械师递来一块温热的毛巾,“你的身体在排斥这种'虚假的和平'。”
机械师的话像手术刀一样扎进了小彼得的心里。他正死死盯着地板上那摊呕吐物,眼神空洞。
“我哥最后一口都没吃上。”小彼得说,“他死的时候,嘴里全是土。”
“我们不是佣兵!”小彼得猛地站了起来,“我们是新苏联的士兵!凭什么你们在这里吃着牛排,我哥却要烂在那个弹坑里!”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机械师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小彼得,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身后的机器人不知何时拿来了四套漆黑的装具,“如果你们是来送死的,我不需要请你们吃饭。如果你们是来完成任务的……这是定金。两个选择”机械师伸出了两根手指“跟着崔斯基去当炮灰,或者穿上我的装备,去完成任务——比如,把你哥哥的遗体带回家,体面地埋葬。”
小彼得的咆哮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那套装备,又看看地上的呕吐物,最后看向谢廖沙。
谢廖沙正扶着桌子喘气,脸色惨白。他看着那块精致的牛排,想起了在赫鲁晓夫楼里数的斑点,想起了大彼得倒下时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
"我接受。"他说,声音虚弱又坚定。
“我只是为了能回去。”谢廖沙向老车长说。他没有解释“回去”意味着什么。
车厢顶部的通风口传来细微的、高频的嗡鸣,那是火控系统正在预热。机械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伸手拿起了对讲机。
“控制室,坐标修正,把'礼物'扔进华沙老城的议会广场。”
对讲机那头传来确认:“收到,所长。预计十秒后开火。”
窗外的天色因为那几枚划过天空的“流星”而微微亮了一下。列车在发射的后坐力下微微一震。
“给华沙的礼物。”机械师说,“欢迎上车,我的……家人们。”
“家人们?”老车长笑了,笑声无比沙哑,“刚才那几炮,炸的是华沙老城。那里有多少'家人'?”
机械师的笑容僵住了:“……我不知道。我的火控系统只显示坐标,不显示名字。”
他转过身,白色的背影在巨大的舷窗前显得很瘦小:“但我会记下来。每一个坐标。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去数。”
“数什么?”
“数我还欠多少声道歉。"
‘猎犬’突然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在上面写了什么。谢廖沙瞥见那页纸上画满了心跳波形。
“新家人。”她用中文说,然后指向谢廖沙,“情绪蛮稳定的,不过有些紧张。”
机械师合上本子,轻轻敲了敲猎犬的额头:“这个不用记。”
16:37,装甲列车军备车厢内
此刻,两个小姑娘提起了看起来重量不轻的外骨骼,覆盖在了已经穿上厚厚的基础甲的谢廖沙身上。
“好——重……”一阵巨大的力量压在谢廖沙身上,靠着机械结构支撑,他才没有倒下。
就在谢廖沙感觉快要力竭时,那两个小姑娘又提起了一个背包,扣在了他的后背上。
一阵蜂鸣声响起,谢廖沙身上的外骨骼仿佛有生命一般舒展起来。起初是脊柱位置传来细微的震颤,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脊椎骨节的缝隙。他想要弓起背,但机械结构已经锁死了他的关节。
然后,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车厢里的消毒水。是三号综合体医疗区的那种,混着血腥味和臭氧,卡佳的手套上永远带着这个味道。他想要转头寻找,但视野被绿色的光填满了,像是卡佳的防毒面具滤气罐在黑暗中发出荧光的划痕。
"谢廖沙。"
声音从滤气罐后面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下。他想要回答,但外骨骼的颈托固定了他的下巴。他只能用眼球转动,看见那道绿光在靠近,近到能看清滤气罐上的每一道划痕。
“你数到一百了吗?”
他想说“数到了”,但喉咙像是被温暖的东西堵住了。那温暖顺着食道下滑,在胃里凝结成块。是达姆小时候吐在他手上的奶渍,是瓦西里递过来的那杯劣酒,是卡佳扎到他身体里的那针针剂。
外骨骼的蜂鸣声变了调,从单音变成和弦。谢廖沙突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机械音,是达姆在数暖气片上的锈斑。第七个,第八个……孩子的声音很清晰,但数字越跳越快,七十,八十,九十——
"九十九。"
卡佳的声音和达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谢廖沙感觉眼眶发热,但泪水流不出来,外骨骼的面罩已经贴合了他的颧骨,将一切液体锁在内部。
“九十九后面是什么?”卡佳问。
他想说“一百”,但数字卡在了喉咙里。因为达姆说过,九十九是个奇怪的数字,卡在中间不上不下。因为卡佳说过,锈斑只有九十九个,数到一百就永远等不到了。
外骨骼突然收紧,像有人在拥抱他。那力道大得让肋骨发疼,但他没有挣扎——因为那力道和卡佳在BTR旁攥住他衣领时的力道一模一样,和瓦西里拍他肩膀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蜂鸣声停了。
视野里的绿光褪去,消毒水的味道被车厢里的臭氧味取代。谢廖沙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两个小姑娘正惊恐地看着他,她们的手还保持着搀扶的姿势。
“神经接驳完成。”某个机械的女声从他背后的背包里传出,“检测到异常脑电活动,建议注射镇静剂。”
“不用。”谢廖沙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他用手撑着地板,外骨骼的液压系统发出顺从的嘶嘶声,将他托了起来。"那是我的锚点。"
机械师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忧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谢廖沙活动了下手臂,关节完全不卡涩,那完美的包裹感让一股奇异的平静从心底油然而生,像终于把一块石头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家。”他说,然后看向机械师,“你这套铁壳子,会让我忘记吗?”
机械师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一瞬。“不会。'暴风雪'的设计初衷就是……"
“那就行。”谢廖沙打断他。
谢廖沙看向一旁的伊万他们,他们身上的装备似乎要轻上不少。
“没想到盖拉蒂亚的装备会在你身上如此适配。”机械师说,“这是首次在人类士兵身上实验'暴风雪'作战系统。不过……你的其他几位朋友适配不上,就只能用一般的单兵外骨骼了。”
“盖拉蒂亚?先前就听您提到过。”
“一项一个头顶猫耳朵的博士的技术……算了,不提那么多了……"
“首次在人类士兵身上实验?”伊万的声音带着属于他的轻快,“所以我是……次品?”
他试着活动手臂。外骨骼流畅,但和谢廖沙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差了一层。关节处有迟滞,像隔着手套握东西。
“没事,”他拍谢廖沙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高才生嘛,应该的。”
但谢廖沙注意到,伊万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我不穿。”小彼得把外骨骼推回去。他看向谢廖沙,“装备越好,任务越脏。三号综合体教我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机械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任务不脏,”他说,“脏的是完成它的方式。”
他转向谢廖沙:
“你可以选择不穿。'暴风雪'需要自愿,这是她设定的底线。
谢廖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穿,”他说,然后看向伊万和小彼得,“但我不是因为被选中的。我是因为……"
他停顿了。
“因为我也想知道,这套装备能不能把我带回来。带我们一起回来。”
伊万转过头。嘴角扯了一下,但心里有东西松动了。
“行吧,”他说,“那你变成铁罐头了,记得留块肉给我。”
小彼得面无表情。但他把外骨骼拉回了身边,抱在胸前,没有穿上。
23:30,会议室走廊外
崔斯基站在御夫座的走廊里,盯着舱壁上的一块锈斑。那锈斑形状像个歪扭的十字,让他想起阿列克谢·彼得罗夫身份牌上的挂孔。
机械师走过他身边,白发在人工光源下像一团雪。
“你看起来像是刚活埋了什么人。"机械师说,没有停下脚步。
“我活埋了十七个。”崔斯基说,“昨天。还有前天四十个。大前天……我忘了。"
机械师停下了。他转过身,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审视:“所以你现在准备活埋半个波兰?"
崔斯基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舱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像在给看不见的东西打拍子。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崔斯基说,声音很低,“不是死亡。是名单的长度。当名单短的时候,每个名字都是一个人,有脸,有声音。但当名单变长……"
他顿了顿,手指敲得更快了。
"……名字就变成了数字。十七,四十,一百。数字不会哭,数字不会喊妈妈,数字不会攥着半块黑面包冻死在长椅上。数字只是数字,可以加减,可以取舍。一百减十七,还剩八十三。八十三减四十,还剩四十三。只要结果大于零,算术就是成功的。"
"你在说服自己。”机械师说。
"我在解脱自己。”崔斯基纠正他,“如果我不把他们变成数字,我明天就会疯。我会看见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的脸在每一块锈斑上,听见他在问我:'上尉,为什么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舱室里凝成白雾。
“所以我要让这场战争结束。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现在。如果半个波兰的毁灭能让名单停止增长,如果一万个数字能换回一千个活人……"
"那是胜利。”崔斯基说,像是在背诵咒语,“胜利不需要记住名字,只需要记住数字。零,或者非零。"
机械师看了他很久,最后轻轻敲了敲舱壁上的锈斑:“这不是十字,是铆钉的残桩。你把它看成十字,是因为你在找十字架。"
他转身走了,留下崔斯基站在原地。崔斯基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锈斑,然后伸手,用拇指把它擦掉了,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剥落的油漆。
“不是十字,”他说,“是句号。"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准备签署那份协议,准备把半个波兰变成数字,准备让自己从“救每一个人”变成“救剩下的人”。
23:35,御夫座会议室
会议室的穹顶投影着华沙老城的三维地图,蓝色光点标记着友军单位的位置,而红色光标则代表北约自动化部队的位置。蓝色光点在减少,红色光点却在不断增多。
崔斯基站在投影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美军的援助到了,”他说,“三个师的自动化装备,从柏林方向切入。电磁炮只能打击工事,但无法肃清藏在废墟里的敌人。”
机械师坐在阴影里,头发被蓝光映成青色。他面前的数据倾泻而下,然后又消失。
“现在部队退到哪里了?”机械师问道。
“城郊。”崔斯基的中指停住,“人类部队还在不断后退,目前是靠您的盖拉蒂亚行动小组才能勉强维持阵线。”
机械师没有抬头,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的手指在空中滑动,调出了另一组数据。那是华沙市区建筑结构图,科学文化宫被高亮标记,像针一样扎在蓝图里。
“那么,”机械师说着,“该执行那个计划了吧。”
崔斯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全息地图,科学文化宫的楼顶被标上了个绿色标记。
“好……好吧,”崔斯基咬牙,“若是谈判破裂的话这至少会直接杀死上万人,里面包括了……我的部队。”
机械师抬起头,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你知道的,上尉。”机械师站起了身,“这个计划可以挽回战局,只不过代价是……”
“半个波兰。”
“不,上尉,代价是胜利。”机械师纠正他,“更何况那计划是华龙报酬的钥匙。华龙不收卢布,我们要的是华沙地下的……”
机械师的话突然停下。崔斯基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只有服务器的嗡嗡声。
“如果代价是胜利的话。”崔斯基咬起的牙突然松开,“我负担得起。”
崔斯基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方,指尖悬在科学文化宫的标记上。
"给我一分钟。”他突然说。
机械师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
崔斯基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防水布包,他又把它带在身上了,虽然它现在应该躺在某个废弃的战壕里。他打开布包,不是看那些身份牌,而是看布包内侧用炭笔写的一行小字。那是他昨天夜里写的,在御夫座的某个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手抖得厉害。
“如果胜利需要代价,我愿意支付。但我必须确认,支付的是我的筹码,不是我的灵魂。"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机械师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在算一笔账。”崔斯基说,“如果我不签这个字,战争会继续三个月。根据目前的日均伤亡率,三个月是……"
”四千七百个名字。”机械师说,“我算过。"
"四千七百个。”崔斯基重复道,“如果签了,科学文化宫方圆五公里内,包括我方部队,估计伤亡是……"
"八千到一万。"
“所以我在选,是四千七,还是一万。”崔斯基笑了,“看起来不签更划算?"
“但三个月后的四千七,会变成一万四。”机械师说,“战争会扩散,污染会蔓延,算术的基数会指数增长。你现在的一万,是买断价。"
崔斯基闭上了眼睛。他看见阿列克谢·彼得罗夫的脸,看见谢廖沙递给他录音笔时的手,看见那个在雪地里挥手的、疲惫的轮廓。然后他看见了更多的脸,密密麻麻,像雪片一样涌来,把阿列克谢的脸冲散了,冲淡了,冲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我看不见了。”崔斯基突然说,“我再也看不见单独的脸了。我只能看见雪,白色的、无穷无尽的雪。如果我不停下这场雪,所有人都会被埋住。"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烧尽的灰烬。
“所以我负担得起。”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服自己,“不是因为我冷酷,是因为……我已经被埋了一半。剩下的,得用来填坑,让后来的人能爬出来。"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是指甲刮过棺材盖。
"包括我。”崔斯基说,把笔放下,“如果这一万个人里必须有我,请把我放在第一批。我不想看着名单再变长了。"
他把防水布包重新塞回口袋,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重量。
“包括你的人。”机械师说。
“包括了所有人。”崔斯基指向了地图上的蓝点,“赢了,他们是烈士;输了,他们是炮灰。而我宁可要烈士。”
机械师用终端向外发送了什么东西,就在发送完之后崔斯基转过身。
“谁去执行?”
“已经去了。”机械师调出了监控画面,两个穿着防化服的身影在楼梯间移动。其中一个人身着白色的防化服十分显眼。
“维德?”崔斯基的眼神瞪大了,“不久前才离开二号综合体……你怎么说服她的?”
机械师没有说话,他走到舷窗前。窗外老城像熄灭的炭火一般灯火稀疏。他想起维德将资料送给自己的那个夜晚,又想起安莉娅娜带着维德离开279哨所的那一天。
“崔斯基,这是胜利需要付出的。”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服自己。
“这是胜利本身。”崔斯基说。
23:48御夫座观察甲板
谢廖沙站在舷窗旁,身上的外骨骼发出刺耳声响。他看着窗外的老城,那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达姆数过的锈斑那般稀疏。
“睡不着?”
伊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脱下了外骨骼,只披着一件罩衣,怀里抱着一只老鼠——巴兰尼科夫。
“你什么时候把它捡回来的?”
“不是我捡的。”伊万指了指楼下小彼得的位置“是他。”
谢廖沙像明白了什么一样坐了下来。
“你呢,你在想什么?”伊万问道。
“卡佳……和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孩子。”
“哦——”伊万的手突然指向了窗外,“等下,那是什么?”
谢廖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科学文化宫的方向,夜空亮了那么一瞬。
那既不是闪电,也不是炮火。是一种纯净的、更美丽的蓝光,倒是与北极的极光有几分神似。蓝光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熄灭了,留下了一片更黑,更静谧的夜空。
“电磁炮?”
“不,不是。”谢廖沙的声音发紧。他认出了那种光——如同循环液那样,卡佳曾给他看过的,坍塌液样本的衰变光。
“那是……”
话还没有说完,第二次光芒就到了。
这次的是紫色,像伤口里渗出的脓液。光芒从科学文化宫顶端向下蔓延,像活物在攀爬,吞噬着建筑的每一层、每一块砖。谢廖沙能听到晶体在数公里外生长的声音,那种细碎的,玻璃断裂的脆响。
警报声随即在御夫座炸开,一个机械的男声从广播里传出:“华沙市区发生坍塌液泄漏事件,污染等级为:红区,目前的外出任务全部取消,切勿打开舱门……”
“脏弹。”老车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也来到了甲板上,手里握着一瓶烈酒,“他妈的我认得这种紫光。第一次见是在阿富汗,我们管那叫‘紫太阳’。”
伊万转头:“你说什么?”
“那不是泄漏,”老车长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那是引爆。”
谢廖沙的手指握紧了甲板的护栏,外骨骼液压系统发出超负荷的呻吟。“卡佳只说要去执行任务……但她没有说去哪?”
“对。”伊万点头。
谢廖沙转身冲向舱门,外骨骼的关节在奔跑过程中发出金属的碰撞声。走廊里的灯光变成了红色,姑娘们没有在奔跑,也没有喊叫,只是静静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谢廖沙掠过了她们,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九十九、
机械师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看着谢廖沙冲了过来,没有躲避,而是微微侧身让开了去路。
“他们!”谢廖沙抓住机械师的衣领,“猎犬”在一旁发出了不满的叫声,“引爆小队是不是去了科学文化宫!”
“不,”机械师示意“猎犬”放下枪,“是她们。”
“她们?”谢廖沙疑惑了一瞬,“队员都有谁?”
“专业人士。”
“卡佳在不在里面?”
“你老婆?”机械师沉默了一秒,“我不知道,成员名单是加密的。”
谢廖沙松开了手,机械师稍微整理下衣领。
“泄漏……不,脏弹爆炸后坍塌辐射会瘫痪所有电子设备,爆心点也会成为黑区……所以她们需要接应,她们会被困在黑区里,就像被埋在雪里的火柴。”
机械师从谢廖沙身旁走过。
“里面有个重要的人,把她们带回来。”
“为什么是我?”
机械师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Good luck.”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谢廖沙咬紧了牙,身后的崔斯基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份任务简报。
上面用红字标注了核心任务:
营救安莉娅娜!
23:35,北约联合作战司令部内
一名身着绿皮大衣的中年人躺在沙发上把玩着陀螺。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
“伊尔指挥官!一个敌方信号请求通信!”
伊尔闻言坐了起来,表情也变得严肃
“请进!把通讯频段接过去”
全息投影仪投影出了一个锐利的身影,她站在一座烂尾楼里正背对着摄像头。
“安莉娅娜——”伊尔咬着牙。
“又见面了,伊尔”安莉娅娜拉开了防护服“这次来可不是宣战的,我要和你做点,小生意……”
“我不和怪物谈生意”
“那么你看看这个呢?”安莉娅娜打开了手中的平板,上面是科学文化宫楼顶的监控录像。
“你要做什么?”伊尔的语气里多了一分惊恐。
“你的那些部下好吓人啊……我记得自动化部队内是有人类的吧?你能不能让他们停下来?不然的话……”安莉娅娜的大拇指按下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二十分钟后,你的人类部下们可就……”
“你现在在哪?”伊尔站起了身“把坐标发送过来,我现在去找你。”
“刚才就发送给你了。”安莉娅娜摆了个再见的手势“不要试图带护卫哦,不然后果嘛……”
在烂尾楼的后面闪起了反光,随后一发子弹从那里飞出击中了摄影机。通讯结束。
“你这该死的家伙!”伊尔愤怒地拍了下桌子。
“指挥官……这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但如果不从的话……底下的兄弟们怎么办?”
“指挥官我现在就……”
“现在就去备车!”伊尔几乎是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