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结束的那天,下了这个夏天最大的一场雨。
我站在便利店的遮雨檐下面,看着雨水从檐角倾泻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拧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贩卖机被雨淋得湿透,红色外壳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出币口积了一小洼水,映着便利店的灯光,晃晃悠悠的。
夏海还没出来。
她今天上晚班。店长说暑假结束后人手不够,问她能不能多做一周,她答应了。我说那我在外面等。她说好。
这一等就是一个半小时。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会漏出一点冷气和收银台的电子音。出来的人撑着伞走进雨里,伞面被雨砸得噼啪响。没有人注意到遮雨檐下面站着一个男生。
我低头看手机。有一条木下发来的消息。
「传闻你听到了吗?」
我回:「什么传闻?」
过了十几秒。
「关于你的。」
「?」
「有人说你在跟隔壁学校的处男杀手交往。」
我盯着屏幕。雨水从遮雨檐边缘溅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处男杀手」四个字放大了一瞬。
木下又发来一条:「我没说是你说的。但他们好像已经传开了。」
我没回。
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枚硬币。一百円。还是温的。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
夏海走出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白塑料袋。围裙搭在手臂上,头发比早上见面时乱了一点。她站在门口,看着雨。
「好大。」她说。
「嗯。」
「你没带伞?」
「带了。在家里。」
她转过头看我。雨声很大,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那你怎么回去?」
「跑回去。」
「会感冒。」
「夏天不会。」
「夏天已经结束了。」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透明雨伞。便利店里卖的那种,三百九十九円,塑料把手,撑开来能勉强遮住两个人。她撑开伞,走进雨里,然后回头看我。
「进来。」
我走进伞下。她的肩膀贴着我的手臂。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像无数颗小石子在头顶炸开。
我们走进雨里。
伞很小。她的右肩和我的左肩都湿了。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反而让沉默变得不那么像沉默。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田中。」
「嗯?」
「你在学校,有没有听到什么?」
雨打在伞面上。她的声音从雨声的缝隙里漏进来,湿漉漉的。
「听到了。」我说。
「什么?」
「说我在跟隔壁学校的处男杀手交往。」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很轻,但贴着我的手臂,所以我能感觉到。
「那你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
「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抬起头看我。雨伞的透明塑料把她的脸映得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但眼睛里的光还是透出来了。不确定的那种光。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他们说的是真的。」
「他们说的不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处男杀手不是真的。」我说,「佐佐木夏海是真的。蹲在贩卖机前掏硬币的女生是真的。省午餐费抓恐龙的女生是真的。站在海里说『以后每年都来』的女生是真的。这些是真的。剩下的都不是。」
她看着我。雨水从伞的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刘海上。水滴沿着发丝滑到眉心,停了一下,又滑下来。
「你记性真好。」她说。
「只记重要的事。」
「哪些算重要?」
「关于你的事。」
她没说话。把脸转开,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路面的积水漫过鞋底,每踩一步都有水花溅起来。她的白色帆布鞋湿透了,边缘变成了深灰色。
「田中。」
「嗯?」
「那个传闻——处男杀手——不全是假的。」
我没说话。
「那些人,」她继续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确实因为我变得很奇怪。山田是。初三那个副班长也是。高一那两个也是。他们靠近我,然后害怕,然后逃走。像约好了一样。」
「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她说,「但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
「有什么用?」
「知道了,下次再有人说的时候,你就不用想了。因为答案已经有了。」
她停下脚步。这次是真的停住了,站在路中间,雨水从伞的边缘灌进来,淋湿了她的半边肩膀。
「你怎么什么都有答案。」她说。
「没有。大部分都没有。」
「那为什么这个有?」
「因为这个我查过。」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整个世界只剩下伞下面的这一小片空间。透明塑料外面的世界是模糊的、灰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变形。里面的世界是她的脸,被路灯光和雨水映得忽明忽暗。
「你还查了什么?」她问。
「什么都查了。论坛、博客、匿名版。初中的、高中的。能搜到的都看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脑子里一直是你在贩卖机前面掏硬币的样子。脸上有灰,头发乱了,眼睛亮得吓人。你说你攒了三天的一百円。说那天是你的生日。没有人给你过生日。然后你就跑了。」
「我没跑。」她说,「是走。」
「跑。你跑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我看不见你了。但硬币还在我手里。温的。」
她低下头。雨水顺着刘海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她已经湿透的帆布鞋上。
「那枚硬币,你还留着吗?」她问。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
一百円。边缘磨得发亮。在伞下昏暗的光线里,它看起来和第一天一样。又和第一天不一样。
她伸出手,从我掌心里拿起那枚硬币。指尖碰到我的掌心。凉的。被雨水泡凉的。
她把硬币翻过来,翻过去。拇指摩挲着稻穗的图案。
「三个月了。」她说。
「嗯。」
「三个月前,我以为不会有人记得那天是我的生日。」
「现在呢?」
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我手里。手指在我掌心里停了比平时更久的一瞬。
「现在至少有一个。」
她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她那边淋到的雨更多了。右肩的校服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到锁骨的轮廓。
「走吧。」她说,「前面就到了。」
「你家?」
「嗯。」
继续走。雨开始变小了。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像一首快放完的曲子。
她家楼下。
公寓楼在雨中看起来更旧了。米白色的外墙被雨水浸成灰色,楼梯的铁质扶手往下淌着锈水。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什么影子都没有。
她在楼梯口收起伞。雨水从伞尖滴下来,在地面上聚成一小滩。
「上去吗?」她问。
「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房间很小。」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铁质楼梯被雨淋得滑,每一步都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的帆布鞋踩在台阶上,留下一个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
她掏钥匙开门。房间里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把六叠大小的空间照得无处可藏。窗台上的那盆植物还在,叶子比上次见到的更蔫了一点。床单换过了,从浅蓝色换成浅灰色。书桌上堆着教科书和漫画,还有一只绿色的恐龙玩偶。
一百円趴在漫画上面。
「它最近在看什么?」我问。
夏海走过去,把恐龙拿起来,翻了翻它压着的那本漫画。
「《海贼王》。最新卷。」
「好看吗?」
「它说还行。就是等待的时间太长。」
她把恐龙放在床上,让它靠着枕头坐着。绿色的尾巴垂在床沿外面,一晃一晃的。
「坐吧。」她指了指地板。
我在地板上坐下。她坐在床上,双腿悬在床边。和上次一样的姿势。但这次她的脚上穿着湿透的帆布鞋,鞋尖在地板上点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上次来的时候,」我说,「你跟我说了山田的事。」
「嗯。」
「还给我看了那条留言。」
「嗯。」
「今天能跟我说说初三那个吗?」
她的手停在恐龙的脑袋上。
「为什么想听?」
「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不说的话,那部分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说出来,就变成两个人的。」
她看着恐龙。拇指摩挲着它绿色的绒毛。
「初三那个,」她开口,「叫副班长就行了。我不太想叫名字。」
「嗯。」
「他是班里的副班长。成绩好,人缘好,老师喜欢的那种。我跟他在同一个班待了一年半,从来没说过话。不是故意不说话,是没有需要说话的理由。」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午休,我蹲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边喝水。他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犹豫了很久,我能感觉到。因为他的影子一直在我旁边晃。然后他说:『佐佐木同学,你没事吧?』」
她的手指在恐龙的脑袋上停住。
「那是整个初三,唯一一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
窗外雨声沙沙的。比刚才小了很多。
「我说『没事』。他说『那就好』。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像在逃跑。不是怕我。是怕跟我说话被别人看到。」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他继续当副班长,我继续当不存在的人。毕业的时候他在同学录上给我写了一句话。『对不起,那时候只能说到那里。』只有这一句。」
「你回了吗?」
「没回。不知道回什么。」
她把恐龙抱起来,下巴搁在它的脑袋上。绿色的绒毛蹭着她的脸颊。
「高一那个,没有名字。隔壁班的。放学后在车站等车,他会站在我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车来了让我先上。我坐哪里,他就坐我后面一排。持续了大概一个月。」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他朋友来了。放了一瓶草莓牛奶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说:『他说对不起。他说他做不到。每次靠近你,就觉得自己的存在感在消失。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但他就是做不到。』」
「你喝了吗?」
「没喝。放在垃圾桶盖上了。还温的。」
她把脸埋进恐龙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
「高二那个,高二下那个。差不多的故事。走近,然后走远。靠近,然后害怕。说『不是你的问题』,然后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他们不是推卸责任。」
「那是什么?」
「是在求救。」
她抬起头。
「求救?」
「嗯。他们说『不是你的问题』的时候,真正想说的是『我控制不了自己,但我不想伤害你』。只是说不出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我。日光灯的白光把她的瞳孔照得很清楚。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早的东西。
「田中。」
「嗯?」
「你也有那种感觉吗?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消失。」
「有。」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但不是消失。」我说,「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什么意思?」
「以前的我,放学就回家,周末打游戏,从来不觉得生活需要有什么变化。不需要期待什么,不需要记住什么。日子过一天算一天。那是原来的我。」
「然后呢?」
「然后在贩卖机前面遇见一个蹲着掏硬币的女生。她脸上有灰,头发乱了,眼睛亮得吓人。她跟我说她攒了三天的一百円。那天是她的生日。没有人给她过生日。她让我请她吃冰淇淋。」
我停了一下。雨声从窗外渗进来。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原来的我,不会把硬币从贩卖机里掏出来。不会记得一个陌生人的生日。不会去查什么处男杀手的传闻。不会陪人去海边。不会给一只恐龙取名字。不会在雨里等一个半小时。」
「原来的我消失了。变成了现在的我。现在的我会做这些事。不是因为原来的我死了,是因为你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记得你攒了三天的一百円。记得你喜欢草莓冰淇淋。记得你叫佐佐木夏海。夏天的夏,海洋的海。记得你出生那天你妈看到海。记得你第一次看海是跟我一起。」
「这个人比原来的那个人,更知道什么是活着。」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日光灯在她眼睛里碎成很多小光点。
「你这个人,」她说,声音有点哑,「真不会说话。」
「哪里不会?」
「说得太多了。」
她低下头。恐龙的绒毛上多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然后是第二个。
「夏海。」
她没抬头。
「我刚才说的那些,」我说,「不是为了让你哭。」
「那为什么?」
「是为了告诉你。那些人靠近你,然后逃走。不是因为你可怕。是因为你太亮了。亮到照出了他们自己不敢看的部分。那不是你的问题。从来都不是。」
她把脸从恐龙身上抬起来。眼睛红了,但眼泪没再流。
「你怎么总是——」她的声音断了一下,「你怎么总是说这种话。」
「哪种?」
「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话。」
「那就不用回答。」
她看着我。然后从床上滑下来,坐到我旁边的地板上。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湿掉的校服衬衫贴在手臂上,凉凉的。
「那枚硬币。」她说。
「嗯。」
「可以再给我看一下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手心里。她看着它。拇指摩挲着边缘。
「三个月前,」她说,「我在贩卖机前面蹲了很久。掏了很久。我以为它出不来了。就像我以为很多事都出不来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它掏出来了。不是他自己吞的,但他还是掏出来了。」
她把硬币握在手心里。
「那之后,我每天都想,他会不会哪天就不见了。像山田一样。像副班长一样。像车站那个人一样。走近,然后走远。我每天等。等那个『对不起,我做不到』。等了三个月。」
「等到了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别的东西了。
「没有。」她说,「他还在。下大雨也在。等一个半小时也在。带两个冰淇淋也在。明明有答案,却说不出口——也在。」
她把硬币放回我手里。然后,很轻很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的头发是湿的。」她说。
「没关系。」
「会弄湿你的衣服。」
「没关系。」
她的呼吸落在我肩膀上。温的。比硬币的温度高一点,比雨水的温度高很多。
窗外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小了。从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像钟摆,一下一下,数着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
「夏海。」
「嗯?」
「暑假结束了。」
「嗯。」
「明天开学。」
「嗯。」
「放学后,还在贩卖机那里等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我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头。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草莓和香草?」我问。
「嗯。还有——」
「还有?」
「还有那枚硬币。」
「为什么每次都要看?」
她把脸往我肩膀上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
「因为看到它还在,就知道你还在。」
窗外的雨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只是忽然发现,滴滴答答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均匀的、轻缓的,一下一下。
像海浪。
像那天在江之岛,她站在海水里,浪花一道一道涌上来,漫过她的脚踝。她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来海边吧」。她说「带着一百円」。
那时候是七月。
现在是九月。
夏天结束了。
但海还在。
我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硬币的金属边缘。
温的。
一直是温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变慢。可能快睡着了。
「夏海。」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没有起来。我也没有动。
日光灯嗡嗡响着。恐龙的塑料眼睛看着我们。窗台上的那盆植物,叶子好像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九月的第一个夜晚。雨停了。
夏天结束了。
但有一个人还靠在我肩膀上。
所以没关系。
我把硬币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明天放学后,贩卖机前。
草莓和香草。
还有一枚一百円硬币。
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