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周三晚上 21:34】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教学楼走廊】
放学后的走廊像刚开闸。
人一股一股往楼梯口涌，寄宿生拎着水杯和脸盆，走读生抓着书包就冲，走廊灯亮得发白，脚步声乱得像一锅刚滚开的水。
陆昼眠跟在池夜清旁边，脑子也是滚的。
池夜清刚才拉她那一下没多用力，可她手腕到现在还有点发麻。不是疼，就是很明显，像被谁拿笔在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看不见，但她自己知道那儿有东西。
两个人一路下楼，谁都没说话。
池夜清走得不快，甚至像是特意收着步子，刚好够陆昼眠不用跑也能跟上。她手里还拎着那本习题册，校服袖口平平整整，背影端正得像校园宣传栏里会出现的优秀学生剪影。
要不是陆昼眠亲身经历过，她绝对不信这人会在厕所门口等她十分钟，还递纸条，还拿视频威胁人。
走到一楼楼梯口，人更多了。
有男生从后面挤过去，书包差点撞到陆昼眠肩膀。池夜清侧了一下身，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还是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们平时就总一起走。
陆昼眠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收紧了。
池夜清垂眼看了下她，终于把手松开了。
“看路。”她说。
“哦。”
陆昼眠低着头，只回了一个字。
然后继续沉默。
这种沉默很奇怪。
不是完全尴尬，也不是完全平静，反而像有一根线挂在中间，谁都没碰，但谁都知道它在。
【时间：周三晚上 21:39】
【地点：市第二高级中学，校门口】
出了教学楼，晚上的风一下子扑过来。
校门外那条小吃街还热闹着，烤肠机在玻璃柜里转，奶茶店灯牌亮得花里胡哨，打印店门口还有人临时来补资料，校门旁边站着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一排一排地停着。
走读生的人流到这里就开始分散。
有人往西边去，有人骑车，有人站在路边等爸妈。
陆昼眠的电瓶车停在校门东侧那一排老位置，旁边还有一辆掉漆掉得很厉害的自行车。她远远看见自己的车，心里像终于摸到一点地面。
快了。
只要骑上车，这段诡异同行就算结束。
池夜清在她旁边停住脚步，往市中心方向看了一眼。
“你往东边走，对吧？”
“……嗯。”
“我往那边。”
“哦。”
陆昼眠还是低着头，回答得像被老师抽背。
她其实有点没反应过来。
心里面其实有点点小失落。
就这？
没有新的威胁，没有新的要求，也没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晚点再说”。
池夜清只是站在晚风里，神情很淡，像真的是普通同学放学顺路走到门口，然后自然分开。
她这样，反而让陆昼眠更不安。
“那我先走了。”池夜清说。
“啊，哦，好。”
“陆同学。”
陆昼眠心里一咯噔，抬头看她。
池夜清看着她，镜片后那双眼睛被夜色压得有点深，语气倒还轻。
“回去记得看消息。”
陆昼眠愣住了。
“什么消息？”
池夜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你回去就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
真走了。
步子很稳，背影也稳，穿过校门口那片乱糟糟的人流，一会儿就混进路灯和树影之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昼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心里缓缓升起一股非常不妙的预感。
看消息？
看什么消息？
她们什么时候有消息可看了？
难道池夜清还能往她脑子里发私信？
“这人怎么回事。。。”陆昼眠小声嘟囔。
她推着电瓶车出来，拧钥匙，戴头盔，动作一套下来都很熟练。可脑子里那句“回去记得看消息”像个悬在头顶的小灯泡，一闪一闪，闪得她骑车都不太踏实。
【时间：周三晚上 21:57】
【地点：东城老小区，陆昼眠家】
老小区的楼道灯又坏了一半。
陆昼眠一边拎书包一边爬楼，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很轻的闷响。五楼爬到一半，她已经开始喘，心里骂了两句这栋楼和自己一样没前途。
到了门口，钥匙刚插进去，里面就传来猫挠门的声音。
“来了来了。”
门一开，煤球先冲出来，在她脚边绕了两圈，尾巴高高竖着，像一根很自信的橘色问号。
“你今天倒是积极。”陆昼眠弯腰把它抱起来，书包还挂在肩上，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一半，“怎么，想我了？还是想吃罐头了？”
煤球很不给面子，在她怀里挣了两下，扭头就往厨房方向看。
“行，懂了，你爱的不是我，是冰箱。”
陆昼眠把它放下，关门，换鞋，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进沙发里，像刚从副本里死里逃生回来的玩家。
家里安静，但不是那种空的安静。
冰箱在嗡嗡响，煤球跳上茶几又跳下去，客厅角落还堆着她上周没拆完的快递盒。
灯一开，乱糟糟的东西都在原位，看着就让人有一种安心感。
她瘫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校服。
陆昼眠慢吞吞坐起来，手伸进校服外套内衬，把手机摸出来。
电量还剩百分之三十一。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各种软件未读像潮水一样扑出来。B站推送，QQ群艾特，游戏活动提醒，还有妈妈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回家没？”
正常得让她差点忘了自己还背着一整天的超自然社死事件。
她先给妈妈回了个“到了”，想了想，又补了个“刚到”。
然后习惯性地点开QQ。
她的QQ比微信热闹多了。
微信里基本都是家里人、老师通知、偶尔买东西的售后。QQ里才是她真正的生态圈。动漫群，手游群，百合番讨论群，某个早就没什么人说话的配音爱好群，还有几个名称离谱到不能让任何现实同学看见的收藏向小群。
一打开，红点一排。
陆昼眠本来是想扫一眼就去喂猫，结果视线刚落到消息列表最上面，就停住了。
最上面不是群消息。
是一个陌生的单聊头像。
纯白头像。
昵称也很简单，只有一个句号。
“。”
陆昼眠：“……”
谁啊？
她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下意识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短。
对方十分钟前发来一句话。
“到家了吗？”
陆昼眠更愣了。
这个语气，很像认识她的人。
但她第一反应不是池夜清。
根本联想不到。
因为QQ在她这儿，基本等于二次元垃圾堆和赛博避难所。会在这里给她发消息的，要么是群友，要么是以前打游戏认识的人，要么是某个头像花里胡哨、名字也花里胡哨的网友。
现实里的同学，几乎没人找她。
更别提现实里的池夜清。
池夜清这种人，怎么看都应该站在微信那边，头像干净，备注规整，说话像学校通知模板，和她这个QQ空间里还是不是更新着一些雷霆般发言的人根本不是一个生态位。
她甚至先怀疑，是不是哪个群友突然改了昵称来发神经。
陆昼眠敲字。
“你谁？”
发出去以后，她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眼。
有点凶。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正在输入中”消失了。
停了两秒。
下一秒，聊天框里突然跳出来一个视频文件。
陆昼眠呼吸一停。
文件缩略图很小，可那个昏暗巷子、那个粉得扎眼的裙摆、那个巨大得不讲道理的蝴蝶结，她死了都认得。
她手指一抖，屏幕差点砸脸上。
紧接着，又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是她变身结束后的定格截图。
正脸。
高清。
刘海乱着，表情写满“草”。
聊天框最下面，慢悠悠跳出一句新消息。
“陆同学，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陆昼眠整个人都坐直了。
煤球被她动作吓了一跳，从茶几底下钻出来，冲她“喵”了一声。
哈气了，我要哈气了。
她现在连自己都顾不上了。
真的是池夜清。
真的是她。
她居然有她QQ。
她什么时候有的？
怎么找到的？
为什么是QQ？
为什么头像是句号？
为什么连网名都这么像来索命的？
陆昼眠脑子里一瞬间挤进来太多问题，挤得她耳朵都嗡了。白天厕所里那种被堵到角落、退无可退的感觉，突然换了个方式卷土重来。
而且更糟。
因为白天至少还有学校、有走廊、有放学铃声，有她可以跑开的空间。
现在她在自己家沙发上。
煤球在地上转圈。
客厅灯很暖。
手机屏幕却白得刺眼。
陆昼眠盯着那句“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都没落下去。
她本来以为，放学回家就安全了。
现在看来，没有。
这个人甚至追到QQ里来了。
而她最崩溃的是，她刚才真的没认出来。
甚至还问了句“你谁”。
太丢人了。
紧接着。
对面又发来一条。
“原来你没有备注我。”
陆昼眠：“……”
她心彻底乱了。
