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初二那年的夏天,学会不再期待任何人的。
那件事发生之前,我还会在生日的时候给自己买点东西。便利店的小蛋糕,百元店的发夹,自动贩卖机的草莓冰淇淋。不值钱,但至少有个仪式感——证明这一天和别的日子不一样。
后来连这个也省了。
因为每次过完生日,第二天醒来,世界还是老样子。不会因为我给自己买了一个冰淇淋,就变得温柔一点点。
我叫佐佐木夏海。夏天的夏,海洋的海。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她刚好看到海。
她没说的是,那天她十七岁,一个人在医院里把我生下来。身边没有人。连告诉她「看到海」这件事的人都没有。
这些事情不是我应该知道的。但我就是知道了。
六岁那年,我在衣柜最底层翻到一本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很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海边。女人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白,看不清表情。婴儿在哭。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夏海,出生第三天。第一次看海。」
照片里的女人是我妈。但家里从来没有过这张照片。
我把它放回原处。之后每次趁她不在,我都会翻出来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妈从来不提过去的事。她不提我爸,不提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不提那张照片。她把所有可能通向过去的门都关上,然后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沉默地活着。
不是冷漠。是比冷漠更难应付的东西——她活着,但仅仅是活着。像一个已经把大部分自己消耗掉的人,剩下的部分只够维持呼吸和必要的对话。
「饭在微波炉里。」
「嗯。」
「作业写完了?」
「嗯。」
「那早点睡。」
「嗯。」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长的对话。
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学校让画「我的家人」。我画了她和我,两个人站在一栋灰色的楼前面。老师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说不知道。老师又问为什么背景是灰色的,我说因为我们的楼是灰色的。
老师没再问。但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同情,是那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小心翼翼。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不知道爸爸是谁」这件事,在别人眼里是需要被小心对待的。
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因为没有过,所以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就像没吃过草莓冰淇淋的人,不会想念草莓冰淇淋的味道。
但那句话还是在我心里生了根。
「我们的楼是灰色的。」
后来每次回家,我都会多看一眼那栋楼。确实是灰色的。灰色的外墙,灰色的楼梯,灰色的走廊。我妈选的颜色也是灰色的——灰色的衣服,灰色的窗帘,灰色的床单。
她不是故意选灰色。只是不去选别的颜色。
初一那年,我考上了樱丘的附属中学。不是因为我成绩好,是因为那所学校离家近,学费便宜。报到那天我妈破天荒请了半天假,陪我去学校。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女生三三两两走进去,忽然说了一句:
「我初中没毕业。」
然后没再说别的。
她转身走了。校服裙摆在她身后,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那天她穿了一件灰色的T恤。和校门口灰色的人行道融为一体。
初中的班级里,我是那种「想不起来名字」的人。
不是被排挤。被排挤至少说明有人在意你。我是更彻底的那种——存在感稀薄到别人想不起来班里有这么一个人。分组的时候总是最后被挑走,值日表上偶尔会被漏掉,老师说「还有谁没发言」的时候,没人想起我。
我花了很长时间适应这件事。后来又花了更长时间接受这件事。最后我甚至开始享受这件事——不被注意意味着不被期待。不被期待意味着不会让人失望。
直到山田健一出现。
他是隔壁班的图书委员。我是我们班的图书委员。每周三的午休,委员会都要在图书馆碰头。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总是把书放错架子。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很不会分类。文学类的塞进科普区,漫画混进参考书,有一回甚至把一本《日本史年表》放进了烹饪书那一排。
图书委员长是个三年级的学姐,每次检查都会叹气。「山田君,这本书应该放在——算了,我自己来。」
他会挠挠头说对不起。然后下周三继续放错。
有一次他抱着一摞书从我旁边经过,最上面那本滑下来,掉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来——《银河铁道之夜》。
「谢谢。」他说。
「这本书应该放在日本文学。分类号913。」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记得分类号?」
「只是记住了。」
「厉害。」他把书接过去,翻了翻,「这本好看吗?」
「不知道。没看过。」
「那你看完告诉我。」他把书塞回那摞的中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衬衫的领口有点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那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看完一本书然后告诉他。
我把那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借走了。
后来我开始在周三的午休期待图书馆的值班。不是因为喜欢整理书架,是因为他会来。来的时候总抱着一摞放错的书,然后挠着头听学姐数落。
我们渐渐开始说话。一开始只是书的分类,后来是「这本好看吗」「那本好看吗」,再后来是「今天食堂的咖喱太咸了」「你看了昨天的电视剧吗」。
很普通的对话。普通到换一个人,可能转头就忘了。
但对我来说不是。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出于义务或偶然——而是主动地、持续地跟我说话。不是「借过」或者「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而是「你觉得这本好看吗」。
放学后他开始在鞋柜那里等我。他家在另一个方向,但他说绕路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跟你一起走,路变短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不是因为浪漫。是因为后来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用那种——「不太像他会说的话」——的方式说话。
我们交往是在初二那年的十一月。
他在图书馆后面的走廊递给我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佐佐木同学收」。字很圆,一个一个分得很开,像小学生写的。他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信差点掉地上。我接住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跑了。
信里写了很多字。三页。大意是:从夏天开始就喜欢你了。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写信。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当没看过这封信。如果可以的话,放学后在图书馆后面的走廊等他。
错别字有两个。一个是「喜欢」的「喜」字少了一横,另一个是把「走廊」写成了「走郎」。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放学后去了走廊。
他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罐温掉的咖啡,不知道等了多久。
「好。」我说。
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笨,嘴角一高一低,眼睛挤成两条缝。
「真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你的信有两个错别字。」
他又愣住了。然后挠挠头,笑了。「我语文最差了。」
那是我们交往的开始。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没去走廊呢?如果我拒绝了那封信呢?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银河铁道之夜》掉在我脚边呢?
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交往之后的日子,和之前没有太大不同。我们一起放学,偶尔周末去看电影。他话不多,我也不太会说话。两个人经常走在路上,什么都不说。但那种沉默和我妈的不一样。我妈的沉默是关上的门。他的沉默是打开的窗——不用说太多,也知道对方在那里。
有一次下雨,我们挤在一把伞下面。伞很小,他的右肩和我的左肩都湿了。他忽然说:「佐佐木同学,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透明了。」
我没听懂。他也没解释。
那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后来他开始说更多。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就是——你明明站在我旁边,但我感觉你在很远的地方。好像在看着别的东西。不是别的男生,是更远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确实有那样的时候。和他走在一起,明明牵着手,但脑子里会忽然浮现出那张海边的照片。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婴儿在哭。背面写着「夏海,出生第三天。第一次看海」。
然后我会想:她现在在哪里呢?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她看到我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变透明了?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
「又在那个很远的地方了。」
他笑了笑。但笑容下面有别的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是害怕。
害怕我随时随地会走神。害怕我的眼睛看着他,但看到的是别的东西。害怕自己不管怎么靠近,都碰不到我真正在看的那个方向。
那不是他的错。
也不是我的错。
只是两个都不知道怎么把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人,碰在了一起。
二月。期末考之前。
那天放学后,他比平时更沉默。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我以为他在想考试的事,没在意。
快到我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佐佐木同学。」
「嗯?」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
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照得不像平时。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会死。」
他说的「死」,不是生理意义上的。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慢慢消失的感觉。喜欢一个人喜欢到不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的边界都融化了,流进对方的存在里。有些人能承受这种感觉,有些人不能。
他不能。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的问题。但我觉得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会变得不像是自己。」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晃。
「所以我想——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他说完这句话,等了一会儿。可能是等我说什么。但我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从小到大,我学会的唯一一种面对失去的方式,就是提前放弃。在他开口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次这个场景。所以当它真的发生时,我没有惊讶,没有崩溃。只是像合上一本读完的书一样,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他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慢慢缩短,然后消失。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到家。我妈在厨房抽烟。看到我进来,她掐灭了烟。
「今天晚了。」
「嗯。」
「饭在微波炉里。」
「嗯。」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那封有三个错别字的信还放在抽屉里。我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知道它在那里。
一周后,他转学了。
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
我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复。说「没关系」是骗人的。说「我也有错」没有意义。说什么都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那三个月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之后的事,我是在别人的嘴里听说的。
「山田健一休学了。」
「听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跟佐佐木有关吧?」
「好像是。我听说她初中的时候就害过一个男生。」
「真的假的?处男杀手?」
「嘘——她来了。」
我没有来。我站在走廊拐角,听完了全部。
处男杀手。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后来它变成我的名字。不是我父母给的,不是我自己取的。是别人给的。
接受它,或者反驳它,都需要力气。我两种都没有。所以我只是继续上学,继续当图书委员,继续把别人放错的书放回正确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有些事情变了。
教室里,我旁边的座位开始空出来。分组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体育课的两人练习,我永远是单出来的那一个。不是明目张胆的排挤——明目张胆至少说明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在排挤。是更安静的那种。像水慢慢退潮,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搁浅了。
我开始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所有可以一个人做的事。
没有很难。
真的。
因为在那之前,我本来就不擅长和别人产生关联。山田是唯一一个跨过那条线的人。他跨过来了,然后又退回去了。仅此而已。
我只是回到原点。
只是这一次,我知道草莓冰淇淋是什么味道了。
五月。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天。
班主任找我谈话。
「有人反映了一些事情。」她说,措辞很小心,「关于你和山田同学的事。老师不是要追究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还好吗?」
「还好。」
「有什么困难可以跟老师说。」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回去上课吧。」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我走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忽然想起那张海边的照片。
我妈抱着我,站在海边。背面写着「第一次看海」。
她后来再也没带我去过海边。
不是不愿意,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去了就会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我不知道她不想想起的是什么。就像她也不知道,我在那本相册里翻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原来我也曾经被人抱着,站在阳光底下。
哪怕只有一次。
那之后的日子,像坏掉的录像带,重复地播放同一个片段。
上学。上课。午休一个人吃便当。放学。回家。和沉默的母亲共处一室。睡觉。第二天重复。
偶尔会有男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不是喜欢的那种看。是——确认传闻是否属实的那种看。像在动物园看笼子里的动物,隔着安全的距离,指指点点。
我不怪他们。
十五岁的男生,连自己的情绪都搞不清楚,怎么搞得清楚别人的。
初三那年,有一个男生跟我说过话。
他是班里的副班长。午休的时候我蹲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喝水,他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佐佐木同学。」
「嗯?」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有一点害怕。不是怕我,是怕跟我说话这件事被别人看到。
「没事。」我说。
「那就好。」他说。
然后走了。
那是整个初三,唯一一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
我把那几句话存进脑子里,和山田的信放在一起。偶尔翻出来看一看,确认它们还在。
高一的春天,又有一个男生。
他是隔壁班的。放学后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他会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车来了,他让我先上。我找位置坐下,他坐到我后面一排。
这样持续了大概一个月。
然后有一天,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他的朋友走过来,把一瓶饮料放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他说对不起。」他朋友说,「他说他做不到。」
「做不到什么?」
「跟你在一起。」他朋友的表情很别扭,「他说每次靠近你,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在消失。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但他就是做不到。」
他把饮料留下,走了。
我拿起那瓶饮料。草莓牛奶。已经温了。
我没喝。放在车站的垃圾桶盖上。
那是第三个。
第四个是高二。第五个是高二下学期。
名字我都没记住。
不是记不住。是不想记了。
处男杀手。
他们这样叫我。
我不反驳。不解释。不抗争。
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杀」,不是真的杀。是他们自己心里的什么东西死掉了。我只是刚好在那里。像一个路标,指向他们不敢去的方向。
那不是我的错。
但知道这一点,和真正相信这一点,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还在走。
一个人走。
暑假开始前,学校发了进路调查表。我把「就职」那一栏勾上,没有写具体职业。
班主任找我谈话。「佐佐木同学,你的成绩可以上短期大学。」
「家里没钱。」
「有奖学金——」
「不想欠。」
她看着我。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放下。
「那你打算做什么?」
「打工。攒钱。搬家。」
「搬去哪里?」
「不知道。但总有个地方可以去。」
她没再问。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阳光还是那样一段一段地切过来。我走在里面,像穿过一道很长很长的斑马线。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便利店。
不是要去买什么。只是不想回家。
便利店的贩卖机前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校服和我不一样,隔壁学校的。他站在贩卖机前面,从口袋里掏硬币。掏出来,投进去,按按钮。贩卖机响了一声,出货口掉下来一支冰淇淋。
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香草的。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走开。
可能是因为他吃冰淇淋的样子很认真。不是因为好吃,是那种——「既然买了就要好好吃完」的认真。也可能是因为他校服衬衫的领口有点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
我就是没走。
然后他注意到我了。
「那个——」他开口,「你没事吧?」
我看着他。贩卖机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的钱被吞了。」我说。
「哦。」
「一百円。」
「......」
「我攒了三天的一百円。」
他咬了一口冰淇淋。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小心翼翼。没有「确认传闻」的打量。没有害怕。
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请我吃一个吧。」我忽然说。
「凭什么?」
「凭我被吞了一百円。」
「那又不是我吞的。」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你不请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你这是勒索。」
「这是交涉。」我伸出手,「快点,要化了。」
他转身进了便利店。
我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衬衫的领口有点皱。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香草的。
「谢谢。」我说。
然后蹲在路边开始吃。
他蹲到我旁边。
两个人蹲着吃冰淇淋。蝉叫得很吵。偶尔有车开过。
「你是哪个学校的?」我问。
他指了指校服上的校徽。
「哦,隔壁的。」我舔了一口冰淇淋,「我听过你们学校的传闻。」
「什么传闻?」
「你们学校有个处男杀手。」
他差点呛到。
我看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不是传闻有意思。是他的反应有意思。
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你信这些?」他问。
「不信。但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我想了想。冰淇淋在手里慢慢化开。
「你想啊,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女生,能让所有喜欢她的男生都变得很奇怪——那她自己会怎么想?」
他没回答。
「她会觉得自己是杀手吗?还是说,她其实什么都不觉得。只是普通地活着,普通地说话,普通地笑。然后那些人就自己把自己杀掉了。」
他看着我。贩卖机的灯光在他眼睛里亮着。
「你认识她?」他问。
「谁?」
「那个——处男杀手。」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打听传闻的那种认真,是——真的想知道。
「我像是会认识那种人的人吗?」我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我站起来,拎起书包。
「谢谢你的冰淇淋。」
往路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
「对了,你叫什么?」
「田中。」
「田中什么?」
「就田中。」
我笑了。是真的笑。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叫佐佐木。下次被吞钱的时候,换你请我。」
然后跑走了。
跑进路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也有一条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比田中的那条窄一点。
我想着他吃冰淇淋的样子。想着他说「就田中」的时候,那种不打算多解释的语气。想着他问我「你认识她」时的表情。
不是好奇。不是打探。
是——真的想知道。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贩卖机的灯光还在眼前晃。
暖黄色的。
照在那个蹲在路边吃冰淇淋的男生身上。
照在他递过来的第二个冰淇淋上。
照在我接过去时碰到的他的手指上。
凉的。
不对。
是温的。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渗进来。灰色的。和我家的楼一样。
但今晚看起来,好像没那么灰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放学后,还去那家便利店吗?
不知道。
但如果去了,他会在吗?
不知道。
但如果他在,他会请我吃冰淇淋吗?
草莓的。
我睡过去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好久没有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