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硬币放回口袋,站起来。她坐在床上看着我,双腿还在床边轻轻晃着。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房间里只剩一盏日光灯,白色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该走了。」我说。
「嗯。」
她没挽留。我走到玄关换鞋,灰色的客用拖鞋摆回原位。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田中。」
「嗯?」
「谢谢你来。」
我站在玄关,手扶着门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生锈的楼梯扶手上。
「明天放学后有空吗?」我问。
沉默了几秒。
「有。」
「那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哪里?」
「贩卖机。」
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好。」
门关上了。我走下楼梯,铁质的台阶在脚下发出空空的响声。走到一楼的时候回头看,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把手插在口袋里。硬币贴着掌心,温的。我不知道是体温还是她留下的温度,但一直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心跳。
那天晚上我没再查任何东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她蹲在贩卖机前,手臂塞进出币口。我站在旁边吃冰淇淋。她回头看我,脸上的灰不见了,头发也没有乱。
「你来了。」她说。
「嗯。」
「硬币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百円,在梦里发着金色的光。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明天见。」她说。
然后梦就结束了。
第二天放学后,我到贩卖机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
没有蹲着掏硬币。她站在贩卖机旁边,手里拎着两瓶罐装果汁。校服裙摆今天没有拖地,头发扎成了一个短短的马尾。看到我,她把其中一瓶递过来。
「给你。」
「这什么?」
「橙汁。不冰了,买太久了。」
我接过来。罐身确实只剩一点凉意。她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
「等很久了?」
「没有。」她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刚到。」
撒谎。罐子上的水珠都干了。
我没戳穿。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橙汁是甜的,带着一点酸味。
「走吧。」她说。
「去哪?」
「游戏厅。」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橙汁罐子在手里晃,液体撞击铝罐内壁的声音很轻。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商店街。街上的店铺都半死不活地开着,药妆店的喇叭在放促销广告,书店门口摆着打折的漫画,一家章鱼烧的摊子飘出酱汁的焦香味。
游戏厅在商店街的尽头。
门面不大,霓虹灯招牌缺了一个字,变成「ゲームセンタ」。门口摆着两台抓娃娃机,玻璃橱窗里堆着各种玩偶——熊、兔子、猫、还有几只蠢蠢的恐龙。恐龙的脑袋很大,身子很小,绿色的绒毛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佐佐木径直走向其中一台,蹲下来,脸贴在玻璃上。
「又是它。」她说。
「什么叫又是?」
「这只恐龙。」她伸出手指点了点玻璃,「我每次路过都会看见它。」
我蹲到她旁边。透过玻璃,那只恐龙趴在所有玩偶的最下面,被一堆更丑的动物压在底下。脑袋上的绒毛被压扁了,两只塑料眼睛呆呆地看着上方。
「你想抓它?」
「嗯。」
「那抓啊。」
「抓了很多次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十円的、五十円的、一百円的,「大概花了——不知道,反正很多。」
「一只恐龙而已。」
「对啊。一只恐龙而已。」她把一枚一百円硬币投进机器,爪子晃悠悠地启动了,「但每次路过都想试一下。」
爪子落下去,准确地抓住恐龙的脑袋。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爪子开始上升。恐龙被提起来,晃了晃,然后——在距离出口还有一半路程的时候——掉回原处。
佐佐木看着玻璃,没什么表情。
「就是这样。」她说。
「爪子太松了。」
「我知道。」
「那你还抓?」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塞进投币口。
「不知道为什么要抓。」她说,眼睛盯着那只恐龙,「但就是想试试。」
爪子再次落下去。这次抓住了恐龙的肚子。提起来,晃得更厉害,掉得更快。
她又投了一枚。
抓住恐龙的尾巴。提起来的时候恐龙头朝下,像个倒吊的绿色蝙蝠。在出口边缘晃了两下,又掉回去了。
「你午饭吃了吗?」我问。
「什么?」
「午饭。」
她投币的手停了一下。「吃了。」她说。
「吃了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菠萝包。」她继续投币,「一百円的那种。」
午餐费省下来抓娃娃。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游戏厅的霓虹灯照得一明一暗。认真的表情,好像不是在一遍一遍地抓那只永远抓不到的恐龙,而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让我试试。」我说。
她转头看我。
「你帮我抓?」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上去快哭了。」
「我没哭。」她说。
但把位置让出来了。
我站到机器前面。操作面板很简单,一个摇杆,一个按钮。投了一枚硬币,爪子开始移动。我调整位置,对准恐龙的脑袋,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抓住。提起。在距离出口三厘米的地方掉了。
「看吧。」我说。
「嗯。」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枚硬币递给我,「再试一次。」
「这钱你哪来的?」
「省下来的午餐费。」
「你没事儿吧?」
「没事没事。」她把硬币塞进我手里,「你就再试一次嘛。」
我又投了一枚。这次对准的是恐龙和底下那只熊之间的缝隙,想让爪子从侧面穿过去,把恐龙整个兜起来。
爪子落下去。穿过缝隙,兜住了恐龙的身体。提起来。恐龙在爪子里晃了晃,绿色的绒毛蹭着金属爪子。
我们屏住呼吸。
恐龙被提到最高点,然后开始横向移动。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移动到出口正上方的时候,爪子忽然松了一下——恐龙滑出去一半——但没掉。
它悬在那里,脑袋卡在爪子里,尾巴翘在外面。
然后爪子松开。
恐龙掉进了出口。
咚的一声,很轻。
佐佐木弯下腰,从取物口把恐龙拿出来。绿色的绒毛蹭了灰,脑袋上压扁的部分还是扁的,塑料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把恐龙翻过来,翻过去。拍了拍它肚子上的灰。
「出来了。」她说。
「嗯。」
她看着恐龙。我看着她的侧脸。霓虹灯红蓝绿紫地闪,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抓了它大概——」她想了一下,「两个月。每个星期两三次。每次都投大概一千円。」
「那你花了多少钱?」
「不知道。不想算。」
「为了一只恐龙。」
「为了一只恐龙。」她把恐龙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它绿色的脑袋上,「但它现在在这里了。」
游戏厅里很吵。抓娃娃机的音乐,格斗游戏的音效,隔壁太鼓达人的鼓点声。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所有声音都变远了。
「你之前说,」我开口,「有些事情明知道做不到,但就是想试试。」
「嗯。」
「那你觉得这次是做到了,还是没做到?」
她想了想。
「做到了吧。」她把恐龙举起来,对着霓虹灯看,「虽然花了两个月,但还是做到了。」
「那恐龙出来了,你下次路过还会看它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是那种很短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能会。」她说,「可能会看一眼。然后想起今天。」
「想起今天什么?」
「想起有人帮我抓了它。」
她把恐龙放下来,抱回怀里。绿色的绒毛贴着她的校服,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
「走吧。」她说,「请你吃东西。」
「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被你发现了。」
她走到章鱼烧的摊子前面,买了两人份。我们坐在游戏厅门口的台阶上吃。章鱼烧很烫,咬开的时候会冒出白色的蒸汽。酱汁是甜的,海苔粉撒得很多。
她把恐龙放在膝盖上。绿色的绒毛蹭了一点酱汁,她用纸巾擦掉了。
「田中。」
「嗯?」
「那只恐龙——」她顿了一下,「它在那里很久了。我每次路过都会看见它。刚开始只是觉得它丑得很好笑。后来看久了,就开始想,会不会有人也在等它。」
「等一只恐龙?」
「嗯。就像有人在等我一样。」
章鱼烧的热气在傍晚的空气里升起来。白色的,一团一团的,然后散开。
「你觉得有人在等你吗?」我问。
她咬了一口章鱼烧,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知道。」她说,「但每次看到那只恐龙,就觉得如果我不把它抓出来,它就会一直在那里。被压在底下,没人要。」
「那现在呢?」
「现在它出来了。」她摸了摸恐龙的脑袋,「虽然还是丑,但至少不在那个玻璃箱里了。」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恐龙绿色的绒毛。
「佐佐木。」
「嗯?」
「你不是那只恐龙。」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问。
「因为恐龙不会自己抓自己。」
她抬起头看我。游戏厅的霓虹灯把她的瞳孔染成各种颜色。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然后她笑了。
「你这人,」她说,「真会说奇怪的话。」
「彼此彼此。」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把恐龙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拿起装章鱼烧的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明天有空吗?」她问。
「有。」
「那还是老地方。」
「贩卖机?」
「嗯。」
「几点?」
「放学后。」
她转身往商店街的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回头。
「田中。」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事?」
「全部。」
她抱着那只恐龙,站在霓虹灯和暮色交界的地方。校服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头发乱了,但没去管。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她说。
然后跑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恐龙从她腋下露出一截绿色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章鱼烧的酱汁味道还留在空气里。甜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硬币还在。
我把硬币拿出来,在指缝间转了一圈。一百円。铸造年份是去年。边缘磨得有点发亮。我把它举到霓虹灯下,金属表面反射出红蓝绿紫的光。
「攒了三天才攒够一百円。」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没有人给我过生日。」
我把硬币握回手心。
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商店街的店铺陆续亮起灯,药妆店的喇叭还在放促销广告,书店门口的打折漫画被翻乱了好几本。章鱼烧的摊子前换了一对情侣在等。游戏厅的霓虹灯继续闪着。
那台抓娃娃机的橱窗里,恐龙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粉红色的河马,趴在所有玩偶的最上面,塑料眼睛圆滚滚地看着外面。
我看了它一眼,然后走了。
回到家,老妈在厨房煮味噌汤。鲣鱼干的香味从门口就能闻到。
「今天又晚了。」她说。
「和朋友去了游戏厅。」
她回过头看我,表情有点意外。
「朋友?」
「嗯。」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
我没多说。上楼,把书包扔在床上。那枚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久了会觉得它像一条河,或者一棵树,或者别的什么。
今天它像一只恐龙的尾巴。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她把恐龙举起来的样子。绿色的绒毛,压扁的脑袋,呆呆的塑料眼睛。她把下巴搁在它头上,说:「它现在在这里了。」
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便利店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亮得吓人的笑。是更小的东西。像章鱼烧冒出的白色蒸汽,小小的,暖暖的,一瞬就散了。
但确实存在过。
我睁开眼,拿起枕头边的硬币。
一百円。
很轻。
但放在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分量。
不是重量。是别的什么。
我把硬币放回枕头边,关灯。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灰蓝色的,落在天花板那条裂纹上。
裂纹还是裂纹。
但今晚看起来,像一只恐龙的尾巴。
我闭上眼睛。
梦里,她抱着恐龙站在贩卖机前面。恐龙在吃冰淇淋,绿色的绒毛沾了白色的奶油。她弯着眼睛笑,说:「你看,它很喜欢。」
我说:「那是我的冰淇淋。」
她说:「没关系,你有硬币。」
然后梦就散了。
第二天是周五。
放学的时候,木下在教学楼门口拦住我。
「最近放学都不见人。」他说。
「有点事。」
「什么事?」
我想了想。「抓恐龙。」我说。
「......什么?」
「没什么。」
木下看了我几秒,然后耸耸肩。这就是木下的好处。
「周末有空吗?」他问,「新出的那个游戏,想找人联机。」
「周六可能不行。」
「周日呢?」
「不知道。」
「你最近很奇怪。」他说。
「哪里奇怪?」
「以前你放学就回家,周末就打游戏。现在放学不见人,周末也不知道有没有空。」
他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操场上跑步的田径队。
「是不是恋爱了?」
「不是。」
我回答得太快了。
木下转过头看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行吧。」他说,「那我找别人联机。」
「嗯。」
「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在抓什么恐龙,记得抓到了告诉我。」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势和往常一样,肩膀微微前倾,步子不快不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说「记得抓到了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直到铃声响起才回过神来。
放学后,我到贩卖机的时候,佐佐木还没到。
我买了一支香草冰淇淋,蹲在贩卖机旁边吃。蝉叫得很吵。偶尔有车开过。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冰淇淋吃了一半的时候,她来了。
手里抱着那只恐龙。
「你把它带来了。」我说。
「它想出来走走。」
她把恐龙放在贩卖机顶上,恐龙的脚悬在外面,绿色的尾巴垂下来。然后她蹲到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冰淇淋——草莓味的——撕开包装纸。
两个人蹲着吃冰淇淋。贩卖机顶上的恐龙看着我们。
「今天是你请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上次是我请的章鱼烧。」
「那不是你为了感谢我帮你抓恐龙吗?」
「对啊。所以今天是你为了感谢我让你帮我抓恐龙。」
我想了一下。「这个逻辑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
「帮你抓恐龙的人是我,为什么要我请?」
「因为帮你找到机会做好事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舔着冰淇淋,嘴角沾了一点粉红色。表情理所当然。
「你这个人,」我说,「真的很会交涉。」
「这是夸奖吗?」
「不知道。」
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然后伸手把贩卖机顶上的恐龙拿下来,抱回怀里。
「明天周六。」她说。
「嗯。」
「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她没回答。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恐龙的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前。」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那只恐龙还没有名字。」
「你想给它取名字?」
「嗯。你来取。」
「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把它抓出来的。」
她站在那里等。阳光从贩卖机的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只恐龙。绿色的绒毛,压扁的脑袋,呆呆的塑料眼睛。
「叫它『一百円』吧。」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恐龙。
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像我第一次看见的那样。
「好。」她说,「就叫一百円。」
她把恐龙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绿色的绒毛在光线里变成浅绿色,塑料眼睛里映出天空的一小片蓝色。
「一百円。」她对着恐龙说,「你有名字了。」
然后她把恐龙抱回怀里,转身走了。
我蹲在原地,吃完了剩下的冰淇淋。
贩卖机顶上现在空了。只有一点融化的冰淇淋滴在那里,白色的,黏黏的。
我看着那个空位。
明天下午两点,车站前。
我把冰淇淋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站起来的时候,口袋里的硬币轻轻响了一声。
一百円。
我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在指缝间转了一圈。
然后放回去,往家的方向走。
身后,贩卖机的灯光亮起来。暖黄色的,把地上的两个影子,一高一矮照得很清楚。
只是现在只剩一个了。
但明天还会有两个。
我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硬币的金属边缘。
温的。一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