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傍晚 18:11】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二楼楼梯拐角】
楼梯间有风。
不大,刚好够把陆昼眠额前那几根碎发吹起来,又很不给面子地糊回去。
她蹲在拐角,抱着膝盖,像一袋被谁顺手扔在这里、暂时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阴暗生物。
“我不活了。”
她刚说完这句,肚子就很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
陆昼眠:“……”
行。
命可以不要,晚饭还是想吃。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又缓了十几秒,才慢慢抬起头。
楼下没动静。
走廊那边倒是不断传来脚步声、说话声、饭盒碰撞声,还有人一路讨论今天食堂阿姨会不会又手抖。整个学校都在往晚饭时间平稳滑行,只有她一个人像被甩出轨道,滚进了某种社死专用缓冲带。
她现在稍微冷静了一点。
也只是一点。
冷静完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复盘。
先复盘池夜清。
这个人,真的很恐怖。
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恐怖。
像什么呢。
像一把很干净的刀。
平时摆在桌上,看起来斯斯文文,切水果都显得很体面。等它真落到你脖子边上,你才意识到这个东西根本不需要大喊大叫。
颇有一种,最后的轻语。
陆昼眠想着想着,后背又一凉。
然后开始复盘自己。
不复盘还好,一复盘更想死。
她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
“高功能神金。”
算好话。
“斯文败类。”
勉强算好话。
“长得好看一点,成绩好一点,人缘好一点。。。”
陆昼眠猛地抬手捂住脸。
停之!停之!
不要再往下想了。
再想就真的要从二楼跳下去了。
虽然二楼大概率摔不死,只会摔得更丢人。
“不是。”她小声对自己说,“她不一定全听见了。”
对。
人要学会自救。
也许池夜清只听到了后半段。也许她站门外的时候,自己正好在沉默。
也许走廊上很吵,她只能听见模糊几句。也许她根本没认真听,毕竟正常人谁会站在厕所门口偷听别人发疯。
想到这里,陆昼眠心里刚升起一点微弱的希望。
下一秒,她想起池夜清那句——
“你刚才在里面待了快十分钟,是在里面吃空气?”
。。。。
她是不是想问我是不是在厕所里加餐??
不对这女的连时长都记了。
她绝对在外面站了很久。
甚至可能是从头站到尾。
甚至可能一边听一边还在想,哦,原来陆同学私下是这种风格。
陆昼眠眼前一黑。
她的人生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啊!!”陆昼眠又拖长音哀嚎了一声。
她嚎到一半,楼梯下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很轻。
但足够把她魂吓飞。
陆昼眠唰地抬头。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正站在楼梯下面,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好像是隔壁班的。
可能路过,也可能纯粹是听见楼上有个女的在低空鬼叫,怀着人道主义精神看一眼。
两人对视三秒。
男生迟疑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陆昼眠:“……”
她这辈子都不会好了。
“没事。”她嗖地站起来,站得太猛,眼前都黑了一下,“我、我练气功。”
男生:“啊?”
“就那种,呼吸法。哈哈。养生。”
她越说越虚。
男生的表情逐渐从“她是不是不舒服”变成“她是不是有点问题”。
“哦。”他最终还是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他说完就抱着球走了。
走得很快。
像怕被传染。
陆昼眠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靠回墙上。
她现在已经不是想死了。
她是想换个星球生活。
【时间:周三傍晚 18:1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通往食堂的连廊】
再蹲下去也没意义。
饭还是要吃,晚自习还是要上,池夜清那个“晚点我要找你”也不会因为她在楼梯角落里发霉就自动取消。
陆昼眠拖着步子往食堂走。
她尽量挑人少一点的边侧连廊,走得很慢,像一具刚做完法事的尸体。
夕阳还剩一截,斜斜地挂在实验楼后面,把水泥地照得暖黄。隔壁操场那边有人在喊传球,食堂窗口的排队队伍已经从门口溢出来,空气里飘着炸鸡排、炒面和汤的味道。
很正常。
正常得让她有点恍惚。
好像刚才发生在厕所里的那一切都不太真实。
如果不是她现在一想到池夜清的脸,胃就跟着抽一下的话。
她摸了摸校服内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拿出来。
现在刷切片也救不了她。
因为她脑内已经自带循环播放了。
而且是高清版。
她正低头走着,前面忽然有人叫她。
“昼眠!”
陆昼眠肩膀一紧,条件反射差点掉头跑。
还好不是池夜清。
是前桌那两个女生之一,短头发,笑起来很快,名字她当然记得,但每次要喊出口前都会先在脑子里转一圈确认,防止叫错。
“你今天这么晚?”女生端着餐盘看她,“一起吗?我们那边还有位置。”
陆昼眠停住,愣了半秒。
“啊,啊,行。”
她这句答应得几乎是本能。
怎么拒绝啊!!
像她这种人,在熟人不算熟、陌生人又没那么陌生的社交区间里,最擅长的就是顺着别人递来的台阶往下滑。安全,不用自己决定,也不用承担明显拒绝带来的后续情绪。
女生很自然地招呼她过去。
她旁边还有另一个前桌女生,已经占好了位置,正朝她挥手:“快快快,今天鸡腿看起来还行。”
“哦,好。。。”
陆昼眠端着餐盘坐下,整个人还没完全回神。
她们开始聊今天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说周老师简直有病,明明刚讲过一种做法,考试偏不按那个出。又顺带吐槽明天英语默写大概率要抽背,今天晚自习第一节肯定一片鬼哭狼嚎。
陆昼眠坐在旁边,时不时“嗯”“对”“是啊”地接两句。
表面看起来很正常。
实际上她余光一直在扫周围。
食堂太大,人太多,每张桌子都在晃,每个角落都有人。她越扫越紧张,像在战区搜敌。
前桌女生咬着鸡腿问她:“你找谁啊?”
“啊?没有啊。”
“你脖子转得像尚博乐的探头。”
“……”
陆昼眠立刻低头扒饭。
“我就是,看看还有没有人。”
女生笑了一下,也没追问,继续说别的话题去了。
陆昼眠松了口气,又不敢松太彻底。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池夜清要找她的话,根本不需要在食堂里地毯式搜索。她只要站在某个地方,轻轻叫一声“陆同学”,她就会像被班主任点名一样自动僵住。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池夜清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可陆昼眠已经开始条件反射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筷子都顿了一下。
草。
不行。
这很危险。
这代表什么?代表敌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某种精神驯化的第一步,而她甚至才刚认识到战况。
她必须稳住。
必须想办法把主动权拿回来一点。
至少要先弄明白,池夜清到底想干什么。
单纯觉得好玩?想拿她打发无聊?还是说。。。还有别的东西?
陆昼眠想到这里,脑子不受控地拐了一下。
别的东西。
比如说——
她看上我了?
“咳!”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呛了一下,米粒差点喷出来。
旁边女生吓一跳:“你慢点吃啊!”
“没事没事。”陆昼眠一边咳一边摆手,耳朵又开始发热。
不是。
这怎么又绕回来了。
她是有病吗?
刚刚才因为乱脑补翻过一次车,现在居然还敢继续想。
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
因为池夜清那个态度,实在太微妙了。你说她纯坏吧,她又不急着利用那个视频干什么。你说她单纯无聊吧,她又无聊得太精准了。全班那么多人,她偏偏盯上她。
为什么是她?
总不能真是因为——
“你脸怎么又红了?”前桌女生看着她。
陆昼眠:“食堂热。”
“今天空调开得挺足啊。”
“我内热。”
“……”
前桌女生看了她两眼,最后善良地没再问。
陆昼眠低着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她现在很像个自己给自己下咒的人。
越告诉自己别想,越往那边想。
越想越觉得离谱。
越离谱越停不下来。
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池夜清站在厕所门边时那个样子。。。手里拿着书,靠着墙,像真的是在等她一起去吃饭。
正常人会这样吗?
正常班长会这样吗?
正常人听完别人骂自己十分钟,还能面不改色地站门口等人出来说“走吧,去吃饭”吗?
这根本就不正常。
嗯,或许真的没听到?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腹黑了。
这多少沾点。。。
陆昼眠筷子一顿。
她脑子里蹦出四个字。
真是变态。
“什么?”旁边女生没听清。
“没有!”陆昼眠立刻否认,“我没说话。”
前桌女生:“你刚才明明说了什么。”
“我在背英语。”
“你背的是怎么这么像中文?”
“……新课文。”
前桌女生和她对视两秒,突然一起笑起来。
“陆昼眠,你今天好怪。”
“哈哈。。。”
她也跟着干笑两声,哈哈,我要碎掉了。
可笑归笑,这一顿饭多少还是把她魂拉回来一点。
热的,咸的,活人会吃的东西顺着喉咙往下走,脑子也终于能转点正事。
比如——晚自习怎么办。
池夜清说晚点找她。
晚点是多晚?
晚自习第一节课间?还是晚自习第二节?放学后?
教室里还是外面?
会不会直接递纸条?
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她座位边上?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陆昼眠手心都开始出汗。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先观察。
最好在教室里尽量低调,减少和池夜清目光接触。如果对方真来找她,她也不能再像厕所里那样完全被牵着鼻子走。至少要问清楚,视频现在到底在哪,有没有备份,她到底打算怎么“观察”。
这些问题都很重要。
前提是她到时候别一紧张又忘词。
陆昼眠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突然有一种悲壮感。
像即将奔赴什么并不会死、但会连续丢脸的战场。
【时间:周三晚上 18:2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食堂回教学楼的路上】
她跟着前桌两个女生一起往教学楼走。
路上人多,大家都在赶晚自习前最后一点空档。有人去小卖部买笔,有人抱着篮球冲回宿舍洗脸,还有人成群结队一边走一边背古诗,背到一半开始互相纠错。
陆昼眠混在人群里,安全感稍微回来一点。
直到她们快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前桌女生忽然“诶”了一声。
“那不是班长吗?”
陆昼眠脚步瞬间一僵。
她顺着女生视线看过去。
教学楼前那片路灯还没全亮的空地边上,池夜清正站在公告栏旁边,和苏茉说话。
她站姿很端正,手里拿着一沓不知道是练习册还是报名表的纸,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苏茉在说什么,她微微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和往常一模一样。
像个标准答案。
前桌女生感叹:“班长真忙啊,吃个饭都在干活。”
另一个女生也点头:“苏茉跟她关系是真好,天天黏一块。”
陆昼眠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边,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吃醋。
她还没疯到那一步。
更像是。。。割裂。
因为她刚刚才在厕所门口见过池夜清另一面。那个会笑着说“我还没想好”“以后好好配合我”的人,和现在站在公告栏边、温和听人说话的班长,是同一个。
可旁边所有人都不知道。
只有她知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轻轻一沉。
像无意中吞了什么发热的小东西,下不去,也吐不出来。
“走啊。”前桌女生拉了她一下。
“哦。”
陆昼眠跟着往里走。
走到门口时,她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池夜清像是感应到了,也抬起头。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两个人视线撞了一下。
陆昼眠心里一紧,立刻想低头。
可池夜清已经先一步朝她笑了。
非常预制的笑容。
眼底空空的。
像平时在班里对任何同学都会露出的那种。
如果不是经历过厕所那一段,陆昼眠大概只会觉得,班长人还挺好。
现在她只觉得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池夜清在苏茉看不见的角度,几乎微不可察地抬了下手里的纸,朝她轻轻点了一下。
像在说——
我看见你了。
陆昼眠猛地转回头,脚步都乱了一拍。
前桌女生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今天真的很怪。”
“晚自习写作业就好了。”另一个女生很有经验地下结论,“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陆昼眠:“……”
她想说自己不是胡思乱想,自己是实打实地被变态盯上了。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闭嘴,跟着她们上楼,听着楼道里越来越密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感觉自己像被推回一口熟悉的锅里。
教室就在前面。
晚自习也就在前面。
池夜清的“晚点找你”,也就在前面。
她忽然有一点很不妙的预感。
今晚不会好过。
而这个预感,在她走进高二(2)班教室,看见自己桌面上那张被压在英语书下、边角折得很整齐的小纸条时,立刻得到了验证。
陆昼眠站在座位边,心脏重重一跳。
纸条很薄,很普通。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 陆同学晚自习下了后,我们一块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