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硬币的温度

作者:和你贴贴呀 更新时间:2026/4/23 0:41:52 字数:5034

暑假开始的那天,我和夏海坐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吃冰淇淋。

说是暑假开始,其实就是期末考结束的那个下午。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讨论假期计划——有人要回老家,有人要去补习班集训,有人要去国外旅行。木下问我暑假有什么打算,我说没什么特别的。他说他也是,然后约我下周去新开的游戏中心。

「到时候看吧。」我说。

他没追问。这就是木下的好处。

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很高。六月底的阳光已经很有夏天的分量了,照在柏油路面上,能看到热气晃晃悠悠地升起来。我沿着走了快两个月的路走到便利店,夏海已经到了。

她蹲在贩卖机前面,不是掏硬币,是在看那个出币口。

「又在看什么?」我走过去。

「看有没有别人的钱被吞。」她头也不抬。

「有吗?」

「没有。」

「失望?」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有点。要是有人也被吞了,我就告诉他可以找那边那个吃冰淇淋的男生索赔。」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好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冰淇淋递给我。香草的。她自己手里的是草莓的。我接过来的时候,包装纸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

「买多久了?」

「不久。」

「撒谎。」

「五分钟。」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我想试试等一个人五分钟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冰淇淋会化。」

我们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这个位置是最近固定下来的——贩卖机左侧有一段矮矮的水泥台阶,刚好够两个人并排坐。头顶有便利店伸出来的遮雨檐,能挡住下午的西晒。地上偶尔有蚂蚁爬过,她会用手指给蚂蚁让路。

「暑假有什么打算?」我问。

她咬着冰淇淋想了想。

「打工。」

「什么工?」

「便利店。就是这家。」

她指了指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募兼职的告示,A4纸,白底黑字,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黄。我见过那张告示很多次,但从没注意过。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时薪一千円,周休两天。」她说,「这样开学前能攒到十五万左右。」

「攒钱做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冰淇淋融化的白色液体沿着手指流下来,她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想买一个行李箱。」她最后说。

「行李箱?」

「嗯。大的那种,可以装很多东西的。」

「去哪里?」

「不知道。」她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就是先买着。万一哪天想走了,拎起来就能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食堂的咖喱又涨价了」。不是悲伤,也不是期待。只是一个准备好了的人在做准备。

我想起她家那个房间。六叠大小,床单洗得发白,窗台上一盆蔫了的植物。墙上什么都没有。

「你一个人住了多久了?」我问。

「高一开始。」

「那之前呢?」

「跟我妈。」

她站起来,把冰淇淋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扔得很准,纸团划了一道弧线直接掉进去。

「我妈那个人,」她背对着我,声音被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声切了一下,「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妈妈。」

我没说话。

她转过来,重新坐下。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肩膀差一点就碰到我的。

「她十七岁生的我。」夏海说,「我爸是谁,她没告诉过我。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反正从我有记忆开始,家里就只有她和我。」

「她做什么工作?」

「什么都做。酒店前台、便利店员、超市收银、传单派送。做一阵子就换。有时候同时做两份。我上小学的时候,经常早上醒来她已经出门了,晚上睡着了她还没回来。冰箱上有她留的便条,写着『饭在微波炉里』。」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小树枝,在水泥地面上画着什么。线条很轻,看不出形状。

「初中那时候,山田的事发生之后,学校找过她。她来了一趟,跟老师谈了十分钟,然后带我回家。路上她什么都没问。到家之后她坐在厨房里抽了一根烟,然后说——」

她停了一下。树枝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弧线。

「她说:『你是不是跟我一样?』」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把树枝放下,「她也没解释。那天之后,她变得更沉默了。以前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问『今天学校怎么样』。那之后连这个都不问了。」

「那你呢?」

「我也不问。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她上她的班,我上我的学。吃饭的时间错开,洗衣服的时间错开,连看电视的时间都错开。」

「后来呢?」

「后来高一开学前,她说她要搬去和一个人住。那个人在北海道。她说那边工作有着落了,稳定了就来接我。走之前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把那根小树枝捡起来,轻轻放在蚂蚁经过的路线上。蚂蚁绕开了。

「头几个月房租还会汇过来。后来慢慢就断了。我开始用存款交房租,放学后在附近的餐饮店打工。干了两个月被辞了,因为排班时间和学校的考试冲突。后来换了几份,都做不长。」

「所以你现在要打工。」

「嗯。便利店的时薪比餐饮店高,而且离学校近。」她拍了拍校服裙摆上的灰,「店长人不错。我说只能做到开学前,他说没关系。还问我需不需要预支薪水。」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用。不想欠太多。」

遮雨檐的影子慢慢拉长。太阳又沉下去一点。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袋子里装着便当和罐装啤酒。可能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

「你恨她吗?」我问。

「谁?」

「你妈妈。」

她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她最后说,「小时候会想,为什么别人家里有爸爸妈妈,我家只有妈妈。后来想,至少还有妈妈。再后来想,她可能也尽力了。只是她的尽力,对我来说不够。」

「这样就够了吗?」

「不够又能怎样。」她把膝盖蜷起来,抱住,「她已经走了。北海道也好,别的地方也好。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她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遮雨檐边缘漏下来的一线阳光,明明存在,却照不暖任何东西。

「所以我得自己攒钱买行李箱。万一哪天房租交不上了,或者学校待不下去了,至少能体面地走。」

「去哪里?」

「不知道。但总有个地方可以去。」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很窄,校服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后颈那颗很小的痣。上次在游戏厅看到这颗痣的时候,她正蹲在抓娃娃机前面,脸贴在玻璃上盯着一只恐龙。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她头上。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干嘛?」

「不知道。就是觉得该这么做。」

她没推开。过了几秒,肩膀慢慢松下来。

「你的手很重。」她说。

「那我拿开?」

「不用。」

她的头发比想象中软。穿过指缝,像夏天傍晚的风。我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像在摸一只蹲在路边不肯走的小猫。

「田中。」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没想过。」

「那现在想。」

我想了想。「可能考个普通的大学,找个普通的工作,过普通的日子。」

「那挺好的。」

「你呢?」

「以前想当老师。」她说。

「为什么?」

「因为老师是第一个发现山田不对劲的人。她找我谈话,问我知不知道山田为什么突然成绩下滑、为什么上课一直走神、为什么放学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不走。我说我不知道。她说如果有事可以跟她说。我没说。后来她就没再问了。」

「所以你相当老师?」

「嗯。想做那种——学生愿意跟她说话的老师。」她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但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成绩不够。而且当老师要上大学,上大学要钱。」

「可以贷款。」

「贷了要还。」她说,「我不喜欢欠。」

蝉鸣忽然变大。不是一只蝉,是很多只,像约好了一起叫。夏天的傍晚总是这样,蝉在白天攒了一整天的热,到傍晚全部叫出来。

「你呢?」她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刚才说过了。普通的大学,普通的工作,普通的日子。」

「那不算。我问的是你真正想做的。」

我真正想做的。

我看着她。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贩卖机的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一明一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随着眨眼轻轻晃动。

「我想写东西。」我说。

她转过头。「写什么?」

「不知道。小说之类的。没认真想过。」

「为什么想写?」

「因为有些东西不说出来,就会一直待在心里。说出来之后,就算没有变好,至少变得可以忍受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

「那你以后写的时候,」她说,「把我写进去。」

「好。」

「写成什么样都行。漂亮一点最好,不漂亮也没关系。但要像真的。」

「什么算真的?」

「就是——」她想了想,「会蹲在贩卖机前掏硬币,会把午餐费省下来抓娃娃,会一个人在海边站很久。会害怕。会说谎。会明明想让人留下来,却说『回家注意安全』。」

她说完最后一句,把脸转开了。

「就像这样。」她说。

夕阳沉到便利店对面的公寓楼后面。整个街道暗下来,只剩贩卖机的灯光和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白色的光,蓝白色的,暖黄色的,混在一起。

我把手从她头上拿开。发丝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

「夏海。」

「嗯?」

「我口袋里有样东西。」

「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一百円。边缘磨得发亮。躺在掌心里,被贩卖机的灯光照成暖黄色。

「还记得这个吗?」

她低头看。「你还留着。」

「嗯。」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能花掉。」

我把硬币放在她手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剪得很短。硬币在她掌心里躺了几秒,然后她把它握住了。

「已经两个月了。」她说。

「嗯。」

「两个月前我蹲在这里掏硬币。你站在旁边吃冰淇淋。我以为你会走开。所有人都走开。但你没有。」

「因为我的冰淇淋还没吃完。」

她笑了。很短,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骗子。」她说。

她摊开手掌,看着那枚硬币。拇指摩挲着硬币的边缘,一遍一遍。

「田中。」

「嗯?」

「这枚硬币,可以继续放在你那里吗?」

「为什么?」

「因为放在我这里,我怕哪天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会把它花掉。」

「花掉就花掉。只是硬币。」

「不只是硬币。」她说,「它是『有人知道那天是我生日』的证明。」

她把硬币放回我手心。指尖在我掌心里停了一瞬。

凉凉的。

然后移开了。

「帮我保管。」她说,「等到哪一天,我不用再攒钱买行李箱了,你再还给我。」

「什么时候会那样?」

「不知道。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很快。」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贩卖机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部刚好落在我脚边。

「走了。」她说,「明天开始打工。放学后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了。」

「我可以在便利店等你。」

「等我做什么?」

「吃冰淇淋。」

她看着我。贩卖机的灯光在她眼睛里亮着。

「草莓的?」

「香草的。」

「那你要买两个。」

「为什么?」

「因为我要吃草莓的。」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像往常一样停下来回头。

「田中。」

「嗯?」

「暑假很长。不要一直等我。」

然后跑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手里的硬币还是温的。被她握过的地方,比别处更暖一点。

我站起来,走到贩卖机前面。出币口是空的。和第一天一样,又和第一天不一样。

那天里面卡着一枚一百円硬币。被机器吞掉的。被一个人掏了很久很久的。带着体温的。

那枚硬币现在在我口袋里。

不是被吞掉的。

是被留下的。

我走回家。夏天的夜晚刚刚开始。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灯,里面有人在买啤酒和零食。游戏厅的霓虹灯还在闪,抓娃娃机的橱窗里,有一只粉红色的河马趴在最上面。

走到家的时候,老妈在厨房洗东西。水龙头的声音透过墙壁传出来,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我上楼,把那枚硬币放在枕头边。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条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快两个月,我已经很熟悉它的形状了。像一条河,像一棵树,像恐龙的尾巴,像海浪。

今天晚上它像什么?

像一枚硬币的边缘。

我侧过身,看着枕头边的硬币。

一百円。

很轻。

但放了一个暑假的重量进去之后,变得沉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但能感觉到。

我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穿着店员的围裙,扫描商品条码,找零钱,说「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我可以在杂志架旁边站着,翻Jump,等她下班。然后一起吃冰淇淋。

草莓的和香草的。

她说「暑假很长,不要一直等我」。

但暑假很长,不做这个的话,做什么呢。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到家了。」

是夏海。

我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

「嗯。明天几点下班?」

过了大概三十秒。

「五点半。」

「那五点半贩卖机见。」

又过了三十秒。

「好。带两个冰淇淋。」

「草莓和香草?」

「嗯。还有——」

消息停了一下。然后又跳出来。

「还有那枚硬币。」

「为什么?」

这次停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复了。

然后屏幕亮起来。

「因为我想看看它还在不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打字:「会在的。」

发送。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和硬币并排。

屏幕暗下去。硬币被窗外的路灯光照得微微发亮。

天花板的裂纹还在那里。

今晚它像一枚硬币的边缘。也像一道海浪。也像恐龙的尾巴。

像所有被她碰过的东西。

我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穿着围裙,扫描商品条码。我站在杂志架旁边翻Jump。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欢迎光临。」她说。

「我是来买冰淇淋的。」

「草莓和香草?」

「嗯。」

她从冰柜里拿出两个,放在柜台上。我掏口袋找硬币。掏出来的那一枚,是一百円。

「这个不能用。」她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

她把硬币从我手心里拿走,放进自己的围裙口袋。然后把两个冰淇淋推过来。

「请你。」她说,「用我的钱。」

然后梦就散了。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我站在贩卖机前面,手里拎着两个冰淇淋。

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出来,还穿着校服。围裙搭在手臂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到我的时候,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草莓味的那支。

「硬币呢?」她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

她看了一眼。然后撕开冰淇淋的包装纸,咬了一口。

「还在。」她说。

「嗯。」

她在贩卖机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在她旁边坐下。

蝉叫得很吵。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

冰淇淋融化的白色液体沿着她的手背流下来。她没去擦。

我也没动。

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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