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晚上 18:31】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纸条很薄。
就压在英语书下面，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某种文明人递来的死亡通知。
陆昼眠站在座位边，盯着那行字，盯了足足五秒。
“陆同学晚自习下了后，我们一块回家吧~”
最后那个波浪线，看得她眼皮一跳。
为什么。
为什么要加这个。
正常人写纸条会加波浪线吗？
班长写纸条会加波浪线吗？
像池夜清这样的人。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地方这么活泼？？？
她手指发麻，几乎是机械地把纸条抓起来，揉搓成一团，塞进校服荷包里。
不能被别人看到。
虽然看到大概也只会觉得——哦，班长找她有事。
但陆昼眠心虚，心虚得像袖子里揣了个炸弹。
“你站着干吗？”同桌男生抱着篮球刚回来，看她一脸僵硬地堵在过道边，顺口问了一句。
“啊？哦，没。”
“借过。”
“哦哦。”
陆昼眠立刻让开，动作大得差点把椅子碰翻。
吱呀------
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坐下后还觉得背后发凉。
我要不现在跳楼吧。
不对。
要是摔不死。
是不是更丢人了。
想到这。
第二组第三排。
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池夜清正低头整理卷子。
她侧脸在顶灯下显得特别平静。
苏茉站在她桌边和她说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笑一下，梨涡浅浅的，像全世界最正常最体面的人。
就这？
就这个人？
下午还在厕所里温温柔柔威胁她，现在教室里又当无事发生。
然后还能神鬼不觉的塞一张“~”的纸条？
陆昼眠盯着她，心里缓缓冒出一句。
神人。
人怎么可以神成这样。
池夜清这个人，真的很神。
神到像一个硬盘装了两个系统在并行运行。
一个负责做完美班长好好学生，一个负责私下里。。。。
鬼知道私下能是什么样啊！！！
这种戴眼镜的最有反差了！！！！
难道说她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什么！
叮铃铃----——
晚自习预备铃响了。
撕碎了陆昼眠大部分的思绪。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往下落，最后变成书页翻动和椅子轻响。
周老师踩着铃声进门，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先沿着讲台边缘转了半圈，每次陆昼眠看到这里都觉得周老师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陆昼眠把英语书翻开，笔拿在手里，眼睛却老往前飘。
她忍不住。
太在意了。
纸条现在像个热源，隔着衣服都在烧她。
而更烧的是。
鬼知道这纸条是谁放的如果是池夜清塞得那也太神了吧但看她那个样子到底是不是池夜清留的这个事情也很令人困扰就是了。
所以理论上肯定是她。
字迹恶心的整洁，称呼更加十分恶心（存疑），语气十分加十分可疑，还精准踩中了她现在最想逃避的事。
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人类一旦不愿接受现实，就会自动发展出各种逃生路线。
比如现在，陆昼眠就开始想：
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别人恶作剧呢？
万一是苏茉帮忙传个话，池夜清根本不知道那句“一块回家吧~”写得这么奇怪呢？
再退一万步，万一池夜清在厕所门口其实什么都没听见，一切都只是自己过度敏感、过度脑补、过度社恐发作，纸条只是单纯想找她说一件普通事呢？
比如值日。比如班费。比如下周黑板报。
虽然后两样听着也不太可能。
但人活着就要会骗自己一点，不然晚自习真的过不下去。
“陆昼眠。”
讲台上的周老师突然点名。
她一个激灵站起来：“到！”
全班静了一瞬。
周老师扶了扶眼镜，皱眉：“谁让你喊到？我让你把黑板右边那题第三问读一下。”
陆昼眠：“……”
她站着，面无表情地死了三秒，然后低头去找题。
找不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桌女生悄悄把卷子往侧边挪了点，给她露出题号。
陆昼眠像抓到救命绳，立刻低头照着读，声音越来越小，读到“请证明”三个字时已经有点魂不附体。
“坐下吧。”周老师说。
她坐下的时候，耳朵都热了。
草。
又丢人。
而且她几乎能感觉到，前面第二组第三排那个人大概知道她为什么走神。
陆昼眠悄悄抬眼。
池夜清没回头，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划在纸上的动作平稳得让人牙痒。
看吧。
她就是故意的。
【时间：周三晚上 19:1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一节晚自习很漫长。
漫长到陆昼眠觉得钟是不是被谁动了手脚，分针每次只偷偷挪一点，挪完还要回头看她一眼。
她一边做题，一边偷看。
准确地说，是一边假装做题，一边用尽毕生演技偷看池夜清。
池夜清全程稳定。
和苏茉小声对过一道题。
起身去讲台交了作业本。
回来时顺手帮前排同学捡了一支笔。
中间还被英语老师从后门叫出去说了两分钟话，回来时神色如常，甚至还在座位边站了一下，提醒值日生晚自习后别忘了关投影。
陆昼眠看得人都麻了。
这太正常了。
正常得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推理链是不是有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池夜清就是那种。。。很擅长对所有人都礼貌的人。
厕所里那些话，也许只是她惯用的说话方式。
纸条也许也只是。。。一种，班长风格的沟通。
不对，不对不对。
她立刻把这个念头按死。
什么班长风格会说“以后好好配合我”。
到底要配合什么啊！！！！
这已经不是沟通了，这是绑架文学。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动摇。
因为池夜清实在太像无事发生了。
她越无事发生，陆昼眠越像独自在脑内上演了一整部悬疑片的受害人。
第一节下课铃一响，教室立刻活了。
有人去厕所，有人接水，有人伸懒腰，还有人趁三分钟空档追着同桌算刚才那题到底谁对。
陆昼眠捏着笔，没敢动。
她本来想趁课间偷偷观察一下池夜清会不会看她，会不会给她什么暗示。结果池夜清一到下课，就被两个人围住了。
一个问物理题，一个问班费表格。
她照单全收，笑着说“没事的没事的——你慢慢说”，语气自然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陆昼眠看了半天，只看出一点。
这个人真的很忙。
她哪来的空盯自己。
是不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冒出一阵很奇怪的不爽。
不是放松，是不爽。
以及自卑。
沉重的庞大的自卑感。
陆昼眠抿了抿唇，低头在草稿纸上划了一道。
然后又划了一道。
划到第三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出了一个“池”字。
“……”
她立刻把那页翻过去，像在掩埋罪证。
神金。
她真的快被这人搞出病了。
【时间：周三晚上 20:06】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二节晚自习，陆昼眠开始有点困。
不是那种平时自习课趴下就睡的困，是大脑持续高速空转后的疲惫。
她前十分钟还在分析纸条，中间十分钟分析池夜清神态，后十分钟开始分析自己是不是疯了。
分析到最后，结论只有一个。
她没吃够。
如果晚饭再多吃半碗饭，也许不会这么胡思乱想。
她刚这么想着，前面忽然有人回过头。
池夜清。
动作很轻，只回了一点点，像是要找后排谁借东西似的。
陆昼眠瞬间坐直，手里的笔都握紧了。
来了？
结果池夜清只是看向她隔壁那列，轻声问一个男生：“你们组长名单在你那边吗？”
“哦哦，在。”
“好，谢谢。”
她拿到名单，又转回去了。
全程没看陆昼眠。
一眼都没有。
陆昼眠僵了两秒，慢慢把笔放下。
行。
很好。
她现在彻底理解什么叫被自己的神经系统玩弄了。
第二节的后半段，她甚至开始认真怀疑，纸条是不是不是池夜清写的。
要不然她怎么能这么稳？
一个人如果真拿着别人把柄，还给人递了这种不妙的纸条，怎么也该有点后续反应吧。至少回头看一眼，给个眼神，或者下课经过时停半秒。
可池夜清什么都没有。
她太像一个清清白白、正正经经、平等对待全班同学的好班长了。
甚至好得让陆昼眠有点想冲上去问她：
不是你写的你早说啊！我在这儿内耗两个小时！
当然，她没这个胆。
她只敢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眼睛从缝里偷偷往前看。
结果看着看着，池夜清忽然像有感应一样，轻轻偏了下头。
陆昼眠吓得立刻把脸埋死。
心跳咚地砸了一下。
……不对。
就这一下。
太快了，快得像错觉。
她等了几秒，才慢慢把眼睛重新露出来一点。
池夜清已经在写题了。
陆昼眠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很轻地皱了下鼻子。
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可她又不敢确定。
【时间：周三晚上 20:57】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高二（2）班教室】
第三节晚自习开始的时候，陆昼眠已经快被自己熬干了。
前面那张纸条在袖子里待得太久，边角都被她捏软了。她中途偷偷拿出来看过两次，每次都觉得那个波浪线比上一次更阴险一点。
她甚至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如果真是池夜清写的，那她下课后第一目标就是逃。
趁放学铃一响，趁班里乱起来，书包一抓，头一低，直接从后门溜。窗边后排的优势就在这里，天然适合撤离。
只要她动作够快，池夜清就算想拦，也未必来得及。
而如果不是池夜清写的。。。
那更好。
她直接回家，当今晚一切都没发生。
这个计划很粗糙，但足够符合陆昼眠的行事逻辑。
能拖就拖，能躲就躲，先活过今天再说。
至于明天？
明天再死。
“叮——”
下课铃终于响了。
陆昼眠几乎是精神一振。
教室瞬间炸开，收书声、拉椅子声、说话声全都往上窜。有人一边喊“快点快点宿舍要抢热水”，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还有人慢悠悠收作业本，显然是走读生的从容派。
陆昼眠属于第三种里的伪装冲刺派。
她动作不大，但极快。
卷子一塞，笔袋一拽，英语书压着的纸条往袖子深处一塞，书包带一提，整套动作丝滑得像练过。
同桌男生还在收篮球护腕，她已经半站起来了。
很好。
前路通畅。
后门近在眼前。
只要三步。
第一步，她侧身从桌椅间挤出去。
第二步，她低头避开前桌女生转身时甩出来的马尾。
第三步——
她的手腕忽然被人拉住了。
不重。
甚至算得上轻。
可陆昼眠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当场定住。
手腕隔着校服袖口，被一只微凉的手指扣住。
很稳。
她连回头的勇气都要攒一下。
教室里放学后的嘈杂还在继续，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周围全是人，谁也不会特意注意窗边这一小块。
可陆昼眠就是觉得，自己像被当众公开处刑了。
她慢慢回头。
池夜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一点的位置。
她一只手还抓着书包带，另一只手轻轻拉着她的手腕，脸上是非常标准、非常礼貌、甚至可以说非常无害的微笑。
“陆同学。”她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她能听清，“你是不是想偷偷跑掉？”
陆昼眠：“……”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我写了纸条吧？”她说。
陆昼眠终于找回一点呼吸：“我、我看到了。”
“看到了还跑。”
“我没有跑。”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回家。”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家吗？”
谁跟你说好了？！
陆昼眠心里尖叫，脸上却只能艰难挤出一句：“我没答应。。。”
“但是你没拒绝我。”池夜清说。“正巧碰上了，就一块回去吧。”
这什么流氓逻辑。
陆昼眠被她堵得一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池夜清的手还搭在那里。
不算很用力，可存在感强得离谱。像一小圈凉意扣着她，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她耳朵腾地热起来，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池夜清没松手，只是顺着她的动作，微微低头看她。
“而且，”她轻声说，“你急着跑什么？怕我吗？”
陆昼眠差点被这句问得炸毛。
“谁怕你啊！”
她声音没压住，前排有个收书包的女生回头看了一眼。
陆昼眠立刻僵住，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了。
池夜清却像没事人一样，甚至还很体贴地把声音放得更轻。
“那就好。”
“……”
“走吧。”
“我不——”
“陆同学。”池夜清拖长了一点尾音，“你不会想让我在这里继续跟你讨论吧？”
陆昼眠后背一僵。
懂了。
威胁。
又是威胁。
这人已经把这种技能练成被动了。
她咬了咬牙，终于抬眼看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夜清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笑。
“不是说了吗。”她慢慢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替她把差点滑下去的书包带往上提了一下，“先一起回家。”
她动作自然得过分。
提完还后退半步，像真的只是一个很热心的班长。
只有陆昼眠知道，她背后那片皮肤都麻了。
班里人越来越少。
前桌两个女生已经背着书包说说笑笑走到门口，苏茉还在第二组收拾东西，正低头和别人说着什么，暂时没往这边看。
再拖下去只会更糟。
陆昼眠深吸一口气，认命似的把书包抓紧。
“……走就走。”
她说得很硬。
如果忽略她泛红的耳朵，勉强还能算有气势。
池夜清笑了一下。
“嗯。”
她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这次不要再跑了。”
陆昼眠：“……”
她真的很想骂人。
但最后也只是闷着脸，跟了上去。
【时间：周三晚上 21:33】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走廊】
走廊里人流正往楼梯口涌。
寄宿生急着回宿舍，走读生急着出校门，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晃晃的。高二（2）班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碰响。
陆昼眠走在池夜清旁边，隔着半步距离，肩膀都绷着。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这顿晚饭没一起吃成。
现在好了。
直接升级成晚自习后押送回家。
她的人生，真是越过越有判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