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我到车站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
不是等在检票口外面,而是站在车站前面的那座喷泉旁边。喷泉没有开,水池里积着半池发绿的雨水,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树叶。她背对着我,面朝水池,怀里抱着那只恐龙。恐龙绿色的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尾巴尖蹭到了水池的边缘。
我走过去。
「等很久了?」
她转过身。今天没穿校服。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一个马尾。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我。
「刚到。」她说。
「撒谎。」
「你怎么知道?」
「水池边上有三个烟头。你等的时候数过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水池边缘。三个烟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有人故意摆的。
「两个。」她说,「第三个是我来的时候就在的。」
「那也够久了。」
「走吧。」她把恐龙换到另一边手臂,恐龙的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塑料眼睛看着我的方向。
「去哪?」
「买票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车站里走。我跟上去。
售票机前排着短短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吐出两张车票。我伸手去接,她把其中一张塞进我手里,另一张自己拿着。
「江之岛。」我念出票面上的地名。
「嗯。」
「去海边?」
「嗯。」
她把恐龙抱好,走向检票口。我跟在后面,把车票塞进闸机,叮的一声,闸门打开。穿过闸机的时候,车票从另一端吐出来,我抽出它,放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那枚硬币。车票和硬币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声响。
月台上人不多。星期六下午,往江之岛方向的电车零零散散地坐着几组人。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看手机,一个老奶奶拎着布包,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在车厢连接处大声聊天。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恐龙放在膝盖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田野。夏天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
「为什么突然想去海边?」我问。
她没回头。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淡淡的,像水彩画。
「没去过。」她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电车晃了一下。她的肩膀碰到我的,然后移开。
「小时候,」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一次学校组织去海边。远足。大家都要去。我交了参加费,带了便当,到了集合地点。」
窗外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妈打电话来说不用去了。没说原因。我就回家了。」
「后来才知道是为什么吗?」
「后来知道是那天她需要我帮忙。」
「帮什么忙?」
她没回答。窗玻璃上的倒影闭了一下眼睛。
电车继续往前开。经过了几个我不认识的车站。月台上的人上上下下,车厢里的广播报着站名。她始终看着窗外,恐龙安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
「那个男生,」我忽然开口,「初中的那个。」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你说他转学了,说他给你发过一条消息说对不起,说他在论坛上留言说那不是你的错。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了又能怎样?」
「不知道。」我说,「就是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她看着我。电车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一明一暗地落在她脸上。
「山田。」她说。
「什么?」
「他叫山田。山田健一。」
「普通的姓。」
「嗯。普通的名字,普通的人。」她把视线移回窗外,「普通的喜欢过我,然后普通地被吓跑了。」
「他没被吓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论坛上留言了。如果被吓跑了,不会专门注册一个账号,就为了说那句话。」
窗外的景色又变了。开始看得到海了。一小片蓝色,在楼房和电线杆的缝隙里忽隐忽现。她盯着那片蓝色,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不是我的错。」她说,声音很轻,「但你转告我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
电车开始减速。广播报出站名。江之岛,下一站。
她站起来,把恐龙夹在腋下。
「走吧。」
走出车站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还有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蒸起来的热气。她站在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海的味道。」她说。
「好闻吗?」
「不知道。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味道?」
「西瓜。」她想了想,「还有烟花。」
「那是夏天庙会的味道。」
「差不多吧。」
我们沿着通往海边的小路走。路两边是民居和民宿,有些门口晒着游泳圈和沙滩鞋。一只猫蹲在围墙上,眯着眼睛看我们经过。她停下脚步,伸手去摸,猫跳走了。
「连猫都不理我。」她说。
「猫本来就不理人。」
「但它刚才在看你。」
我回头看那只猫。它蹲在更高的地方,黄色的眼睛确实在看我。
「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章鱼烧的味道。」
「昨天吃的,今天还有?」
「不知道。猫鼻子灵。」
她没再说话。我们继续走。路开始往下倾斜,海面在视线里越升越高,直到占满整个视野。灰色的沙滩,深蓝色的水,白色的浪花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又退回去。
她站在路的尽头,看着海。
浪声很大。风声也很大。她的头发被风吹散,马尾歪到一边。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站在那里,把恐龙抱得很紧。
「比想象中大。」她说。
「什么?」
「海。」
她脱掉凉鞋,提在手里,赤脚踩上沙滩。沙子是灰色的,混着碎贝壳和小石子。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印在身后延伸。我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地方。
走到离海浪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了。
「会冷吗?」她问。
「什么?」
「海水。」
「这个季节应该不会。」
她伸出一只脚,脚尖碰到涌上来的白色泡沫。海浪退下去,沙子从她脚底流走。她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水没过脚踝。
「好凉。」她说。
「舒服吗?」
「嗯。」
她站在那里,让海水一遍一遍地漫过脚踝。恐龙被她举高,绿色的尾巴尖刚好擦过水面。阳光把海面照得碎碎的,每一片浪花都在发光。
「田中。」
「嗯?」
「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人在等我。」
「嗯。」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看着远处的水平线,那里有一艘很小很小的船。
「没有人等我。」她说,「一直都是我在等别人。」
「等谁?」
「等山田说那不是我的错。等我妈说那天不让我去海边是因为别的事,不是因为她需要我。等那些听过传闻的人,有一天愿意自己来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而不是听别人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海浪又涌上来。这次大了一点,水花溅到她的小腿上。
「但你来了。」她说。
「我什么?」
「你来了。」她转过头看我,「你查了那个传闻,找到了那条留言,还把它给我看。你帮我抓了恐龙。你给恐龙取了名字。你今天陪我来海边。」
她看着我。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撩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照得很亮,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问。
「什么?」
「命运。」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看着海。浪花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她的脚踝被海水泡得发白。
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海水里,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几个小学生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提着塑料桶和铲子。他们的妈妈坐在沙滩椅上喊慢点。一个浪打过来,最小的那个摔倒了,浑身湿透,站起来之后反而笑得更响。
「佐佐木。」我喊她。
「嗯?」
「你刚才说命运。」
「嗯。」
「我之前跟你说过,如果真的有命运,那它一定很小。」
「记得。」
「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转过头看我。
「命运可能不小。」我说,「它可能很大。大到像一片海。你一直站在里面,但你没发现它是海。因为没人告诉过你。」
她没说话。海浪在我们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
「但你刚才发现了。」我说,「你说『你来了』的时候,就发现了。」
她低下头,看着海水漫过自己的脚踝。恐龙垂在她身侧,尾巴泡在海水里,绿色的绒毛湿成一簇一簇的。
「那这片海,」她轻声说,「还会有人来吗?」
「不知道。」
「你会来吗?」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海水的雾气,在阳光下闪着很细的光。
「我已经在了。」我说。
她没动。但抱着恐龙的手收紧了一点。
浪花继续涌上来。白色的泡沫在她脚边碎掉,又聚起来,又碎掉。
「田中。」
「嗯?」
「这个名字——佐佐木——你一直只叫姓。」
「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在她背后,把她的轮廓照得像镶了一圈金边。
「佐佐木夏海。」她说。
「夏海?」
「嗯。夏天的夏,海洋的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逆光遮住了一部分,但眼睛里的光漏出来了。
「我出生在夏天。我妈说那天她刚好看到海,就取了这个名字。」
「那你今天——」
「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海。」
海浪忽然变大了一点。一个浪头涌上来,水花溅到她的大腿。她轻轻啊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恐龙从她手里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里。
她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绿色的绒毛湿透了,恐龙的脑袋耷拉下来,塑料眼睛上挂着水珠。
「一百円湿了。」她说。
「晒干就好了。」
「会变咸吗?」
「可能会。」
「那它就是咸恐龙了。」
她低头看着恐龙,用手指擦了擦它眼睛上的水珠。然后把它举起来,面向大海。
「你看,」她对恐龙说,「这就是海。你的名字是田中的硬币,但你第一次看海是跟我一起。」
恐龙没回答。塑料眼睛映着海面的光,蓝蓝的。
她把恐龙放下来,抱回怀里。然后转身往沙滩上走。
「去哪?」我问。
「找地方坐。脚泡够了。」
我们在沙滩靠后的地方找到一截漂流木。灰白色的,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她坐在木头上,把恐龙放在膝盖上,开始拧湿掉的尾巴。
我在她旁边坐下。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的手臂上。痒痒的。
「佐佐木夏海。」我念了一遍。
「嗯。」
「好听。」
「是吗?」
「嗯。比你那个处男杀手的称号好听多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是当然。」她说,「那个称号又不是我自己取的。」
「那你想过给自己取什么称号吗?」
她想了想。
「恐龙饲养员。」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有一只恐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绿色玩偶,「它叫一百円,是有人帮它取的名字。」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海面的颜色从深蓝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色。她看着那片海,眼睛被染成同样的颜色。
「田中。」
「嗯?」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海边吧。」
「好。」
「带着一百円。」
「好。」
「带两个冰淇淋。」
「草莓和香草?」
「嗯。」
她靠在漂流木上,把脚伸进沙子里。脚趾上还沾着细碎的沙粒,在夕阳下闪着小小的光。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晚霞照得很柔和。白色的T恤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帆。
「夏海。」我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然后是笑意。
「第一次叫。」她说。
「嗯。」
「感觉怎么样?」
「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叫错了。」
「名字怎么会叫错。」她把恐龙举起来,对着夕阳看,「除非你叫成别人的名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晚霞在她瞳孔里燃烧,橘红色的,暖暖的。
「因为我只记得这一个。」
她没说话。把恐龙放下来,抱在怀里。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响。远处那几个小学生被妈妈叫回去了,沙滩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和一座没搭完的沙堡。
「天快黑了。」她说。
「嗯。」
「该回去了。」
「嗯。」
但她没动。我也没动。
夕阳沉到海面以下,只剩最后一小片红光。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亮起来。一开始只有几颗,后来多得数不清。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星星。」她说。
「城市里看不到。」
「嗯。家里那扇窗只能看到隔壁楼的墙。」
她把头靠在膝盖上,看着星星。恐龙的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也看着星星。
「田中。」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全部。」
一颗流星划过。很短,一闪就没了。
「你许愿了吗?」她问。
「没有。太快了。」
「我也没来得及。」
「那下次一起许。」
「好。」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沙子。恐龙被她夹在腋下,绿色的尾巴垂在后面。
「走吧。赶不上电车就麻烦了。」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沙滩上的脚印被晚潮冲掉了一半。漂流木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明天可能会被冲走,也可能会一直在。
走到路的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海。
海面现在是一片深蓝色,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浪花是白色的,一道一道地涌上来,在黑暗中发出细碎的光。
「还会来的。」她说。不是问我,是跟自己说。
「嗯。」
她转过身,继续走。
回去的电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我的肩膀上。恐龙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我伸手接住。绿色的绒毛还有点湿,带着海水的味道。
我把恐龙放在她腿上,没有推开她的头。
电车晃啊晃。窗外的星星跟着我们一起走。
她的呼吸很轻,均匀地落在我肩膀上。头发散开,几缕发丝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但我没动。
口袋里的硬币硌着大腿。
一百円。
我把它掏出来,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看。还是那枚硬币。边缘磨得有点亮。铸造年份是去年。
但今天之后,它不再是「一枚一百円硬币」了。
它是「一百円」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一只绿色恐龙的代号。是一个女生蹲在贩卖机前掏了很久很久的生日愿望。
我把硬币握在手心。
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肩膀上,温温的。
电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星星渐渐变少,城市的灯光开始多起来。她还没醒。
「夏海。」我小声喊。
她没应。
「夏海。」我又喊了一遍。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我肩膀上埋了埋。
我握着硬币,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市灯光。
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海边吧。」
好。
每年都来。
带着一百円。带两个冰淇淋。草莓和香草。
还有一只叫一百円的恐龙。
电车驶进站台。广播响了。她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
「到了。」
她直起身,从我肩膀上移开。肩膀上还留着她脸颊的温度。
她把恐龙抱起来,站起来。
「走吧。」
走出车站,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注意安全。」她说。
「你才是。」
「我没事。习惯了。」
她转身往自己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田中。」
「嗯?」
「今天的海,我会记住的。」
「我也会。」
「一辈子。」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然后继续走,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手里的硬币还是温的。
我把硬币放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今晚天花板的裂纹会像什么?
可能会像一道海浪。
也可能什么都不像。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海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